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坤接过去,看了半天,皱着眉:
“浩哥,这不就是咱以前拍的那套吗?酒驾,电诈,贪便宜。能有啥新鲜的?“
“你们先别急着说。“张浩灌了一口啤酒,“我问你俩,咱以前拍的《四平青年》,火不火?“
“火啊!“嘎子来劲了,“搁四平,谁没刷过咱的段子!“
“那你再说说,火完了,然后呢?“
嘎子一愣:
“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啊。下一条接着拍呗。“
“就这个。“张浩放下酒瓶,“咱以前拍的是乐子。乐子这东西,哈哈一乐,转头就忘。手机一滑,谁还记得你浩哥昨天讲了啥?“
“可江导给咱的这个东西,不一样。“
大坤抬起头:
“哪儿不一样?“
“你想想咱那几个网剧。“张浩给他掰扯,“《四平青年》火不火?火。可搁外地人眼里,那是啥?是东北土味,是低俗搞笑。咱拍了七八年,除了四平这一亩三分地,咱走出去过吗?“
大坤没说话。
“走出去,靠的是啥?靠的是让人信。“张浩说,“江导给咱的这条路,就是奔着正道去的。他不是让咱换个地方接着搞笑,他是让咱,换个活法。“
“人家让我演的,是一个能走到全国观众面前的人设。“张浩用手指头戳着本子,“段子咱们拍的够多了!可咱们这要是将普法融进去呢?大家会记住什么?“
“……记住的是,喝酒不能开车。“大坤下意识道。
“对了!“张浩一拍桌子,
“咱以前拍的是让人看过,江导让咱拍的是让人记住。看过的一划就过,记住的,才值钱。“
嘎子挠了挠头,还有点转不过弯:
“浩哥,可这事儿听着,怎么有点邪乎呢?跟公安局合作?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
“你懂啥。“张浩白他一眼,“人家江导说了,公安背书,老百姓才信。“
“咱俩拍了这么多年老百姓,可你问问自己:你往那一站,老百姓信你吗?“
嘎子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张浩叹了口气:
“我也答不上来。可江导一句话,把我点醒了。“
“咱以前,是往那一站,逗人乐。人家是往那一站,让人信。“
“这俩,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浩哥,你说实话,那个江导,为啥帮咱?“
张浩想了想:
“他说,有些东西比流量值钱。比如,肩膀上扛的东西。“
“他还说,这活儿要是干成了,咱就不是四平网红了,是老百姓身边那个人。“
大坤没再问。
他端起酒杯,跟张浩碰了一下:
“浩哥,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嘎子也凑过来:
“对!管他公安局还是法院,浩哥一句话的事!“
“别贫。“张浩瞪他一眼,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拍段子,是为了火;这回,要是干不好,咱仨在四平,可就成笑话了。“
“那能咋的?“嘎子一梗脖子,“大不了接着拍《四平青年》呗!“
“就是。“大坤慢悠悠道,“浩哥,你忘了咱最开始那会儿了?连台摄像机都没有,就一个手机,不也拍过来了?“
“这回,好歹还有江导给咱的剧本呢。“
张浩看着这两个兄弟,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他当年一个人玩互联网,玩着玩着,身边就多了这两个人。
一个憨,一个稳。
谁也没因为低俗俩字离开过。
“行。“张浩端起酒杯,“那咱就干。“
“不为火。“
“为让咱四平人,提起张浩,不光是哈哈哈。“
“别贫。“张浩说,“还有个事。“
“这事儿,光我一个人不行。我得找个正经人搭伙。“
“找谁?“
张浩想了半天,忽然问:
“你们还记得黄土炕派出所那个辅警不?老董。“
“老董?“嘎子一拍大腿,“记得!上回咱拍段子,还借人家派出所门口当的景!那大哥人实诚!“
“就他。“张浩说,“他是所里的人,懂规矩,懂法条。我出戏,他出专业,这才搭得起来。“
“那你咋找他?“
张浩把那本子揣回兜里,站了起来:
“明天一早,我去堵他。“
那天晚上,张浩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宿没怎么睡。
他媳妇被他吵醒,嘟囔了一句:
“大半夜的,烙饼呢?“
“媳妇,“张浩忽然说,“你说,我要是哪天,不拍段子了,去拍点正经的,你信我不?“
他媳妇睡得迷迷糊糊,含含糊糊回了一句:
“信。你干啥我都信。“
张浩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睛亮亮的。
他心想,江导,你说得对。
有些路,得人自己走出来,才算数。
这条路,他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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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炕派出所,早上七点半。
董正下完夜班,从所里出来,打了个哈欠,正要去门口早点摊买碗豆腐脑,一抬头,看见一个人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穿皮夹克,叼着烟,冲他咧嘴一笑:
“老董!“
董正愣了一下:
“张浩?你搁这儿蹲着干啥呢?“
“等你呗。“张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请你吃豆腐脑。“
“你请我?“董正狐疑地看他,“你上回借咱门口拍段子,欠我那顿烧烤还没请呢。“
“一块儿算!今儿个豆腐脑管够!“
两个人往早点摊走。
所里几个换岗的同事,路过都冲张浩打招呼:
“哟,浩哥!又拍段子呢?“
“这回不拍了!“张浩笑呵呵的,“来找老董,办点正事!“
“正事?“同事乐了,“你浩哥还有正事?“
董正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心里却犯嘀咕。
他太了解张浩了。
这人要是真没事,不会起这么大早,蹲在派出所门口等他。
早点摊上,两碗豆腐脑,一盘油条。
董正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才抬眼:
“说吧,啥事?“
张浩也不绕弯子,把那个本子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老董,你先看看这个。“
董正放下勺子,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越翻,眉头越紧。
“这是谁写的?“他抬起头。
“江河。“张浩说,“就是搁咱们这边拍戏那个导演。上回我去他片场,他给我写的。“
“他给咱写这个干啥?“
“我找他求个角色,他跟我说这个,我觉得这个东西能干。“
董正又低头看了一遍本子,忽然问:
“浩哥,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啥吗?“
“普法呗。“
“那你知道,这事儿要真干起来,得经过谁?“
“你们所,你们局,说不定还有市里。“张浩说,“我都想过。“
“想过你还来?“董正把本子放下,“浩哥,我跟你实话实说。“
“我就是个辅警,干了五六年了。平时帮着所里写写宣传稿,拍拍照片,正经活儿轮不着我,可我也不想捅娄子。“
“你这东西,我看了,是好的。可要是所领导觉得不严肃,一句话,这事儿就黄了。你信不信?“
张浩没接话。
他端起碗,喝了口豆腐脑,然后说:
“老董,我问你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