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报和明报的财经版援引金管局的声明说联系汇率不会动摇，资金储备充裕。
另一边，几家亲英的报刊开始渲染回归之后香港经济要走下坡路，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转了个台，西方媒体的口风出奇一致。
CNN的财经评论员对着镜头摊手。
Bloomberg的滚动字幕在屏幕下方连续播放着对港币的负面预测。
陈琅看到这些报道，看了眼写字台上的新合照。
那是在香港拍的，有他，刘亦非，还有沈敬芳。
自从上次在香港会面之后，沈敬芳又消失了很久。
周末，陈琅去了一趟北极寺。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搪瓷杯。
屏幕上财经新闻正播着恒指跌了多少点，主持人语气紧绷。
沈承舟看了一眼电视，伸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画面上变成智取威虎山的样板戏。
“爷爷，爸爸他……”
沈承舟抬了抬手，没让他把话问完。
“一点点小风浪而已。”
他把搪瓷杯搁茶几上，朝着陈琅笑了笑。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你爸忙完这阵就好了。”
老爷子没再多说，但那个神态，那个语气，那种稳坐钓鱼台的从容，已经把所有问题都回答了。
陈琅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去厨房给老爷子续了杯茶。
沈承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那本亮剑，爷爷看完了。”
他咂了咂嘴。
“就这么完了，总觉得不得劲，好像差了点什么。”
“李云龙这么个人，跟你爷爷我呀，一个德行。“
”这辈子就没消停过，你给他安排这么个结局，就完了？”
陈琅拿了根香蕉剥。
“不是挺好的嘛，跟爷爷你一样，退休养老。”
刘亦非也跟着点头。
“就是呀，完美大结局，多好。”
沈承舟看了眼一脸纯真的刘亦非，又看着若无其事的陈琅。
他大概也懂了孙子的想法。
呵呵笑了两声。
“你这臭小子。“
“你爷爷枪林弹雨都过来了，活到现在，难道还怕看那几行字？”
“算了，我也不逼你了。”
他伸手指了指电视屏幕。
“爷爷呀，就等着你长大拍出来给爷爷看。”
陈琅挠了挠后脑勺。
“李云龙出场的时候都三十多了，到时候我给您找个好演员来演。”
他心里想了一圈，还是找不到能代替李幼斌演李云龙的人。
那些翻拍版里的脸一张张晃过脑际，心里骂了句“都什么玩意”。
沈承舟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
“还要二十年。”
“爷爷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
刘亦非从旁边凑过来，两只手挽住老爷子的胳膊，把脑袋往老爷子肩膀上一靠。
“爷爷您身体这么好，肯定等得到的，您还得看着我们长大呢。”
陈琅也凑过去，挨着老爷子坐。
“爷爷，上周我陪着你练功，我都脚软了你还中气十足呢。”
沈承舟被两个人一边一个挤在中间，伸手在陈琅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两个小兔崽子，就知道哄爷爷开心。”
说完，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爷爷那是强撑的，要不然在孙子面前不丢人了。”
陈琅和刘亦非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从十月下旬到十一月上旬，香港的局势越演越烈。
索罗斯那边越打越顺。
恒指从一万六千点上方一路下挫到九千点边缘，港币远期合约的沽空头寸堆到了历史最高位。
量子基金内部更是胜券在握，继续加仓，大把恒指期货空单往上压。
报纸的财经版天天都在算还有几天港币会失守，电视上的分析师把图表翻来翻去，结论都是守不住。
香港街头人心惶惶。
杂货店门口排队换美元的队伍从柜台排到街角，铜锣湾几家中型银行的门口，有人凌晨四点拿小板凳坐着等开门。
中环写字楼里交易员加班到深夜，对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敲计算器。
不少中产家庭开始盘算着把港币换成美元，担心存款缩水，担心供了三代的楼变成负资产。
陈琅已经从报纸上看到零星的跳楼消息了。
十一月十二号。
市场突然有了变化。
没有提前造势，没有公开讲话放出风声。
庞大的买方力量毫无征兆地冲进市场。
外汇盘上，海量承接盘稳稳托住空头砸出来的港币抛压，联系汇率被按死在七点八零的价位上，纹丝不动。
股票市场，巨量资金扫入恒生指数成分股，汇丰，长实，和黄，新鸿基，大笔大笔的买单往上推，指数开始抬头。
期货市场，正面迎上堆积如山的空单，每一手沽空合约都有对应的多头承接。
整个香港金融市场瞬间被震动。
电视上的新闻画面切换到了交易所大厅，经纪们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把交易单举过头顶，有人对着电话大声报着买入指令。
这场经济危机发动的快，结束的也快。
原本应该持续到明年八月的拉锯战，这次两个月不到就见了分晓。
索罗斯的对冲基金团队立刻发动反扑，继续抛售筹码。
接下来的三周，市场裹在剧烈的来回拉锯里。
汇率攻不破，股价跌不到他们预期的位置，每多耗一日，保证金就在不断被消耗。
进入十二月上旬，空头不再硬扛，开始分批平仓离场。
一部分跟风入局的中小型海外基金亏得惨重，直接走向倒闭。
华尔街圈内私下流传着量子基金账面亏损超十亿的说法，索罗斯对外只宣称市场判断失误，不披露具体亏损细节，不再公开看空港币。
西方媒体口径一转，开始密集批评政府干预自由市场。
部分国际评级机构下调了香港的展望评级。
IMF的声明措辞委婉，劝诫恢复市场机制。
东南亚遭受危机的国家暗自叫好，但外汇储备已经被洗过一轮，已经拿不出钱来挽回损失了。
香港本地舆论撕裂成了几片。
街头巷尾有不少市民庆幸汇率保住，茶餐厅里的阿伯看着电视新闻拍桌子叫好。
另一边，财经界人士在报纸专栏上连篇累牍地抨击政府破坏自由市场原则，亲英媒体跟风渲染回归后的风险。
国内新闻转播了击退国际炒家的消息。
画面切到香港中环写字楼群的全景，播音员的声音格外的沉稳有力。
电视前的观众中，有人站起来鼓掌。
第二天，所有的媒体报纸头版用了同一个标题。
港币守住了。
学校食堂里，几个男生端着饭盆站在电视机前面，仰头看午间新闻的重播。
“卧槽，真把索罗斯打回去了。”
有人在旁边接了句。
“国家队出手了吧这是。”
“那可不，你看那个成交量，不是国家级别资金根本扛不住。”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四，放学回家。
陈琅刚进门，客厅的电话响了。
刘亦非跑过去接起来。
“爷爷。”
她把听筒递给陈琅，凑到他耳朵旁边一起听。
沈承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嗓门比平时高了半截。
“琅琅，这个周末一定要来，爷爷高兴。”
“知道了爷爷，我周六一早就过去。”
“把你媳妇带上，爷爷给你们炖排骨。”
“爷爷，我要吃糖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