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人在遮天,被斗罗直播了 第216节

  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听见门楣上铜铃被晚风吹动的轻响,听见远处街市上隐约的人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安静的曲子,把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外间,雪帝停下笔,偏头听了听里间的动静。殷无咎的呼吸声已经平稳了。她放下笔,把那页写了一半的纸拿起来看,上面是她凭记忆列出的灵脉局旧人名单,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她写了近两百个,剩下的还要慢慢想。

  她把名单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吹灭了灯。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殷无咎裹着薄被睡得很沉,一只手垂在竹榻边,手指上还缠着她给的那条白帕。

  雪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外间自己的榻上躺下。她把那枚从门楣上取下来的铜铃放在枕边,手指搭在铃身上,慢慢合上了眼。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了一下。月光照着那页写了一半的名单,照着她枕边那枚安静的铜铃,照着里间殷无咎沉沉的睡颜。一切都静下来了,只有京城深秋的夜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把白日里最后一丝暖意慢慢吹散,又慢慢吹来新一天的晨光。

  第二天一早,殷无咎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见外间雪帝已经开了门,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说:“雪帝局主,裴少卿让我来传话,孟岐昨晚在大理寺牢中自尽了。”

  殷无咎一下子清醒了。他披上外衣冲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大理寺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封信。“孟岐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所有罪责由他一人承担,请求朝廷不要牵连他的家人。裴少卿说这封信要呈给天子,但想先让您过目。”

  雪帝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殷无咎。殷无咎扫了一眼,孟岐的字迹潦草但清晰,通篇都在说“我一人之罪,与家人无关”。他把信还给差役,没有说话。

  差役走后,雪帝站在门口,望着巷口初升的日头。殷无咎站在她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是走得干脆。”殷无咎说。

  雪帝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收拾东西。殷无咎跟着进去,看见她把桌上的纸页卷好收入袖中,把灯盏里残余的灯油倒掉,把竹榻上的薄被叠好。动作利落,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走吧。”她收拾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几天的安全屋,“去灵脉局旧署。今天要把正堂的瓦补上,不然下雨会漏。”

第403章 帝兵(202)

  灵脉局旧署在京城东北角,夹在太常寺和钦天监之间,是一处三进院落。前朝时这里曾是司天台的别院,后来改制成了灵脉局,专管天下灵脉走向、地气异动以及各地修行门派的度牒发放。十年前灵脉局被查抄封禁,院子就空了下来,从此再没有人踏足。

  雪帝和殷无咎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东墙头。旧署大门上的封条早已风化剥落,只剩两道暗红的残纸粘在门板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门前的石阶缝里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门槛下积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殷无咎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勉强开了一条缝。他又加了一把力,两扇门板才不情不愿地向两边分开,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

  院子里比外面更荒。青石板的地面裂了缝,缝里钻出半人高的杂草。正堂的瓦顶果然如雪帝所说,缺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椽子和几根歪斜的檩条。东西厢房的门窗都已朽坏,窗纸早没了踪影,只剩几根木格子在风里晃荡。天井里那棵老槐树倒是还活着,枝叶萧条地伸向天空,树下落了一层枯叶。

  殷无咎站在天井当中,四面看了看,心里默默估了一下活计。他在灵脉局做过事,知道这处院子原先是什么光景。正堂是议事和存放地脉图册的地方,东厢是值房,西厢是库房,后进还有一排住处。现在全都破败得不成样子,要恢复到能用的程度,没有三两个月怕是下不来。

  “先看正堂。”雪帝已经绕过天井走进了正堂。殷无咎跟进去,看见里面满地碎瓦断木,靠墙的一排书架全部倒了,书册散落一地,被雨水洇得发黑发霉。墙角的炭盆翻了,炭灰洒了满地。正中的公案还在,案面上落了一层灰,但案腿还结实,是一块整木雕出来的,沉甸甸地立在那里。雪帝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灰。她看了看指尖,又在案角上蹭干净。

  “这张案还在。”她说,“当年是我师父亲手置办的,用的是南疆运来的铁力木。”

  殷无咎走到案后,抬头看了看漏光的屋顶。他注意到椽子虽然歪了,但大梁没断,这院子地基也还稳当。“瓦要全换,椽子有几根得换,檩条加固一下就行。东西厢的门窗都得重做,墙倒还好,就是得重新粉一遍。”他在心里盘算着人手和材料,“要是有三五个人帮忙,半个月能把正堂收拾出来。”

  雪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卷名单,展开看了一眼。“我列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当年灵脉局上下连我在内,一共三百四十一人,除了已经故去的和实在找不到的,剩下的人要一个一个找回来。”她把名单递给殷无咎,“你看看,哪些人能先联系上。”

  殷无咎接过名单,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许多名字他都认得,有些是当年共过事的同僚,有些是外派各州府的驻点执事。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周砚还在京城。他当年是库房管事,灵脉局封了之后他在城南开了间药铺,我前阵子路过时看见过。”

  “周砚。”雪帝想了一下,“那个做事极仔细的,每次盘库都要对三遍账的?”

