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还没结束。
他请出了第二个证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长老会医院的工牌。
苏济第一眼没有认出他,但那个人的声音一响起来,他就想起来了。
VIP组的心胸外科主治医师,盖蒂死的那天站在帕特里奇身后的几张白大褂之一。
这人站在证人席上,用医生特有的冷静语调陈述:
他亲眼目睹了苏济在盖蒂先生抢救期间的行为。
“苏医生拒绝了院长的直接指令,拒绝参与盖蒂先生的抢救工作。”
他说。
“我不愿这样揣测一个同行,但那天晚上他的表现很难让人不联想到……他也许觉得,盖蒂先生所代表的一切。财富、地位、家族声誉,正是他从华国来到这里想要得到的,却始终得不到的东西。”
毕安卡的眼角跳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他们会把盖蒂的事翻出来,但她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个角度。
把苏济塑造成一个小心眼又唯利是图的小人,顺带还暗搓搓的讽刺了他华国人的身份。
而且说这话的人是一个有长老会医院主治医师头衔的专业同行。
同行证词在这次听证会上,确实更有分量。
霍夫曼转过身,把一份文件放在法官面前,又转向毕安卡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法官阁下,我方认为,现有证据已经足够证明,苏济先生在吊销执照后继续非法行医,其行为已经导致了至少一名患者的死亡。我方请求委员会将指控由非法行医致人伤害升级为非法行医致人死亡。”
致人死亡。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法庭里。
如果这项指控成立,苏济面临的不是五年或七年,而是十五年起步,最高终身监禁。
显然这就是布兰特所说的主菜....
旁听席上有人在压抑地抽泣。
是那个死者家属还在继续表演。
他的父亲大概确实是死了。
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死?
很显然,是因为对方需要这个死亡来将苏济彻底置于死地。
在美国这种地方愿意为了利益出卖自己家人的人也并不在少数。
对布兰特来说花点钱就能找到。
林稣悦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对这种造谣污蔑,感到无比的愤怒。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并没有发作。
她知道这个时候苏济需要她坐在那里不要动摇。
“申请人律师可以开始辩护。”
毕安卡站起来,她走到法庭中央,站在霍夫曼和证人席之间,转过身面向法官。
“法官阁下!”
她的声音很稳,和她平时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证人。”
她走到那个“死者家属”面前。
“你刚才说你父亲之前前在济安堂诊所接受治疗。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呃——具体日子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太伤心了——”
“没关系。”
毕安卡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病历记录、
“我这里有你父亲在长老会医院的完整就诊记录。根据这份记录,他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那时候他已经在长老会医院急诊科接受过一次低血糖抢救。那次抢救发生时,苏医生甚至还没有在美国拿到行医执照。你怎么解释这一点?”
证人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另外!”
毕安卡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纽约州医疗补助计划的药品发放记录。根据这份记录,你父亲在过去三年内一直从长老会医院药房领取胰岛素,批号和厂家完全一致。”
“并且苏医生的诊所从开张到现在,一个糖尿病人也没有收治过。”
“这不是巧合,据我所知你家属于贫困家庭。”
“布鲁克林第三街的大多数居民都是处在贫困线以下,连买一份带甜味的甜甜圈都要犹豫半天。”
“他们每天摄入的糖分相当有限。糖尿病不是穷人能得的病,法官阁下。在布鲁克林贫民窟,没有人有得这种病的条件。”
第41章 大逆转,关键证人出场!
她把病历和药品记录一起放在法官面前,然后转向霍夫曼,嘴角歪向一边,露出半颗虎牙。
“对方律师提供的所谓苏济开具的胰岛素,没有批号,没有厂家名称,更没有处方笺。这三样东西,在任何一个药房拿药都缺一不可。请问这些证据的来源是什么?是谁提供的?”
法庭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霍夫曼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法官抬手制止了他。
毕安卡没有停下来。她走到第二个证人面前,那个长老会医院的主治医师。
“你在证词中说,苏医生拒绝参与盖蒂先生的抢救,导致了盖蒂先生的死亡。请你说一下,当天晚上负责盖蒂先生抢救的VIP组由几位主治医师组成?”
证人顿了一下。
“——四位。”
“四位。包括你在内。你们四位都是长老会医院的主治医师,年资加起来超过六十年。盖蒂先生送到时已经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请问四位主治医师同时在场的情况下,你们是否按照标准抢救流程进行了气管插管?”
证人没有回答。
“你是否在抢救过程中使用了纳洛酮?”
证人还是没有回答。霍夫曼站起来:
“法官阁下,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当然有关。”
毕安卡转过身面对法官,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因为盖蒂先生的死因不是苏济没有参加抢救,而是VIP组在长达四十五分钟内没有按照药物过量抢救的标准流程使用纳洛酮。”
“这份是长老会医院内部抢救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没有任何一条纳洛酮给药记录。一位药物过量的病人被送进急诊室,四位主治医师,没有一个人给他用纳洛酮。请问这四位主治医师的执业资格是否也应该被审查?”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那个主治医师的脸白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毕安卡已经转向法官。
“法官阁下,在盖蒂先生去世当晚,长老会医院还有另一位病人——马尔科姆·格里尔,四十七岁,建筑工人,脚手架坍塌导致肺动脉撕裂。”
“他被送进手术室时生命垂危,按美国胸外科学会的标准评分,这种伤情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
“苏医生在没有上级医师指导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整台手术,修复了肺动脉的全部三处撕裂。”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监护记录全部保存完好。我向长老会医院申请过录像,但被拒绝,但还好今天,马尔科姆格里尔先生本人来到了这里。”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转过头去。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人从等候区来到证人席上。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磨得很粗糙。
他转头看向旁听席第六排。
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旁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穿着校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证人席上的马尔科姆。
女孩的五官和马尔科姆很像。
马尔科姆看着她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向法官。
“我的妻子和女儿。那天晚上,她们差点失去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没有钱。我没有保险。我是一个在建筑工地上被砸烂了肺的穷工人。如果那天晚上苏医生听了他们的话,我的妻子会变成寡妇,我的女儿会失去父亲,我也没有办法站在这里说话。”
“所以哪怕我会失去我现在的工作,我也必须为苏济医生说话。”
“一个最有良心的医生,因为救了我,被吊销了执照,还被人诬告污蔑,这就是现在在发生的事情。”
他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幅度有力而均匀。
那是苏济在手术台上修复过的肺在为他呼吸。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马尔科姆的证词结束后,毕安卡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那份手写着歪歪扭扭字母的手术记录放在法官面前,然后说:
“法官阁下,我还有最后一份证据。”
她从脚边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方形的塑料盒,里面是一盒录像带。
她把它放在桌上,转向法官:
“这是苏济医生从去年至今所有重大手术的手术录像。一共五盒,每盒都配有病历记录和术后随访照片。。”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霍夫曼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的自信。
“法官阁下!”
他说。
“我对申请人律师提交的这些录像的真实性和相关性提出质疑。这些录像是苏济本人录制的,来源无法独立验证,不能作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法庭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
整个法庭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旁听席上响起了低语声。
霍夫曼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冷零露。”
有人低声说了出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