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几个鼻子是真灵。”李卫东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两步,也不往屋里让人,就站在院门口,把门堵了个严实,“我这刚把卤货捞出来,还没尝咸淡呢,你们就闻着味儿了。”
王大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东子,咱兄弟啥交情?有好吃的不招呼哥几个,这说不过去吧?”
“可不是嘛!”
后头有人跟着起哄。
李卫东也不急,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淑娴,你把那两碗卤下水先端出来。”
许淑娴在灶房里头应了一声,端着两碗切好的卤下水出来了,一碗递给赵大娘,一碗递给刘婶子。
赵大娘接过碗,也不嫌肺头多,反正都是荤,眉开眼笑起来,“东子,你这孩子就是仁义,大娘可不跟你客气了。”
说着端碗走了。
刘婶子也千恩万谢地端着碗回去了。
王大嘴瞧着那两碗卤下水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端走,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东子,这……咱哥几个还站这儿呢,你好歹……”
“王大嘴!”
李卫东转过身来,脸上笑容消失,“赵大娘跟刘婶子逢年过节没少帮衬我家,我送碗下水是应当应分的。
你说咱兄弟啥交情?那我问问,这些年你给过我家啥啊?我这人确实是仗义,但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也从来不会亏了他们。”
说罢。
也举了刘婶子和赵大娘的例子,他既然能往外给卤下水,就说明不是个小气的。
但这都是建立在互帮互助的基础上,你一个平常没见你有过啥帮助的,上来就要分一口肉吃?
凭啥?
哪来的脸啊?!
王大嘴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后头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谁先嘀咕了一句。
“倒也是,大嘴家去年杀的年猪,我在隔壁院子里都闻着香了,也没见他端碗杀猪菜过来。”
“东子这人没毛病,咱平常也没给人家送东西,人凭啥上赶着给咱吃肉?”
“那年我家修房顶,东子还过来帮着扛了半天木头,我到现在都还没还这人情。”
“上回粮站抢粮,大嘴倒是跑得比谁都快,我家老娘的拐棍都叫他挤掉了。”
“……”
这话头一开,几个汉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接上了。
对比了一下李卫东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再分析一下王大嘴的为人,一瞬间所有人都立场明确。
东子没毛病!
这王大嘴是真畜生!
都在一个屯子里住着,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王大嘴这人平时蹭东蹭西,轮到自家往外掏的时候就装死,大伙心里头都有一本账,只是平常没空翻。
所有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鄙夷。
王大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瞪了所有人一眼,“你们胡咧咧啥呢!我带着你们吃肉还有错了?”
“王大嘴,你自己听听这话歪理不?是你家的肉么?咱屯子里头日子都不宽绰,谁家有点好吃好喝的都不容易。
我这头狍子是在老林子里追了小半天才打着的,命都差点搭进去,赵大娘知道这事儿,刘婶子也知道,她们心疼我,所以端碗下水回去还跟我客气了老半天。
你倒好,上来就跟我论交情,空着手一张嘴就要吃要喝,你这叫交情?”
李卫东见火候差不多了,果断开始卖惨。
王大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旁边一个叫刘老三的汉子忍不住开了口,“大嘴,东子说的是实话,你平时没帮过人家啥忙,凭啥张嘴就要吃的?”
“就是!”
“说的没错!”
“……”
王大嘴急了,骂骂咧咧道:“你们这帮白眼狼!刚才不是你们跟着我一块儿来的?这会儿倒装起好人来了!”
“谁跟你一块儿来的?我们是闻着香味过来瞅瞅,可没想着白吃白拿。”
一个年轻后生立马撇清关系。
李卫东心知对方无力回天,这事儿也算是摆平了……估摸着自己后边别太高调吃肉的话,应该也没人再惦记,多少是解决了一个隐患。
他摆摆手示意大伙安静。
“行了行了,乡里乡亲的,犯不着为这点事儿吵吵。”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挨个给院门口的汉子们递了一根,“哥几个要是瞧得起我李卫东,往后有啥事儿言语一声,能帮的我肯定搭把手。
但这吃的喝的事儿,咱也得量力而行,毕竟拖家带口的,谁都不容易,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汉子接过烟,脸上都有了笑模样。
刘老三把烟夹在耳朵上,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东子,今儿这事儿哥几个心里有数了……以后有啥事你说话,咱虽然没啥大能耐,出把子力气还是有的。”
“说得对,东子仗义,咱也不能差事儿。”
一帮人围着李卫东说笑了几句,反倒把王大嘴晾在了一边。
第20章 三坛银元?!
