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视线下意识落到被告人席位处。
审判区中,被告人李杰坐在椅子上,听着耳旁一阵阵的声音,他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丢到菜市场,整个人不免低头蜷缩,那张粗糙的脸上闪过些许窘态。
他确实是...贪了。
用大白话来讲,他确实是图那几块钱的利息。
“但是,这违法吗?”
突然间,徐德反问了一句,众人脑子还没转过弯,他一连串的话语又随之而来。
“存钱吃利息,请问这违法吗?”
“但是,请问,为什么将钱存在利息率高的银行,拿不回钱后,就要说他活该?诸位,这并不违法!”
“这难道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
银行为了吸引客户,所以抬高自己利息,这违法吗?不违法。
居民想存钱吃利息,看到高利银行,所以存钱,这违反道德吗?不违反。
那么。
为什么,李杰拿钱存进银行,就要被说他是活该,是该死!?
什么?
贪心?是李杰自己贪了,他要是老老实实吃低利息就不会碰到这种事?
那凭什么要吃低利息?
在一个合法,不违背道德,符合公序良俗的社会里,李杰凭什么要吃低利息?
你说,这要是非法机构,给你一年五成利,两年翻倍,李杰给了钱被骗,那确实是活该。
可银行给的是2.52%!五年期满给2.79%!
这算贪吗?
“哪怕就是贪了,难道李杰不该贪吗?”
“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方被告人李杰,是个残废,他不是正常人,但他依旧要和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他还有孩子,他还有个母亲,他的年龄也仅仅只有36岁,可他已经丧失全部劳动能力。”
“存款也仅仅只有26w!”
“所以,他不该贪吗?”
徐德缓缓开口,声音里并不充斥质问,哪怕是问句,也好似是在解答一般。
旁听席中,有几人脸上明显是流露出了些许羞愧。
李杰该贪吗?
他该贪,他是个残废,是个无法创收的残废,不贪就是等死!
什么?村委会不会照顾?不会提供钱?
最多给个残疾补贴,可家里还有孩子和老人呢,一份补贴够干什么?
你说老人评个五保户?孩子给个孤儿?这什么可能!?
家里有儿子和孙子,哪怕是残废和幼儿,老人也不可能五保;孩子也有父母,就不能是孤儿,村委哪怕是想给也没角度给!
所以,他只能靠着26w活下去。
老人未来要丧葬吗?正常丧葬很费钱;不丧葬?外人眼里只会看到‘你有26w存款,老娘死了却连白事都不给办,你不孝!’
孩子总是得上学吃饭的吧?未来一点不帮衬?
而在这一切面前。
李杰盘算着,用存款吃一点利息,能让自己多尽到一点儿子的义务,父亲的作用......
这算贪吗?
算!
“但是,他不该吗?”
徐德再次反问,这话像是给旁听席的人说,也像是给原告席的杜藤说,更像是在说给梁秉信,赵忠等人。
所有人都以为是在针对自己,有人低头有些羞意。
但徐德也仅仅只是在客观陈述罢了。
直到......
“被告,这与本案无关!”
原告席处。
律师杜藤忽的有些恼羞,他再次无视纪律开口打断话语。
说实话,先前辩论的时候他也没露出这个态度,短短两三句无法决定案子走向的话语,此时却令他感到猫抓老鼠一般难受。
徐德瞥了他一眼,笑道:
“这怎么无关?”
“原告方,我方所说一切,可都是意味着,后续被告方所做出行为的解析依据。”
话落。
他突然话锋一转,看向被告人席位。
“审判长,我方想审判台代我方,问被告人一句话。”
“即,2003年5月1日当天下午,为什么去找魏田!”
这话落下。
审判台,审判长赵忠微微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这哥个问题...可以说很关键。
但问题是,庭审已经论出了结果!
找魏田自然是要钱。此外,魏田意外死亡如何能意料得到。
不过这不妨碍问一次。
赵忠微微顿了顿,他看向被告人席位,开口道:
“被告人,被告问你话,你是否要回答?”
闻言。
面带窘迫的李杰此时微微抬头,说实话,他是有些不敢看赵忠的。
这很想路边沿街乞讨的人在讨饭之际,垂头的样子,为什么?
因为抬头看去,只能看到怜悯与讥讽,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是个‘有缺陷的人’,这种落差就好像在奴隶主在看奴隶。
赵忠道:“2003年5月1日当天下午,为什么,要去找魏田?此外,你有没有预料到魏田会死?”
李杰沉默片刻,最终道:
“没钱...我娘可能会死。”
没钱就会死?
几个字落下。
众人微微一顿,虽然早有预料,甚至在警方卷宗中早就看过这几句话,但......
再次说出后,此时却感到十分的怪异与别扭。
众人看了看第一法庭,又看了看被手铐铐在被告人席位的李杰,回想着刚才的话,愈发别扭。
赵忠也察觉到了这种别扭感。
徐德继续道:
“很明显,被告方你多虑了。”
说着。
徐德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一些资料,平淡道:
“您母亲并未死,只是因钱没到手,丧失了自理能力、语言能力、思维能力。”
“成为一个...痴呆?”
“所以,您并不该去要钱的,属实是您的过度担忧,您母亲并没死,因此就去要钱,导致死者出现意外死亡,属实是您的过错。”
没死,只是成了痴呆?
什么叫‘只是’?
什么又叫是李杰的过错?
赵忠觉得那股别扭感愈发严重,他现在甚至感觉......
被告方一直在对审判台阴阳怪气,可他拿不出证据。
赵忠蹙起眉,沉默下去。
“综上所述。”
“审判长,从部分极端舆论的角度上来讲。”
“本案并不存在异议,应当维持一审宣判。”
徐德再次开口,这次的话更为激进。
别说审判台了。
就是原告方杜藤,此时都瞳孔一缩,险些站起身。
维持原裁?法官敢判原告都不敢要!
好在,这话还没说完。
“而从被告的角度上来讲,审判长......”
“我方认为无罪。”
“无论是所谓的‘贪’,又或是‘案发过程’,我方都认为被告方李杰.....无罪!”
徐德深吸一口气,他面容严肃,语气低沉了几分。
“当然,如果院方愿意发回重审,一些人想对案子掺杂私利,那么......”
“我方与原告方一样。”
“已经做好打一场持久性官司!”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
“人在做,天在看。”
“一件事,总有人知晓案情真相且不愿被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