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信点了点头。
他沉吟片刻,走到药柜跟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味药搁在牛皮纸上,一边包一边道:“肺气肿这毛病,冬天最难熬,我先配几副药你带回去,早晚各一副,让你郑大娘吃着调理一下身子,我这两天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后天得空就过去看看。”
李卫东大喜过望,连忙站起来道谢。
王守信摆摆手:“谢什么,我跟你张叔三十多年的交情,他的面子我还能不给?再说了,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本分。”
李卫东把药包仔细收进背篓里,又跟王守信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起身告辞。
王守信把他送到院门口,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你回去跟张德贵说,等过两天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亲自去黑山屯找他喝一盅,这么多年了,该见见了。”
李卫东笑着应下,心里头替张叔高兴。
第231章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从大石屯出来。
李卫东心里头算是松了口气,不过还有另一桩事儿压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情报里那条关于木料的事儿。
三十方优质原木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了!
孙茂山那老东西还真贪呐,这种事儿也干的出来!
他边走边琢磨。
这事儿不能直接说,得有个合理的由头。
思来想去最快能扯的借口,似乎就是表示自己上山打猎的时候,无意间撞见的,即使有人觉着不对劲,可也没办法怀疑什么。
总不可能是李卫东自己私藏的吧?
能把这件事说出来,不久表明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没有么?
再说了……自己平时确实爱在山里下套子,场里人都知道,去西坡附近转悠也说得通。
林场。
正赶上午饭点。
场部大院里,老周头正从检尺组值班房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食堂吃饭,见李卫东背着背篓风尘仆仆地进来,愣了一下:“你小子咋又来了?来场子也不见你干活,这么跑来跑去也不嫌累得慌?”
“师傅,你这叫什么话,我来找周大爷有正经事儿!”
李卫东白了老头一眼,搓了搓冻僵的手,“周大爷在办公室没?”
“嘿?你个瘪犊子还敢白眼我?讨打!赶紧滚蛋找场长去,这个时间点估摸着还在办公室里头坐着,再晚点就去食堂吃饭了。”
老周头瞪了他一眼,不过见徒弟脸上那副正经模样,便知道不是小事,摆了摆手催他赶紧去。
不多时。
李卫东快步走到场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周德厚正忙着写材料,见是李卫东把笔搁下,揉着眉心道:“东子?咋这时候来了?坐。”
李卫东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酝酿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周大爷,有件事儿我得跟您说一声……本来没当回事,可后来越想越觉着不对劲。”
周德厚见他神色郑重,认真道:“你说。”
“前阵子雪灾后场里不是组织巡山,我那时不是还跑过几趟三号集材道那边?有一回在西坡那片林子边上,雪地里瞅见几道车辙印子,当时以为是采伐队留下的,没在意。”
李卫东空口白牙就在捏造,不过听上去还有几分可信度。
“今儿个我去大石屯请王大夫,回来的时候抄近道,正好从西坡背阴坡那一片过来,想着顺道看看套子,结果发现坡底下的雪面不对劲……有几处踩上去发空,我拿树枝扒拉了两下,底下码着原木,上头盖着桦树皮和雪,压得严严实实!”
周德厚的脸色骤变。
他盯着李卫东:“原木?多少?”
这可是大事儿啊!
保不齐自己都得跟着牵联受罪!
“我扒开桦树皮瞅了,雪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好料,松木、柞木都有,树皮都没剥干净,一看就是砍了没多久。”李卫东语气笃定,“周大爷,我估摸着起码得有个二三十方,您想想,这么大一批料,总不能是野猪拱进去的吧?”
周德厚点了根烟,狠狠嘬了两口。
特娘的。
这事儿要是被上头查到,怎么着也是个监管不力的罪名,一个场长被手底下的人盗伐整整三十方,居然还没有发现?
“估计还是孙茂山。”
他咬着后槽牙,“肯定是这狗日的!那阵子他天天往西坡跑,我还寻思他是在盯集材道的事,没成想这王八蛋趁雪灾没人上山,偷偷砍了一批好料藏那儿了!”
周德厚越说越气,“三十方!那是三十方!拿公家的林子当自家后院砍,砍完了还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偷运出去卖,这要是让杨厅长后续追查的人翻出来,我周德厚也得跟着受连累!”
之前好歹是他检举的孙茂山,故而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但这三十方木料分明就是不久前采伐的,还未计入账册当中,这样一来可就说不清楚了!
李卫东等他气头过了些,才慢慢开口:“周大爷,您先消消气……这事儿往好了想,未必是坏事。”
他嘿嘿一笑。
凡事儿有利有弊嘛!
“屁话!”周德厚瞪眼,“老子被那孙子坑得还不够?”
“您听我说完啊。”
李卫东想到了一个主意,耸肩道:“反正孙茂山已经被带走了,他那些事儿杨厅长也知道了,这批料若是被上头的人查出来是另外一回事,可现在不是咱们抢先了一步么?”
周德厚一怔,不明白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们抢先一步怎么了?
总不能把木料偷偷卖了吧?
那就是犯罪!
他周德厚即使被责罚,也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儿!
李卫东瞧老周头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想叉劈了,无奈道:“场长!您想啊,这三十方好料,与其等着上头来查,不如咱们自己先报告组织……就说巡山的时候新发现的,造册登记、上报局里,算作灾后清理出来的隐患材,直接充入今年的采伐指标。
一来把隐患消了,二来场里的任务指标能减轻不少,三来还显得咱场子巡山认真、排查细致,杨厅长那儿保不齐还能再给咱记一笔!
