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帝还说了，若你愿意作证，她会把你十年前受柳延昭胁迫、女儿被扣为人质的前因后果一并写入案卷，为你争取从轻发落。你配合柳延昭遮掩罪证固然有罪，但情有可原，大理寺那边不至于判得太重。“
宋玄微苦涩地笑了一下：“发落不论轻重，我这条命本来就该还了。十年前灵脉局三百余口血流成河，我虽非凶手，却替真凶遮掩了十年，这辈子背的业障抵不清了。但至少……我女儿不能替我背。“
第391章 帝兵（190）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女儿瘦小的身形，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正望着桌上供状的纸页，似乎还看不太明白上面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宋玄微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头发稀疏得能摸到头皮的骨棱。
“我写呈文。“他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一种沉毅，“今夜之前，密奏会经禁卫军密奏通道送进宫中。雪帝那边若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让她随时找我。“
殷无咎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关于女儿安置的细节，便起身告辞。他走下木质楼梯时，掌柜在柜台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枚铜钱推回柜台上，正是殷无咎方才给的那枚，红绳已经解开了，铜钱正面朝上搁在那里。
殷无咎收好铜钱，推门出了客栈。清晨的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薄雾，土路上往来的人渐多，远处禁卫军驻地传来操练的号令声。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转身朝城中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崇文坊东北角的那座茶楼里，穆苍澜已经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褂坐在二楼的临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他看似漫不经心地望着楼下街道的往来人流，实则目光始终锁定着茶楼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拨弄算盘的中年掌柜。
周景的供状上写明，崇文坊茶楼掌柜是孟岐与十二暗桩之间的信差，所有密信经由此人转递。穆苍澜要做的只是盯住此人，记录他今日与哪些人接触、递交了什么东西、传递了什么消息。只要搜集到足够的人证物证，孟岐的信差线人便无路可逃。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茶楼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穆苍澜看到柜台后的掌柜从抽屉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函，交给了一个身披麻衣、头戴草帽的矮小汉子。那人接过信函后一言不发地出了茶楼，拐入了崇文坊深巷之中。穆苍澜起身放下茶钱跟了上去，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灵觉全开感知那人的气息轨迹。
麻衣汉子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终在一条僻静巷子的民宅门口停了下来。他叩了三下门，两轻一重，门内有人开门将他让了进去。穆苍澜记住了那处宅院的位置和特征，转身折回茶楼继续蹲守。
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茶楼掌柜共发出了四封信函，分别交给了四个不同装束的接头人，送往城中四处不同的地点。穆苍澜逐一跟踪、逐一记下了地址与特征，到午时回到茶楼时，他的袖中已经攒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追踪记录。
午后申时，茶楼掌柜忽然离开了柜台，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出了门。穆苍澜立即放下茶钱尾随而出，见那掌柜步行穿过三条街巷，最终走进了一处气派门庭，门上挂着孟府的匾额。
穆苍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停步在街对面的墙根阴影中，看着掌柜被孟府门房引入院中，约莫一炷香后才出来，手中空空的，显然已经将信函交到了孟岐手中。
他记下了时间和经过，转身快步离开了崇文坊，朝城中钟鼓楼的方向赶去。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但穆苍澜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孟岐在收到信函之后会作何反应？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柳延昭和周景的失手，准备提前跑路？
…………
暮色降临时，殷无咎和穆苍澜先后抵达了钟鼓楼。雪帝已经在楼顶飞檐上等候了，白衫换过一件干净的，肩头和下摆的破口都重新缝补好了，针脚比上次更整齐了些。她听穆苍澜汇报了崇文坊茶楼掌柜的行踪，又听殷无咎转述了宋玄微的承诺，微微点了一下头。
“宋玄微那边呈文今夜会递入宫中，我们这边还需要整理一份完整的物证链。“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手抄的案卷副本递给殷无咎，“这是我下午整理好的，包括了灵脉局旧卷宗的摘要、南疆密信的原件抄录、孟府密室令牌的来路说明、玄渊工坊甲库的瘫痪记录、柳延昭和周景的口供对照表，所有材料都按时间线编排好了。等宋玄微的密奏送入宫中之后，天子若有问询，这份案卷就可以作为正式附证递上去。“
