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1988年到1992年,总收益四点七亿美元,应提取补偿金一千四百一十万美元,实际拨付金额为零。”
“1992年之后项目进入二期,港务局干脆连年度报告都不再公布补偿金执行情况。”
毕安卡的语速比平时略快,手指点在另一份文件上,
“关键在这里—这份承诺书不是私下签订的商业合同,而是公开发表并刊登在《纽约时报》和《布鲁克林每日新闻》上的正式公告。它上面没有写有效期,没有写截止日期,也没有写受限于民事诉讼时效。”
“根据纽约州合同法,一份公开发表的正式承诺在没有明确约定期限的情况下,它的效力是持续的,直到承诺被兑现或者被公开撤销。港务局从未公开撤销过这份承诺,也从未兑现过。”
“所以这笔债不受时效限制。”
苏济把文件夹合上。
“没错!不受时效限制。”
“他们的违约行为每一天都在持续。每一天,每一个没有拿到补偿金的布鲁克林居民,都是这份承诺书上被拖欠的债权人。”
“另外,互助会已经获得了超过八千名布鲁克林居民的正式授权委托,代理追讨港务局拖欠的社区补偿金及相关损失。”
“这样一来我们的麻烦就能解决了!”
苏济此时也是站起来,穿上外套
“带上那份承诺书的原件复印件和八千份授权书。现在就去港务局。”
纽约港务局的办公大楼坐落在曼哈顿下城,是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混凝土灰楼。
毕安卡跟苏济大门时,前台的接待员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
大概以为是哪个开发商又来谈滨水区的地产项目,随口说了句“
“会议室在三楼,电梯右手边!”
港务局派出的谈判代表是一个叫理查德霍顿的中年男人,法律总顾问办公室的副主管,在港务局干了十五年。
他经历过无数次社区团体的抗议和索赔,每一次都能用同样的三个步骤把对方打发走:
先道歉,再拖延,最后用一份象征性的补偿方案让对方内部自行分裂。
当毕安卡跟苏济走进会议室时,霍顿已经准备好了这三步的全部材料。
甚至提前让助理在会议桌上摆好了矿泉水和果盘,以显示港务局的诚意。
毕安卡没有碰那杯水。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
“港务局布鲁克林滨水区商业开发项目社区补偿金历史档案,1985-1995”。
“霍顿先生,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布鲁克林互助会及其所代表的社区居民,就贵局在1985年至1995年间布鲁克林滨水区商业开发项目中拖欠的社区补偿金进行正式谈判。”
“我方要求贵局按照当年公开承诺的标准,以现值全额偿付这笔债务。”
毕安卡开门见山。
霍顿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说话声音既客气又敷衍:
“罗德里格斯女士,你提到的这个项目,当年确实是港务局的重点开发计划。”
“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局长早已退休,项目的原始档案大部分已经归档封存,相关责任人在法律上的追溯时效恐怕也早就过了。”
“港务局对于社区发展一直持开放态度,但要我们以偿付历史债务的形式划拨土地和资金,这在法律上缺乏可操作的先例。当然,我理解互助会作为社区代表的心情。”
“我们可以探讨一些替代方案,比如以公益合作的形式在新建项目中预留一部分社区公共空间。”
第164章 我们去冒险吧!
“霍顿先生,我非常理解贵局在法律时效上的顾虑。所以今天我方准备的所有材料,都绕开了民事诉讼的时效争议。”
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推到霍顿面前,那是一份1988年港务局公开发布的社区补偿金承诺书复印件。
下方有港务局时任局长和财务主管的联合签名,还盖着港务局的公章。
“这份承诺书是港务局在1988年公开签署并刊登在《纽约时报》和《布鲁克林每日新闻》上的正式公告。”
“上面写明港务局将在滨水区商业开发项目中,每年提取不低于项目总收益的百分之三作为社区补偿金,专项用于改善受影响社区的公共医疗、住房和教育设施。”
“这份承诺书不是私下签订的商业合同,而是公开发表的正式承诺。”
“所以说,因为贵局的违约行为一直在持续,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没有拿到补偿金的布鲁克林居民,都是这份承诺书上被拖欠的债权人。”
霍顿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想到毕安卡会把谈判的重心放在1988年的公开承诺书上,这份承诺书是港务局当年为了平息社区抗议而做的公关承诺。
从来没有被认真执行过。
毕安卡翻开文件夹第二页,继续推进:
“这是1992年港务局内部审计报告的复印件,上面明确记录了滨水区商业开发项目在1988至1992年间的总收益为四点七亿美元,按照每年百分之三的补偿金比例计算,应提取的社区补偿金总额为一千四百一十万美元,而实际拨付金额为零。”
她又把第三页推到霍顿面前:
“这是纽约州慈善局的公开档案,互助会作为布鲁克林社区指定的代理机构,已经获得了超过八千名布鲁克林居民的正式授权委托,代理追讨港务局拖欠的社区补偿金及相关损失。”
“我跟苏济先生代表布鲁克林八千个家庭来收债的。霍顿先生,你要么在这张桌上跟我们谈偿付方案,要么在下个月的联邦法院里跟八千个原告谈。”
霍顿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这个叫毕安卡的律师,还真是会钻空子。
不过有一说一他确实没什么办法,毕竟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水的动作比正常节奏慢了整整一拍。
十五分钟后,双方草签了初步偿付协议。
港务局同意将斯塔滕岛北岸三块总面积约十二英亩的废弃工业用地以极低的象征性价格转让给互助会。
并在未来互助会斯塔滕岛社区中心的建设中减免部分市政配套费用。