王大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是一个屁也没憋出来,狠狠瞪了李卫东一眼,转身就走。
“呸!什么玩意儿!”
刘老三冲着王大嘴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又对李卫东道:“东子,你别跟这号人一般见识,他就是属狗皮膏药的,今儿个你算是给咱屯子除了一害。”
“就是就是,东子你今天这一出,往后他见着咱都得绕着走!”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附和着,烟抽完了,热闹也看够了,三三两两地散了。
不管咋说,他们也算是占了一支烟的便宜,还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不亏。
李卫东站在院门口目送大伙儿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屋,把院门闩好。
灶房里,许淑娴已经把所有肺头都挑起来装盘了,见他进来,抿着嘴笑道:“你那张嘴是真厉害,把王大嘴怼得脸都绿了。”
“那可不,我这叫以理服人。”
李卫东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掐了一块肺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媳妇儿你尝尝这个,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虽说他不咋喜欢肺头,但味道也确实可以。
许淑娴眉头皱了皱,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你吃吧,我炒个鸡蛋配馒头吃。”
她对这些心肝肺之类的脏器天生犯怵,说不上是啥原因,就是下不去嘴,李卫东也不勉强,自个儿又掐了两块扔嘴里。
嘎吱嘎吱的,这玩意下酒合适得很。
估摸着还剩个一斤,年纪老周头钟爱肺头,李卫东便打算自己留个二两,剩下的明儿个去趟师傅家,再把蜂蜜给捎带上,孝敬孝敬那小老头。
不多时。
李卫东把留给自己的那二两肺头切了小块,码在小碟子里,又舀了半碗卤汤浇在上头,撒了一撮葱花。
许淑娴那边已经把二合面馒头蒸好了,苞米面掺了白面,蒸出来黄澄澄的,个个暄软,冒着热气。
二合面馒头在东北不算啥稀罕东西,可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的。
苞米面便宜,白面金贵,两样掺着蒸,既省了白面,又比纯苞米面窝头好吃得多,是庄户人家精打细算的过法。
一家子都上了桌。
李卫东给自己倒了半碗散白,他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劲冲得很,辣得他直眯眼。
外头的风呜呜地刮着,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偶尔有一阵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堂屋里头。
卤汤的香味儿混着苞米面馒头的甜香,李卫东一块肺头、一口小酒、一口馒头、一块肺头的来回吃着。
没比这还舒坦得了。
小武吃得满嘴满脸都是油,许淑娴拿手绢给他擦嘴,小家伙扭来扭去不让擦,娘俩闹成一团。
李卫东瞧着自家媳妇和儿子闹腾渐渐出神,心里头那股子满足感满满当当地快要溢出来。
外头是十年不遇的大雪灾。
屋里头,有酒有肉,有热乎乎的馒头,有媳妇和孩子的笑脸。
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不就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东哥,你咋不吃了?”
许淑娴见他发呆,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吃着呢吃着呢。”
李卫东回过神来,把碗底的散白一口干了,又掰了半个馒头蘸着卤汤吃。
卤汤渗进馒头里,苞米面的甜香和卤汁的咸香搅和在一起,虽然算不上什么顶级美味,但就是觉着比前世有钱时候吃的那些山珍海味都要香!
吃完饭,许淑娴麻利地把碗筷收拾了。
李卫东帮着把剩下的卤下水一样一样捞出来,搁在案板上晾着,心肝肠肚,每样都还有不老少,堆在案板上跟座小山似的。
“媳妇儿,这些卤下水你拿盆装好,搁在地窖里头冻着,想吃的时候拿一块出来热一热就成。”
李卫东一边归置东西一边嘱咐,“地窖里比外头还冷,放个十天半月不带坏的。”
“成,我晓得了。”
许淑娴拿抹布把案板擦干净,又找了个搪瓷盆过来,“这卤汤也别倒,明儿个还能再卤点别的。”
“还是我家媳妇儿会过日子。”
李卫东咧嘴一笑,把剩下的二合面馒头码在盖帘上,拿屉布盖严实了,搁在碗柜上头。
屋里头虽暖和,不过馒头放两三天也不会坏,早上搁炉子边烤一烤,外焦里软,又是一顿好饭。
……
翌日。
李卫东梦见自己像是被人丢进火炉似的,惊醒后发现自己睡在炕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
“娘的!”
“以后再不睡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