殷无咎接过案卷大致翻阅，纸张虽然有些薄脆，但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份证据的出处和获取方式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他暗叹雪帝做事滴水不漏的同时，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子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奔波三地、擒敌两名、破阵毁库、联络旧部，还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整理出这样一份精细的卷宗，简直像是把一天当三天在用。
“今夜的事情还没完。“雪帝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将目光投向西边暮色中孟府的轮廓，“孟岐那边，茶楼掌柜午后送了一封密信进去。如果孟岐已经察觉到柳延昭和周景落网的事，他今晚极有可能采取行动，要么提前销毁证据、要么转移家眷财物、要么直接出逃。我们不能让他跑掉。“
“你打算今晚动手？“穆苍澜问，“直接闯孟府抓人？“
“不闯。“雪帝摇头，“孟府内院防卫比上次更严密了，宋玄微给过我孟府布防的详细情况，内院加了六道连环感应阵和十二名修为在七层以上的护卫。硬闯等于打草惊蛇，若逼急了孟岐直接销毁令牌和证据，我们前面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她将目光转向殷无咎：“你灵觉最敏锐，今夜你潜到孟府外围去盯住孟岐的行踪。如果他出府，无论去哪跟上他；如果他不出来，天亮之前回来汇报。穆苍澜去城南百草堂找那位毒师取一批追踪用的药粉，若孟岐真的出逃，药粉撒在他衣物上可以追踪数日不散。我今夜守在钟鼓楼接应。“
三人分工完毕各自散去。暮色彻底沉入黑暗之中，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幕下勾勒出密密麻麻的光点。殷无咎沿着街巷的阴影快速移动，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孟府外围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他选了一个既能俯瞰孟府正门又能观察到院墙内动静的观察点，灵力全开感知着孟府内部的每一丝动静。
第392章 帝兵（191）
孟府今夜比前几日安静得多。殷无咎注意到内院的灯火比上次来时要暗些，正堂虽然亮着灯，但窗扇紧闭、帘幕低垂，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多少人。他屏息凝神地感知了片刻，捕捉到了正堂内传出的几道灵力波动，其中一道浑厚沉稳、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压迫感，应当就是孟岐本人了。
…………
约莫过了半个更次，正堂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快步走出，身形中等、穿着玄色家常袍服，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玉佩。殷无咎认出了那个背影，正是孟岐。他身后跟着两个随身护卫，三人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拐进了后院的角门。
殷无咎心头一跳，灵力全开锁定孟岐的气息轨迹，从老槐树上无声滑下，沿着孟府外墙绕到了后院角门的方向。他赶到时，角门已经半掩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殷无咎贴着墙根侧身挤进门内，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条通往后巷的窄径，孟岐主仆三人正沿着窄径朝崇文坊的方向快步走去。
殷无咎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跟在后面，呼吸压到最低、步伐落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路边泥土上以避免石板路发出声响。孟岐三人的速度很快，显然是熟门熟路，穿过了三条街巷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门前停了下来。孟岐叩门三声，两轻一重，与茶楼掌柜用的一模一样。
门开了，里面走出一条黑影将三人迎了进去。殷无咎不敢靠得太近，远远藏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中观察。那处小宅没有匾额、院墙低矮、门前冷冷清清，看上去像是某户普通百姓的住所。但殷无咎的灵觉告诉他，宅院内部有至少七八道灵力波动汇聚在一起，其中几道的强度不逊于孟岐本人。
他攥紧了袖中的传讯灵符，犹豫着要不要捏碎召唤雪帝。但转念一想，雪帝此刻应该在钟鼓楼守候接应，自己若贸然传讯打断了她的部署反而坏事。他决定继续蹲守，等孟岐出了宅院再作计较。
然而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夜越来越深，四周民居的灯火逐次熄灭，小宅内的灯光也暗了下去，但孟岐始终没有出来。殷无咎的心越来越沉，他意识到孟岐可能是在那小宅内密会什么人，也许是某个尚未暴露的暗桩，也许是在商议逃亡计划。
就在他决定冒险靠得更近一些时，小宅的门忽然再次打开。孟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但他没有走出来，而是侧过身，似乎在让路给什么人。紧接着，一个穿着禁卫军校尉制式甲胄的高大男子从门内走了出来，与孟岐低声交谈了几句后，转身大步朝着崇文坊相反的方向离去。