作为交换,互助会将正式撤回对港务局的全部历史债务追讨,并在公开声明中肯定港务局在履行历史承诺方面所做的努力。
整个谈判过程中苏济几乎没有说话。
他坐在毕安卡旁边,偶尔翻一下面前的文件,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安静地听着。
他亲传这场谈判在毕安卡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前就已经赢了。
从互助会成立第一天起,苏济就定下了一条铁律、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一个组织要真正强大起来,靠领袖一个人是根本不够的。
领袖要懂得把权力和责任同时交到最适合的人手里。
而法律这一块苏济可以说是全权教工路毕安卡负责。
没有她,互助会早在第一次被违规调查时就会被行政命令拆散。
那些被警察和房东欺负的街坊们更是可能连一封像样的律师函都写不出来。
可以说现在她已经是互助会除了苏济以外真正意义上的二号人物了。
当然她本人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子觉。
从港务局大楼出来。
毕安卡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站在大楼门口的人行道上,抬起双臂用力伸了个懒腰。
那件职业套装的领口扣子在她伸懒腰时被绷得紧紧的,她索性抬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上那只蜂鸟纹身的小半个翅膀。
然后她弯下腰,把两只高跟鞋的鞋跟一左一右地从脚上褪下来,拎在手上,光着脚站在人行道上,脚趾在冰凉的石板上舒展开来。
“法克,那个霍顿,老娘准备了一个周末的材料,他居然跟我说你看这块地够不够意思?够意思?”
“十年前欠到现在竟然一分钱没还,拿三块鸟不拉屎的废弃工业用地就想打发我?”
“早知道我应该把1992年那份内部审计报告拍在他脸上,让他把港务局的财务报表全部吐出来。”
“不过你看到没有,我刚刚说八千个原告的时候,他脸直接绿了,就那一下,我就知道他认输了。”
她说话的语速极快,中英文夹杂,骂人的字眼蹦出来时带着一种从布鲁克林街头摸爬滚打多年才磨炼出来的粗粝感。
跟她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严谨专业的女律师判若两人。
这种反差也算是她的经典了、
苏济站在旁边,等她把气出完了才说话:
“毕安卡,你的时薪从今天起翻一倍,另外给你安排一周的强制带薪放假。”
“你的工作有点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一下!”
毕安卡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头看着苏济,脸上那个吊儿郎当的笑容又回来了。
“时薪翻倍?苏医生,您可真会收买人心。”
“不过说实话,我现在一天都不想休息。你知道为什么吗?虽然我都快累成狗了,但我每次觉得累的时候,想到我在做多么伟大的事业,我就瞬间充满了动力!”
“而且跟你比起来!我就觉得我这点工作量算什么。你让我休息?我休息了谁给你擦屁股?”
“那个霍顿,他同意转让的那三块地,后续的产权变更手续还有市政配套费用的减免谈判,这些都是我手把手要盯的。”
“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说到这里她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半真半假,、
“而且我才不是为了工资。苏医生,以咱们的交情,你跟我谈钱多伤感情。你要是真想报答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文件夹的距离,她抬起头看着苏济。
“肉偿啊,嘻嘻!”
肉偿。
这种话她说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调侃语气,好像只是在跟苏济开玩笑。
说实话,毕安卡确实很有魅力,那种拉丁裔特有的热烈和丰满,浑身都散发着肉香。
苏济作为一个正常男性,说没有欲望那是不可能的。
“抱歉,只有这个不行,我是互助会的领袖,还结了婚,我有我的原则。我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我怎么给手下的人做表率。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啦....别那么认真!真想报答我,就先送我回去吧!”
毕安卡的语气依然轻松,显然对苏济的拒绝她也习惯了。
之后苏济把毕安卡送到她公寓楼下,看着她拎着高跟鞋光着脚走进大门,才发动车子回诊所。
他原本以为毕安卡说的肉偿只是又一次习惯性的调戏,跟往常一样说完就过了。
但第二天傍晚,他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毕安卡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没穿职业套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短夹克配牛仔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成发髻,而是随意地散在肩上。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得多。
但眼睛里有一种苏济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是郑重。
“苏医生,你昨天晚上说,除了肉偿,什么都可以给我。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她把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