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洗好的肠肚搁进盆里,又去收拾心肝肺。
狍子心切成两半,里头的血块掏干净,肝上的筋膜仔细剥了,肺管子也拿水冲了好几遍。
收拾利索了,他起身去灶台前头,往大铁锅里添半锅水,又从柜子里翻出盐巴、花椒、大料、桂皮,还有几片干姜和一小把干辣椒。
这些调料供销社都有,不过价钱不算便宜,平时舍不得用,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媳妇儿,咱家有酱油没?”
“还有小半瓶,在碗柜最里头。”
许淑娴正拿刀把心肝肺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头也没抬地回道。
李卫东找着酱油瓶子,往锅里倒了小半碗,又搁了两勺盐,把花椒大料桂皮干姜干辣椒一股脑儿全丢进去。
锅底的火烧得很旺,没多会儿卤汤就沸腾起来,酱色的汤翻滚着,花椒大料的香味儿一下子窜了出来,满灶房都是卤料的香气。
“这味儿正!”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满脸写着期待。
他把切好的心肝肺一块一块下进锅里,又把肠肚打了结放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许淑娴在一旁和面,准备晚上蒸一锅二合面馒头配卤下水吃。
她瞧着李卫东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自家爷们虽说有时候冒失,可干起活来是真不含糊,啥都会,啥都拿得出手。
灶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外头呜呜的风声。
卤水的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飘到堂屋,又从门缝里钻出去,在院子里头飘散开来。
“爹爹!啥味儿?好香好香!”
小武闻着香味,在炕上待不住了,跑到灶房门口使劲吸鼻子。
“做卤肉吃。”
李卫东把他抱起来,让他瞅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卤货,“等着,晚上让你吃个够。”
小武咽了口唾沫,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第18章 就是穷讲究
卤了大约一个钟头。
天色都暗了下来。
李卫东拿筷子扎了扎狍子心,筷子轻松穿过去,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火候够了。”
他把锅从火上端下来,让卤货在汤里再泡一会儿,这样更入味。
趁着这个工夫,他开始准备烤腰子。
狍子腰子就两个,拳头大小,已经切开处理干净,还泡了小半天水。
外头还在下雪,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他在院子里找了个破铁盆,往里头放了几块烧红的碳,又从灶房里拿出一个铁丝编的烤架,往盆上一搁,简易烤炉就成了。
腰子拿刀在表面划了几道花刀,抹上盐巴,又撒了点花椒面,搁在烤架上。
炭火烧得正旺,腰子放上去没多会儿就开始滋滋冒油,表面的花刀口子慢慢张开,露出里头粉嫩的肉。
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
“嗤啦!”
炭火和油脂混合的焦香,一下子窜出去老远。
不多会儿。
院门外头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就听见赵大娘的声音在墙外头响起来。
“谁家在烤肉呢?这香的,把我这老婆子都勾出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大娘探进半个身子来,目光一下子落在了李卫东手里的烤架上。
“哎呀妈呀,东子你这是烤啥呢?香得我搁家炕上都坐不住了!”
“赵大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卫东笑着招呼,“昨儿个打了只狍子,正烤腰子呢,您老来得正好,一会儿尝尝。”
赵大娘也不客气,笑呵呵地进了院门,凑到烤架前头瞅了瞅。
“好家伙,这腰子烤得真不赖,瞧这油滋滋的,闻着就香!”
她竖起大拇指,又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
“淑娴啊,你家爷们这么会做饭,你可得看紧咯,别让外头的大姑娘小媳妇给拐跑了!”
许淑娴从灶房出来,瞥了李卫东一眼,道:“大娘您就别夸他了,再夸他尾巴得翘天上去了。”
赵大娘哈哈笑起来,又往烤架上凑了凑,“东子,这腰子你打算咋吃?要不要大娘给你调个蒜酱?我家还有两头蒜,捣碎了搁点酱油醋,蘸着吃绝了。”
“那敢情好,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赵大娘说着就转身出了院门,没多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头端着个小碗,碗里是捣得细细碎碎的蒜泥,兑了酱油和陈醋,闻着就开胃。
腰子烤得差不多了,表皮焦黄,花刀口子里的肉已经变成了诱人的褐色,油还在滋滋往外冒。
李卫东把腰子从烤架上取下来,每一片边缘都焦焦的,中间还带着一点粉,正是最嫩的时候。
“赵大娘,您老先尝尝。”
李卫东切了一小片下来,蘸了点蒜酱递过去。
赵大娘接过来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可好久没吃上荤腥了,虽然是下水,但这香气是真绝了。
“哎呀妈呀!这味儿也太香了!嫩得跟豆腐似的,一点膻味没有,东子你可真有两下子!”