殷无咎认出了那人甲胄上的纹饰，禁卫军中层校尉，正是周景供状中十二暗桩之一。他没有去追那名校尉，而是继续锁定孟岐的气息。孟岐送走校尉后没有返回宅院，而是带着两个护卫沿着来路折返，朝着孟府的方向走去。
殷无咎一路跟到孟府后院角门，看着孟岐主仆三人进了门、角门重新关上，这才悄然退去。他快步赶回钟鼓楼时已近子时，雪帝果然还等在飞檐上。
“孟岐出府了。“殷无咎将所见所闻飞快地汇报了一遍，着重描述了那处小宅的位置和与孟岐密会的禁卫军校尉。
雪帝听完后沉思片刻：“孟岐今夜密会暗桩，说明他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了。那名禁卫军校尉的动向很关键，他去的方向是禁卫军驻地，极有可能是去提前打点关系或销毁某些证据。你今夜太冒险了，下次若遇到这种情况及时捏碎传讯符，我离你不远。“
殷无咎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钟鼓楼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向下望去，只见一条黑影从夜色中疾奔而来，气喘吁吁地攀上了楼顶。
是穆苍澜。他的面色在月色下看起来格外苍白，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出事了。“他喘着粗气，扶着飞檐的柱子稳住身形，“城南百草堂那边，我去的路上撞见了一队人，孟府的护卫，大概有十几个，领头的是孟岐的幕僚。他们……在搜查旧祠堂。“
雪帝的脸色骤然变了：“旧祠堂？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早就撤了。“
“他们不是在找我们。“穆苍澜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他们是在找柳延昭。我在旁边偷听到几句，孟岐怀疑柳延昭落网之后被关在哪处据点里，所以派人四处搜查旧祠堂之类的地方。但他们应该还没找到安全屋的位置，不然早就带着大队人马围过去了。“
雪帝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那三枚传讯灵符中的一枚捏在指间。她没有捏碎，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枚灵符表面流转的微光，似乎在思索什么。
“孟岐在找柳延昭。“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这说明他还没有确认柳延昭和周景落网的具体情况，也不确定工坊已经被毁。他现在只是怀疑、在试探。我们不能让他试探出结果，天亮之前，必须把柳延昭、周景和那份完整案卷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殷无咎和穆苍澜同时点了点头。
“分头行动。“雪帝迅速部署，“殷无咎回安全屋用最快的速度将柳延昭和周景转移到城西那处废窑里去，那地方比安全屋更隐蔽、更难被找到。穆苍澜去宋玄微那里通知他加快呈文进度，最好今夜子时之前就递入宫中，不能再拖了。我去跟踪孟岐幕僚的搜查队，看他们除了旧祠堂还在查哪些地方，万一查到废窑附近，我有办法引开他们。“
三人再度散去，隐入了夜色之中。京城在子时的沉静中沉睡，只有零星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回荡在空旷的街巷之间。
…………
城西废窑是一处废弃多年的砖瓦窑场，位于京郊一片乱葬岗与枯河之间。窑场占地约两亩，地表是坍塌的土坯窑洞和丛生的野草，地底则有一条废弃的暗渠通道，是当年烧窑人运水用的，后来荒废便被遗忘，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雪帝在灵脉局时代曾带人在此避过一次风头，对这个地方的地形十分熟悉。
第393章 帝兵（192）
殷无咎扛着柳延昭、穆苍澜扛着周景，两人在深夜中无声地穿行于京郊的荒野间。月色被云层遮蔽，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幸好殷无咎灵觉敏锐，靠着感知地形的高低起伏避开了泥沼与荆棘，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废窑。
废窑的入口早已被坍塌的土坯封死了一半，仅容一人侧身挤入。殷无咎将柳延昭先塞进去，自己随后挤进窑洞内部，点燃了一枚微光的灵光石照明。窑洞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烟灰与蛛网，地面散落着碎瓦和朽木，空气中有股陈年的土腥味。他沿着记忆中的方位找到窑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搬开几块松动的青砖，露出了下面一条狭窄的暗渠入口。
暗渠内部比窑洞更窄，只够一人弯腰前行，两侧渠壁上青苔密布，脚下还有浅浅的积水。殷无咎弯腰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约莫一丈见方的地下空间，顶部有半截通风口直通地面，地面相对干燥，是当年烧窑人存放工具的小地窖。他小心翼翼地将柳延昭和周景并排放下，又从怀中取出卷宗和令牌藏在地窖角落一块活动石板下面。
忙完这一切后，他从地窖回到窑洞中，将入口处的青砖重新码好覆上灰土，确认看不出痕迹后才松了一口气。他靠着窑洞的土壁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连续奔波让他的灵力消耗很大，双腿发酸、眼皮沉重，但他不敢合眼，只靠着意志力保持清醒。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窑洞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殷无咎瞬间睁眼，灵力外放感知来者气息，清冷、熟悉，是雪帝。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起身走到窑洞入口处侧身张望，果然看到雪帝的白衫在夜色中一闪，落在他面前。
