走路的姿态很僵硬
他在候诊区站了片刻，目光从排队的人群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写着“苏济医生诊室”的门上。
他没有去导诊台登记，而是直接穿过候诊区朝那扇门走去。
一个医护助理拦住了他，问他有没有登记，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苏医生认识我”。
然后侧身绕过了助理的手臂，推开了诊室的门。
苏济正坐在诊桌后面给上一个病人写病历，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
这个男人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不少，胸廓起伏的幅度在苏济的微视感知下像一张被放大了一百倍的心电图。
苏济把手里的笔放下，对坐在旁边的病人说了一句“稍等一下”。
然后站起来，平静的问道：
“我是苏济。你来看病吗，是急诊吗？”
“对。”
那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喉咙而不是嘴巴在说话。
“我——我有病。很严重。只有你能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苏济捕捉到了这个抽动，他感到很奇怪，但他没有戳穿，只是指了指诊桌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男人没有坐下。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他的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左手是空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遥控器。
他的拇指按在遥控器顶端的一个红色按钮上。
“苏医生....”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你是好人。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他跟我说——他跟我说你是恶魔的化身。他说只有你死了，这个世界才能得到进化。”
只看他把卫衣拉链猛地拉开，露出绑在腰间的那件炸弹背心。
每一块炸药之间用红蓝两色的电线串在一起，靠近他左侧肋骨的位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接收器。
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着。
一旦引爆，整间诊室、候诊大厅、以及外面走廊上那些排队的老人和孩子，全部都在爆炸波及范围内。
“你别过来。”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用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指着苏济。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动物才会有的颤抖。
“你要是过来我就按下去。我们一起死。我们一起进化。”
苏济看着他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有被某种力量推到绝境之后的歇斯底里。
但苏济还能看到另一种东西，一种连这个男人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求救信号。
苏济是医生，他天生就有着非常强的共情能力，他很清楚，这个男人并没有下定决心。
“我不动。”
苏济放低了声音。
“遥控器在你手里，我不会做任何让你紧张的事。但在你按下去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腰疼多久了？”
那个男人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苏济会问这个。
他的眼角肌肉在抽搐，嘴唇抿得发白，握着遥控器的手腕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苏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的位置变了。
“坐下来！”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你说你有病，我就给你治病。”
“这是医生的职责，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你腰上绑着炸弹也好，绑着绷带也好，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病人。坐下来，让我先帮你看看。”
第122章 我要进化你！
林稣悦推开诊室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刚磨好的咖啡。
她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医护助理，对方说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闯进了苏医生的诊室，她便快步赶了过来。
她以为只是需要她来协助处理某个情绪不稳定的病人。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炸弹人腰间的炸弹背心。
是真正足以把整层楼炸成废墟的军用炸药。
她跟苏济一起经历过的场面已经多到足够让她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
“苏医生——”
她压低声音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询问。
她是在问苏济需要她做什么。
苏济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但他的话是对林稣悦说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林护士，外面候诊区有多少病人？”
“大概三十几个，还有几个带孩子来的。”
她在说到的时候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她很快压住了。
“把门关上，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告诉候诊的病人，我在处理一个紧急病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大家耐心等待。”
“让他们知道这间诊室里发生了什么。一旦引起恐慌，外面的人会乱跑，走廊里会挤满人，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控。”
林稣悦点了一下头，退到诊室门外，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门锁咔嗒一声落进位里的那一刻，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睁开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恐切换成了日常工作的从容。
她转身走向候诊区，步伐稳定，对着长椅上那些正在等待叫号的街坊们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各位，不好意思，苏医生正在处理一个急诊病例，需要一些时间。”
“今天下午的排队可能会稍微慢一点，大家可以先去旁边食堂领一份免费午餐，号码牌保留有效，吃完饭回来继续等。”
“带孩子来的家长如果需要热牛奶和饼干，导诊台那边有备的，随时可以去拿。”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亲切而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几个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病人听到这话脸色缓和了不少，一个抱着婴儿的拉丁裔母亲站起来朝导诊台走去，后面的几个老人也开始收拾随身带的毛线活往食堂方向挪动。
林稣悦一边安排医护助理分发号码牌和午餐券，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诊室那扇紧闭的门，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候诊区里的人。
现在他们所有人的命都在苏济手里了，毕竟那个炸弹人随时有可能爆了。
到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诊室里。
苏济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现在这间诊室里只有你和我。没有任何人会打断我们。你说你有病，我就给你治。但在治病之前，我需要你先告诉我你腰上的伤，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个男人，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底挖出来的泥浆：
“两年前。在工地上被钢梁砸的。当时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要做手术。我没有保险，做不起。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握着遥控器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但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
那个变化极其细微，但在苏济的微视感知下，他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从高度紧张的收缩状态松弛了大约百分之八。
这说明他并没有那么想死，内心深处还有东西没放下。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来找我之前，是谁在帮你治你的腰伤？”
那个男人闻言，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近乎狂热的情绪。
“是先锋。先锋拯救了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先锋找到了我，告诉我痛苦不是没有意义的，痛苦是进化的阶梯。他说这个世界是腐朽的，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进化才能到达下一个维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跟之前沙哑低沉的样子判若两人。
“先锋说我的腰伤不是意外，是命运给我的考验，是我进化的门票。他说只要我完成了最终的进化仪式，我不再需要这具残破的身体，我的灵魂会进入更高的维度。我妻子已经完成了她的进化，接下来轮到我了。”
苏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是明白了什么。
“你的妻子是怎么进化的？”
“她现在的身体在哪里？她的灵魂到了更高维度之后，你去看过她吗？先锋有没有告诉你，进化的代价是什么？”
那个男人此时也是发出颤抖的声音。
挤出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她……她死了。先锋说她进化得太快，身体承受不住。但她的灵魂已经自由了。他说我也会自由的。”
“他说只要我完成了这个任务，我就能跟她在更高维度重逢。”
他说到重逢的时候，语气没有期待。
他不是真的相信拉尼尔的话，他只是不敢不信—。
如果他不信，那他妻子的死就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惨剧，而他是那个亲手把妻子送进虎口的帮凶。
他必须相信，因为他承受不起真相。
苏济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知道得足够多了。这个男人在最绝望的时候被拉尼尔抓住了把柄。
一个人在最底层感到绝望的时候，任何递过来的手都会被当成救命稻草，哪怕那只手上沾满了毒液。
而拉尼尔正是利用这一点，把这个男人和他妻子一起拖进了深渊。
他下定决心，等今天的事结束，他要亲手铲除NXIVM。
“把手给我。”
苏济朝他伸出手。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分开，跟他在诊室里迎接任何一个普通病人时完全一样，
“你刚才说你有病，只有我能治。这句话是你今天说的所有话里最正确的一句。”
“你的腰椎压缩性骨折已经拖了两年，我可以帮你。你只需要把手给我，让我先给你做一次系统的神经检查。我是医生，你是病人。其他的事，等你把病治好了再说。”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苏济伸出来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济的眼睛，苏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用任何技巧去影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