虽说现在孙茂山被带走了,之前的账册上也没有记载这一批物资,但只要咱们将东西上交上去,并且让组织继续审查孙茂山,若真是那狗日干的,咱们就是检举有功。
当然……要是咱们赌错了,是场子里别的人干出来的事儿,咱们大不了就是挨一顿骂,然后让组织上门派人来查一下这件事儿就好,但不管怎么说,这批木料都可以充入场子的指标里头,说到底还是赚到了。”
李卫东是知道这件事百分百孙茂山干的,故而才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否则的话还真的细细考虑一番。
周德厚听着,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还是年轻脑子好使啊!”
他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你说的对!那批料本来就是咱林场的木头,咱光明正大让人清出来!大大方方往上报,顶天了被上头骂一顿……嗯,这个说法稳当!”
出了孙茂山这号人物,他们本来也是该被批评的。
不过这条线上牵出来的人太多了,连上头一些人都参与到这条线中,真要深究那肯定是从上头那批人找起来,而他们作为揭露者,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第232章 滚犊子!
李卫东见周德厚听进去了,心里头也松了口气,又往深了琢磨一层,接着道:“周大爷,还有一点您得留意,那批料藏在背阴坡,雪盖得厚,若是不赶在开春前清出来,等雪化了地皮一泡,底下的木头受了潮气,材质可就要打折扣了。
到时候就算想充入指标,人家一验货说品质不达标,咱反倒里外不是人,要我说趁现在天寒地冻、道路硬实,赶紧组织人手清运下山,办事利索些,没准还能在杨厅长那边落个好印象。”
周德厚点点头,认可道:“成,我这就找老冯合计合计,巡山组的人手够用,明天一早我带人亲自去西坡,把这批料清出来,这事儿你功劳不小,回头我让老潘给你记上一笔。”
“周大爷,您可别!”李卫东连忙摆手,他最近立功可太多了,风头也不能老出,他笑嘻嘻道:“我这就是蹓跶的时候多瞅了两眼,算啥功劳?再说了,我眼下还歇着假呢,您要是给我记功,大伙儿该说我李卫东不干活光拿好处了。”
他还希望趁着最近休息,能从大家伙儿的视野中淡出去一阵儿呢。
周德厚拿手指虚点了他两下,笑骂道:“你小子,就是滑头!行,那这事儿我先压着,等年后评优的时候一块算。”
……
李卫东从场长办公室出来,场部大院里飘着食堂的饭菜香,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里混着酸菜炖肉的醇厚味道。
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事儿办妥了,周大爷那儿算是交了个底,往后那三十方木料自有场长去张罗,用不着他再操心,眼下还有一桩心头事,得赶紧去办了。
他闻着香气,径直往食堂后厨走。
正是饭点,前头窗口排着长队,工人们端着搪瓷盆叮叮当当地敲,老郑头跟另外俩帮厨的大勺翻飞,忙得满头是汗。
李卫东没往前头凑热闹,绕到后厨侧门,探进半个身子,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郑大爷,忙着呢?”
老郑头扭头回去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来,挤了挤眼睛,“东子?吃了没?前头排队去,我这会儿可忙着呢。”
这么多人排着队,他显然也不好光明正大给李卫东开小灶,不过他还是暗示了一番,等排到他的时候,铁定多加半勺!
“郑大爷,您先出来一下,我跟您说个事儿。”
李卫东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喜气,虽说肚子也挺饿的,不过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啊!
得先把好消息告诉这小老头,让他高兴高兴不是?
老郑头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出啥事儿了?
他忙把大勺递给旁边的二厨,跟着李卫东走到后厨外头的避风处,老头一出来就忍不住问:“啥事儿?瞧你这脸色……是不是出啥大事儿了?”
李卫东嘿嘿一笑,从背后的背篓里摸出从王守信那儿带回来的药,鼓鼓囊囊三副的量,往老郑头手里一搁:“郑大爷,您先拿着这个。”
老郑头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苦中带甘的药香钻进鼻子,他有些懵:“这是……”
“今儿个我去大石屯了。”
李卫东抄着手,把来龙去脉说了一边,“……王守信王大夫,人家一听是张叔让来的,方子拿过去一看,二话没说就应下了,这三副药是他先给配的,让大娘先吃着调理,他这两天把手头的事儿安排一下,后天就得空亲自来黑山屯给大娘瞧病。”
老郑头整个人愣在原地,随后呼吸变得急促,情绪有些激动,胸膛上下起伏,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一会儿后。
“东子……你没糊弄大爷吧?那王大夫真肯来?”
老郑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瞧您这话说的,我啥时候糊弄过您?”李卫东故意把脸一板,“王大夫亲口说的,他跟张叔三十多年的交情,张叔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再说了,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本分……人家原话是这么说的,我一个字没添,您可就放八百个心把。”
他知道,老郑头只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想要多确认几遍。
人之常情嘛。
老郑头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盯着手里的药包看了好一阵。
李卫东瞧见老头眼眶有些泛红,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我说郑大爷,您可别搁这儿哭啊,一会儿工人们瞧见,还以为我欺负您了呢。”
“滚犊子!谁哭了?”
老郑头差点没一脚往李卫东屁股上踹,这混小子咋就那么嘴贱呢,他有啥好哭的,就算真哭了也是喜极而泣好不?
不过这股子高兴劲儿是真的压都压不住,“我就是……就是没想到,这老毛病折腾了这么多年,还真能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