“孟岐幕僚的搜查队查了旧祠堂、查了城东三处废弃宅院、还查了一处以前灵脉局用过的老据点。“雪帝的语速很快，“他们暂时没往城西这个方向来，但天亮之前很可能会扩大搜查范围。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到之前完成下一阶段的部署。“
殷无咎点头：“宋玄微那边呢？“
“穆苍澜去通知他了，呈文已经递入禁卫军密奏通道。如果顺利的话，明日早朝之前天子就能看到那份密奏。“雪帝在窑洞中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铜铃，“但密奏递上去之后，朝廷那边需要多长时间反应、大理寺什么时候能派人来接手案卷、孟岐会不会在被查之前先一步自保或出逃，这些都是未知数。“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望向殷无咎：“你累不累？“
殷无咎被她问得一愣。从昨夜到现在他确实几乎没有合过眼，此刻靠在土壁上那股酸软劲儿一阵阵地往骨头里钻。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撑得住。你呢？“
雪帝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已经结了薄痂的电火花灼伤，那些伤口在灵光石的微光下呈暗红色，边缘微微发肿。殷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从怀中摸出一小瓶金疮药递给她。
“穆苍澜给的。“他说，“他说你这种性子的人就算受伤了也不会主动上药。“
雪帝接过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南疆一带的方子，有股辛辣的草药味。她用手指蘸了些药粉涂在手背的伤处，药粉沾上灼伤的刹那，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知道为什么这十年我从不让人接近吗？“雪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因为一旦有了信任的人，就会有软肋。有了软肋，很多事情就做不成了。“
殷无咎没有说话。他靠着土壁，看着雪帝侧面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她低头涂药的姿态很专注，指尖蘸着药粉一点点抹在伤口上，动作轻而仔细，像是在修复某件珍贵易碎的器物。
“但这一趟下来……“雪帝将药瓶塞好还给殷无咎，“我发现自己还是信了你。也信了穆苍澜，甚至信了宋玄微。“
她抬起头，目光与殷无咎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疲惫与释然交织的神色。殷无咎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来的疲惫、奔波、提心吊胆都不算什么了。
“等这件事了结了，“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雪帝想了想，伸手将鬓边被燎卷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把灵脉局的旧案彻底翻出来，给那三百多条命一个交代。然后……可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殷无咎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雪帝面前露出笑容，嘴角弯起来有些生涩，但眼睛里的光却是明亮的。
雪帝看着他那抹笑容，唇角也微微动了一下，算不得笑，只是一丝极淡的弧度，在微光中转瞬即逝。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轮流守着。你先睡一会儿，后半夜换我。“
殷无咎没有推辞，靠着土壁合上了眼。他本以为在这样紧张的环境里根本无法入睡，但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雪帝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土壁，望着通风口外那一小方夜空。夜空中云层渐散，几颗黯淡的星子在云隙间闪烁了一下，旋即又被飘来的薄云遮住了。她将腕间的铜铃摘下来放在掌心摩挲，铜铃内侧的南疆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极了某种古老而沉默的祝福。
…………
第二天天亮之前，废窑外传来了一阵灵力的波动信号，是穆苍澜用灵脉局旧暗号发出的。雪帝起身走出窑洞，见穆苍澜正站在晨曦微光中，面色比昨夜好了些，眼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喜色。
“成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宋玄微的密奏连夜送进了宫中，今早寅时被御前的内侍取走了。我离开禁卫军驻地的时候听说天子已经召了内阁学士入宫议政，极有可能是看了密奏之后的反应。“
雪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些。
第394章 帝兵（193）
她望向东方逐渐泛白的天际线，晨光从那片鱼肚白中一寸寸渗透出来，将京城高低错落的屋脊轮廓勾勒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影。
“朝廷那边既然已经动了，我们这边也不能闲着。“她转身走回窑洞，“把柳延昭和周景提出来，送去禁卫军驻地移交给宋玄微。让禁卫军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暂时关押二人，比藏在这废窑里更稳妥。“
殷无咎已经被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从窑洞深处走出来。他听雪帝说完了部署，二话不说便钻回地窖去提人。柳延昭依旧昏迷不醒，周景倒是已经恢复了些意识，睁着一双狭长的眼打量着废窑阴暗的内部，嘴角那抹标志性的从容笑意还挂在脸上。
“哟，换地方了。“周景被殷无咎从地窖里拎出来的时候懒洋洋地说了一句，“看来你们那边的进度还挺快。什么时候送我进大理寺？“
