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灌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响亮的嗝:
“那家伙不是快要毕业了么？要去《芝加哥太阳报》当他的实习狗仔队了。”
“你是为了怀念他，所以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分量么？”
这听起来，好像是个冷笑话。但从楚子航那张一本正经的嘴里说出来，就一点都不好笑，更像是一个需要你严肃回答的逻辑问题。
“不是，就是……忽然很饿。”
路明非只好老实回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自己刚被告白加被亲了，心潮澎湃，无处发泄，只能靠暴饮暴食来平复心情吧？
那也太逊了。
“你的夜宵，油脂含量太高了。”
楚子航看了一眼他盘子里的食物，评价道。
“我是食肉动物，无肉不欢。”
路明非又撕下了一大块鸡腿肉，塞进嘴里。
“少吃油炸食品，有利于心血管健康。”
楚子航继续说。
“师兄，”
路明非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鸡腿，擦了擦满是油的手，抬起头看着楚子航：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这次行动？”
楚子航搅拌牛奶麦片的勺子停顿了一下。
“是，”沉默了几秒钟，楚子航很坦诚地承认了，“但没想到该怎么开始这个话题。”
其实楚子航是个很容易理解的人。虽然他总是“面瘫”，你很难从他的表情里，揣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的神经回路，就像一条笔直的，不设收费站的德国高速公路，完全不带拐弯的。
掩饰和伪装，从来都不是楚子航的长项。
就像他挥刀的弧线一样，越快的刀，弧线就越直，越简单。
“我也不知道，总之很害怕吧，毕竟生活好不容易变好...这要是不小心栽在东京...”
“所以你放弃...”
“那怎么可能，师兄，不就是一个疯子吗，没什么可怕的。”
路明非眼中亮起光芒。
“如果你打从心底里，就不相信自己能做到，那你就是真的做不到！
因为连我自己，都已经丢掉了希望，你又凭什么能做到？”
楚子航的黄金瞳在餐厅昏暗的灯光下，燃烧着实质般的火焰。
他讨厌路明非话语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早就已经，把“无力感”这三个字，从自己的人生字典里，用刀刻着抹掉了。
他无数次地在午夜梦回时，回到那条暴风雨中被尼伯龙根笼罩的高速公路上。
回想那个男人，他名义上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挥舞着长刀，悍不畏死地扑向那如同神明般的“奥丁”的一幕。
而他自己，却只能开着那辆迈巴赫，在瓢泼的雨幕中，狼狈地奔逃，吓得快要哭出来。
他痛恨那一刻，自己像个懦夫一样的脸。
如果命运能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绝对会拔出车门另一侧的那把长刀，毫不犹豫地冲回去，跟那个男人一起，并肩作战，哪怕是，一起战死。
一个男孩，能有机会，跟自己的父亲一起战死，那应该是一份，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没有人，能改变过去。
从那之后，楚子航就再也不选择逃走。敌人越是棘手，越是强大，他的斗志就越是昂扬。
他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背后，就是万丈悬崖，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路。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和凯撒之间，才会闹出那么大的矛盾。
因为凯撒，也是一个骨子里骄傲到，一步都不愿意退让的人。
当然，除了在诺诺面前。
路明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给吼得傻了。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楚子航，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就……就聊聊嘛，师兄，别当真，我……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啰嗦，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有希望，你就什么都做不到。”
楚子航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土豆泥。
“师兄，你看过《圣斗士星矢》没有？”
楚子航愣了一下：
“听说过。”
“我小时候看的时候，超感动的，好多台词我到现在都能背下来。”
路明非嘟嘟囔囔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次，青铜五小强里最耐打的星矢，被一个很牛逼的黄金圣斗士打倒了，趴在地上，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他就跟女神雅典娜说，我不行了，女神，我一点力气都不剩了，我再也前进不了了。
雅典娜就跟他说，可是星矢，你还有希望啊。
星矢一想，对啊，我还有希望啊，有希望我最大啊！
然后他就又站了起来，燃烧小宇宙，把那个黄金圣斗士给打倒了。”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黑暗的夜色：
“那时候我心想，说得真他妈好！我也有希望啊，有希望，我总有一天也会牛逼的。”
“后来看到冥王篇，星矢又被打倒了，这次是被一个神打倒的。
凡人是打不过神的，这次连希望都没有了，”
他又说:
“星矢就又跟雅典娜说，我把一切都用上了，女神，这次我真的输了。
雅典娜又跟他说，可是星矢，你不是还有生命吗？
你并不是一无所有啊。
星矢又一想，对啊，我还有生命啊！
我燃烧生命，我最大啊！
于是他又站了起来，把那个神也给打倒了。
那次我又很感动，心里也暗暗地发狠，恨不得当时也有件什么天大的事，让我也能把命赌上去做一次，看看自己到底能有多牛逼。”
“可后来，我长大了，就想明白了。”
路明非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雅典娜，其实就是星矢的老板，还是个无良的黑心老板。
老板总是跟手下那些苦逼的员工说，年轻人，要怀着美好的希望去奋斗啊！
要拿出生命的热情来为公司作战啊！
希望啊，生命啊，其实都他妈是借口，是画出来的大饼，就是哄我们这些小屁孩的，让我们觉得将来有盼头，然后心甘情愿地去为她卖命。”
“有些事，你发狠，你玩命，你就能牛逼。
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事，就算你怀着希望，赌上性命，也一样没用。”
两个人都沉默着，但餐厅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般的味道。
楚子航的瞳孔中，闪动着仿佛实质般的，冰冷的怒火。
“我知道师兄你怎么想的，我就是很懦弱啊。”
路明非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楚子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愤怒。
对他而言，这种愤怒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按照他一贯的性格，他根本不该对别人的事情，如此在意。
“但是我想说的是，这次我真的不怕了，我敢于赌上自己的生命，同样，我也有要守护的人。”
路明非想起了苏晓蔷。
楚子航看着趴在桌上，像死狗一样一动不动的路明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晚本不该跑来多管闲事的。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做思想工作的人。他习惯用行动解决问题，而不是语言。
结果，一番自以为是的说教，却被对方用一种更残酷的现实，给嘲笑了。
其实，每个人，都会有失去希望的时候。
不光是路明非那样的屌丝，也包括他这样的，别人眼里的“高富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口袋里，摸索着那枚被他当做风铃铃舌的，冰冷的钥匙。
“是，我是耶梦加得，龙王耶梦加得！”
“说得好像我吃了你的女孩似的……去那里找夏弥吧，我把她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
那个至死都倔强，至死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夏弥”的声音，又一次，清晰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否定了自己是夏弥，如此一来，便连同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所有隐约的温情和悸动，都一并否定了。她甚至，不给楚子航留下一丝一毫，可以去验证和追寻的余地。
做得真漂亮，做得，真绝。
楚子航可以用他的村雨，一万次地，精准地打击任何一个敌人的要害。但他却无法，改变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就像路明非说起的那个故事一样，这个世界上，有些悲剧，是没有解的，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系死了的，死结。
面对一个死结，无论你有多强大，多努力，你都无能为力。
既然无能为力，又谈何希望？
他之所以来找路明非，是希望这个家伙能牛逼起来，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拼一次，哪怕头破血流。
现在楚子航放心了。
师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