东北人夸人大都是这样式儿的。
李卫东听着也有些嘚瑟,尾巴都要往天上翘去,得意的给自家媳妇也使了个眼神。
“媳妇,来!尝尝!”
“不要不要!”
许淑娴拨浪鼓似的摇头,她对这种脏器类的玩意天生有种抗拒,不太敢吃。
李卫东到底没勉强,嘟囔一声,“有福不会享。”
结结实实挨了媳妇一拳。
院子里头正热闹着,院墙那边又探出个脑袋来,是隔壁的刘婶子,赵大娘的隔壁邻居。
她使劲吸着鼻子,眼巴巴地往院子里头瞅。
“东子家的,你这是在整啥呢?俺家正吃着饭,闻着这味儿,碗里的苞米糊糊都咽不下去了!”
李卫东还没开口,赵大娘先替他说了:“狍子腰子!东子自己打的狍子,我跟你说,这味儿绝了!”
刘婶子咂了咂嘴,羡慕得不行,可毕竟没有赵大娘和李卫东这样的关系,不好意思开口要,只是拿眼睛往烤架上瞟。
李卫东见状也没有分的打算,毕竟自己都还不够吃呢。
不过卤下水倒是有不少。
肺头啥的也便宜,自己一人不大乐意吃,拿出来做人情显然是件好事儿。
“刘婶,腰子就俩,实在不多,不过我家卤了狍子下水,您要是不嫌弃,一会儿送点肺头过去给您尝尝?”
刘婶子眼睛一亮,嘴上却推辞道:“那咋好意思呢,你们家也不宽绰……”
国人就是穷讲究,啥都要客气一下。
“一碗下水值当啥,邻里之间就该互相帮衬,您先回去等着,一会儿我让淑娴给您送过去。”
李卫东笑着把话说到位了。
刘婶子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赵大娘在一边看着,暗暗点头。
东子这孩子就是会来事儿,一碗肺头不值几个钱,可这份心意送到位了,邻居之间的关系就近了几分。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人情迟早是有用到的时候。
李卫东把剩下的烤腰子分了小半给赵大娘端回去,还让淑娴一会儿也拿一碗卤肉送过去,老太太推辞了两句也就收下了,端着碗乐呵呵回屋。
送走赵大娘,李卫东三下五除二将另外一串腰子吃进肚子,这才转身回了灶房。
卤下水已经泡得差不多了,他掀开锅盖,拿筷子把卤好的心肝肺肠肚一样一样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
卤好的下水颜色红亮,表面挂着一层酱色的卤汁,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许淑娴拿刀把卤下水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头,浇了一勺热卤汤在上面,又撒了点葱花,端到桌上。
小武早就等不及了,趴在桌沿上伸手就要抓,被许淑娴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这两碗是送给你赵奶奶和刘奶奶家的,一会儿再吃!”
小家伙瘪着嘴不高兴,李卫东在旁边直乐。
与此同时。
院门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听着人不少。
屯子里的老少爷们不少都被这卤下水和烤腰子的香味勾出来了,三三两两凑到李卫东家院门口,里头还有不少熟人,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第19章 东子仗义
李卫东对此早有预料,毕竟屯子就这么大,谁家炖肉吃一闻就能闻到,藏不住的。
趁着现在家家户户都有粮,他才打算早点弄了吃,不然到后边,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压力可就大了。
王大嘴,屯子里有名的二流子,长了一张鞋拔子脸,嘴巴大得能咧到耳根子,扯着嗓子嚷嚷起来。
“东子!你这在家偷偷整啥好吃的呢?香味都飘了半个屯子了!咱可都闻着了,一个人吃独食可不行!”
“就是就是!东子你这不仗义啊,有好吃的不叫兄弟们?”
“说的是啊,这大雪天的,有好东西别藏着掖着。”
“……”
在王大嘴的领头下,不少汉子也壮着胆子吆喝。
李卫东眉头皱起,自己好歹多活了一辈子,还能给这瘪犊子阴了?
王大嘴这人好吃懒做,就爱占小便宜,平时在屯子里蹭吃蹭喝是出了名的。
他心里头门儿清,这帮人里头有来凑热闹的,也有纯粹想蹭一口吃的,尤其是王大嘴这号人,你要是今儿个松了口,明儿个他就敢端着碗天天蹲你家门口。
这种人不能惯着,不然真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