“送你进禁卫军。“殷无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将他扛上肩头。
一行人趁着天色刚亮、街市尚未热闹起来的时候，从城西废窑抄小路绕进京城，直奔禁卫军驻地。宋玄微已经在驻地门口等候多时，他换回了禁卫总教头的制式甲胄，身形比前两日挺拔了些，但眉宇间的憔悴依旧清晰可辨。
“呈文已经递入宫中。“他迎上来低声说，“今天早朝之前内侍就取走了密奏，天子看了之后召内阁学士入宫议政。现在消息还没扩散出来，但我估计最迟今天午时，孟府那边就会有所察觉。“
雪帝将柳延昭和周景交到他手中：“这两人暂时由禁卫军羁押，案卷副本我随身带着，若朝廷来人问话便呈上去。另外，玄渊工坊甲库的灵力中枢只锁了七日，朝廷的人必须在七日内去接手查封，否则傀儡甲还会恢复启动状态。“
宋玄微一一记下，挥手招来两名心腹校尉将柳延昭和周景押入驻地内部的监牢。他最后看了一眼雪帝，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低沉的“多谢“。
雪帝微微颔首，转身带着殷无咎和穆苍澜离开了禁卫军驻地。三人没有走远，在驻地外一处街角的早点摊上坐下，要了三碗热粥和几碟小菜。殷无咎和穆苍澜埋头狼吞虎咽地喝着粥，雪帝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端着粥碗暖手，目光始终望着禁卫军驻地方向的动静。
“你觉得天子会怎么处置这件事？“殷无咎喝了大半碗粥后抬起头问。
雪帝转着粥碗思索了片刻：“密奏中提到的是'柳延昭私建玄渊工坊、私造傀儡甲百具、密谋入京挟持天子'，按律这是谋逆重罪，牵连甚广。天子既然第一时间召了内阁议政，说明他至少是重视的。但关键在于孟岐，他在京畿道主事任上经营多年，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要扳倒他，仅凭密奏和我们的案卷还不够，需要天子亲自下旨'彻查'才能绕过他布下的层层关系网。“
“天子会不会下旨？“穆苍澜问。
“这就要看宋玄微那份密奏写得够不够分量了。“雪帝终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粥入腹，连日来的寒凉之气仿佛被驱散了几分。她放下碗，目光微凝，“还有，我们手中那枚从孟府密室拿来的令牌，上面有灵脉局专用的制式暗码。这枚令牌可以作为物证佐证孟岐与玄渊工坊之间的关联。只要天子愿意查，这枚令牌就是铁证。“
三人吃完了早饭，天色彻底大亮。街市上的摊位陆陆续续开了起来，人流渐密，吆喝声和谈笑声混杂在一起，与昨夜的肃杀之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雪帝站起身付了粥钱，正欲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禁卫军驻地的大门内匆匆走出一名校尉，径直朝他们这个方向跑了过来。
那名校尉跑至雪帝面前躬身行礼：“宋总教头请您三位即刻入驻地，宫中来人了。“
雪帝瞳孔微微一缩。她与殷无咎对视一眼，随即快步随那校尉进了禁卫军驻地。
驻地的议事厅内，一名身着绛紫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堂中，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旨卷。宋玄微站在他身侧，面色肃然。那紫袍官员见雪帝三人进来，目光在雪帝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认出了她的身份，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旨卷展开，朗声宣读起来。
旨意并不长，大意是天子接到了禁卫军密奏之后已经知晓了玄渊工坊与傀儡甲一事，着令大理寺会同禁卫军立刻查封玄渊工坊、彻查柳延昭谋逆案，并将案卷中提到的孟岐等涉案人员一并收押调查，三日内报明详情。末尾盖着鲜红的御玺，字体端正浑厚，不是假的。
宣读完毕，紫袍官员将旨卷递给宋玄微，然后转过头来，对雪帝拱了拱手：“雪帝姑娘，十年前灵脉局的旧案天子也一并提到了。若此案彻查清楚了灵脉局当年的清白，你身上的通缉令自会撤销，还请你配合大理寺的取证调查。“
雪帝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低头，算是应下了。紫袍官员又交代了几句查抄工坊的时间安排，便由宋玄微亲自送出了议事厅。
厅中只剩下雪帝、殷无咎和穆苍澜三人时，殷无咎终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绷紧的弦似的，差一点没站稳。穆苍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半开玩笑地说：“年轻人，这才几天就撑不住了？当年我们七十二洞在山里跑一个月都不带歇的。“
殷无咎苦笑着摆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确实累极了，此刻一旦放松下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但他还是打起精神望向雪帝，她站在堂中，手里拿着那份旨卷的抄本，正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
晨光从议事厅的窗扇间漏进来，金色的光线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将那些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青灰都融化成了一种淡淡的柔和。殷无咎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虽然只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但他知道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你笑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