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接话:“堵塞之后,怨气又会聚。”
“会。”雪帝直起身,“所以不能等它聚起来。”
正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槐树上的灰喜鹊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月光下划出几道乱影。一个穿短褐的少年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竹筒,竹筒上缠着红布,那是灵脉局外勤急报的标记。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雪帝便单膝跪地,将竹筒举过头顶。
“河套急报!孙执事传!”
殷无咎接过竹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纸卷。纸卷上只有几行字,墨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递给雪帝。
雪帝展开纸卷。上面写着:
“新泉三眼,昨夜同时出水。水色赤。泉边发现兽迹,鳞爪印,五趾。大者三尺,小者尺余。疑地脉怨兽残种。孙某已封泉,但水压极大,封不住。请速援。”
“残种。”雪帝将纸卷拍在案上,“我说过,那六头小的钻进淤泥跑了。地脉水冲刷只能化散大的那头,小的钻入地脉深处,没被冲干净。”
殷无咎拿起短刀:“我去。”
“一起去。”雪帝已经把刀重新系回腰间,“周砚,你守旧署,让裴少卿调人,把河套东边所有新出水点全部标记出来。阿瑶,你跟我走。带上你爹的笔记。”
阿瑶点头,已经转身去偏房取背囊。殷无咎跟着她出去牵马。雪帝站在案前,又看了一眼那张河套简图。三处新泉眼的位置,恰好连成一条弧线,弧线的圆心,正是原来的“地脉盲区”。而她之前在地脉罗盘上看到的七八处微弱红点,此刻回想起来,排列方式与这条弧线几乎重合。
她想起在第三处沟底,地脉兽跪倒前看她的那个眼神。炭火般的眼睛,喉咙里的叹息。它确实在赌。但赌的不是雪帝不敢斩它。它赌的是,只要地脉还在修复,只要地脉水还在往上涌,它的残种就总有一处可以扎根。
“地脉在修复,怨兽也在繁殖。”她低声说,“这是一场赛跑。”
三更天,三匹快马再次冲出京城北门。这次殷无咎带了弓箭,阿瑶带了两囊地脉水,那是她从第三处泉眼灌的,封在陶罐里,罐口用渠木塞紧。雪帝只多带了一卷灵脉局旧档中关于“地脉兽残种”的记载,是周砚连夜从库房翻出来的,纸页发脆,一碰就掉渣。
出城三十里,官道旁的白杨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马嘶。雪帝勒马。殷无咎几乎同时按住刀柄。阿瑶在最后面,一手已经探向陶罐。
白杨林里走出一个人。矮胖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腰间挂着一枚铜牌。月光照着他圆脸上的沟壑,也照着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他在路边站定,朝雪帝拱了拱手。
“雪帝。”
“孟岐。”雪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殷无咎的短刀已经出鞘三寸。阿瑶下意识把陶罐护到身后。月光下,孟岐的旧官袍上沾着泥点和草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竹杖上刻满细密的符号,从杖头到杖尾,密密麻麻。
“裴少卿放了我家人。”孟岐说,声音沙哑,“我该谢你。”
“你家人跟你做的事无关。”
“有关无关,我自己清楚。”孟岐把竹杖横在身前,双手捧着,“我来,是把这个给你。你看了就明白。”
殷无咎戒备地上前接过竹杖,退回来递给雪帝。雪帝就着月光看杖上的符号。那些符号她认得,是灵脉局早期的地脉标记,但比现行标记更古老,有几个符号的写法连周砚翻遍库房都没找到过解释。而在竹杖中段,有一组符号被反复刻了三遍,符号旁用极细的刀尖刻着两个字,“脉眼”。
“脉眼?”雪帝抬头看孟岐,“地脉的枢纽?”
孟岐点头。他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三个小圈,小圈之间用线相连。三个小圈的位置,与河套三处泉眼完全吻合。而在圆圈外侧,还有一圈更淡的刻痕,像是被后来刮掉的。
“你画的这是什么?”
“灵脉局初立时,第一任局首在河套设了三处脉眼,用来分流地脉能量,防止某一段地脉过载。三处脉眼互相连通,形成循环。”孟岐用竹杖点了点三个小圈,“但后来有人在脉眼上做了手脚,把循环切断了。三处泉眼被封,地脉能量无处可去,就形成了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