  “就是他。他要是肯回来,库房这一摊不用愁。”

  殷无咎继续往下看,又指了几个名字。雪帝从腰间取出一支细笔,就着公案把名字圈出来,在旁边注上“京城”“可寻”“待查”等字样。两人在正堂里站着说了小半个时辰,把名单上能立刻联系的人理了一遍,圈出了二十多个。

  “先找这些。”雪帝把名单收好,“今天把正堂的瓦补上,至少别让里面再漏雨。工具和瓦料我去找工部要,天子既然把旧署还了回来,这点东西总该给的。”

  殷无咎应了一声,转身去后院找梯子。后院比前院更荒,荒草没膝,墙根下堆着几根朽木。他在角落里找到一架木梯,梯档断了两根,但还算能用。他把梯子扛到前院,靠在正堂的墙上试了试,虽然晃,但能上人。

  雪帝已经出了门。殷无咎一个人爬上屋顶,把那些碎瓦和朽烂的椽子往下清。碎瓦落在天井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惊起几只栖在槐树上的麻雀。他干了一会儿,出了一身汗,脱了外衫搭在屋脊上,继续往下扔碎瓦。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手上没停。灵脉局的事,他等了十年。现在终于能动手收拾了,他一刻也不想耽搁。

  快到午时,雪帝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工部的杂役,推着一车瓦料和几根新椽子。两个杂役把东西卸在院子里就走了,雪帝卷起袖子,把裙摆掖进腰带里,亲自上房递瓦。殷无咎在屋顶上接瓦,两人配合默契,一个递一个接,像当年在灵脉局时一样。那时候雪帝是局主,殷无咎是下属,两人在外人面前从不逾矩。但私下里,雪帝教过他看地脉图,他也帮雪帝整理过卷宗。十年过去了,那些相处的习惯还在。

  “左边那根椽子还是歪的。”雪帝在下面说。

  殷无咎用脚踩了踩那根椽子,果然有点松动。“得换。”

  “换。”

  殷无咎下来换椽子,雪帝趁这个空当去天井里烧了一壶水。她在墙角找到一个还能用的陶壶,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井水倒是清的,这让她松了口气——烧开后倒了两碗,一碗搁在梯子旁边给殷无咎,一碗自己端着慢慢喝。殷无咎换了椽子重新上房,顺手把新瓦铺上。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正堂漏雨的那一片已经补好了。虽然新旧瓦颜色不一,看着像一块补丁,但至少下雨不会再漏了。

  殷无咎从屋顶下来,浑身都是灰土和汗。他端起那碗已经放凉了的水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雪帝正蹲在天井里拔草,把石板缝里的杂草一棵一棵拽出来。她动作不快,但很有耐心,每一棵都连根拔起,抖掉根上的土再扔到一边。殷无咎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她做这件事的样子,和当年处理公务时一模一样,不急不躁,但一定要做干净。

第404章 帝兵(203)

  “歇一会儿吧。”殷无咎说,“我去找周砚。”

  雪帝抬起头,额上有一层薄汗,鬓边沾了一小片草叶。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去。我在这儿再把东西厢的门窗量一量,明天让人来修。周砚要是肯来,让他直接到这里找我们。”

  殷无咎洗了把脸,把外衫搭在肩上,出了旧署大门。城南离这里不算远,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条热闹的街市上找到了周砚的药铺。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济生堂”三个字。铺子里坐着两三个抓药的百姓,柜台后一个瘦瘦的中年人正在打算盘,正是周砚。

  殷无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周砚打算盘的样子,和十年前在库房里盘账时一模一样,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数目。柜台上的药材抽屉还是按灵脉局库房的老规矩分的,一类一屉,屉面上贴着工整的楷书标签。

  等那几个百姓走了,殷无咎才跨进门。周砚头也没抬:“客人要什么?”

  “要你这个人。”

  周砚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他抬起头,眯了眯眼,认了半天,忽然站了起来,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殷……殷执事?”

  殷无咎点了点头。“灵脉局旧署今天开门了。雪帝局主回来了,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回去。”

  周砚愣愣地站着,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今年四十出头,灵脉局出事那年他才三十岁,在库房做管事。局子散了之后他开了这间药铺,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安稳。但殷无咎看得出来,这间药铺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糊口的营生。他看药材标签的眼神,和当年看库房账册的眼神,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周砚低头看了看柜台,又抬头看了看门外街市上的人流,忽然伸手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扣,“我跟你去。”

  他动作极快,转身对后堂喊了一声媳妇,说灵脉局的人来找了,他要回去做事。后堂传来一个女人惊讶的声音,但周砚没多解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串钥匙,从里面锁了药铺的门,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走吧。”

  殷无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倒有些意外。“你不再想想?”

  “想什么?”周砚扯下围裙往柜台上一搭,从门后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披上,“我等了十年了。药铺随时可以再开,灵脉局要是再散一次,我可不一定等得起。”

  两人回到旧署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雪帝不知从哪里找来几盏旧灯笼,点着了挂在正堂檐下,昏黄的光照在天井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墨笔画。她坐在正堂门槛上,面前摊着几张纸,借着灯笼的光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周砚,微微笑了一下。

  “周管事。”

  周砚站在天井里,看着雪帝,眼圈忽然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深深鞠了一躬。“局主。我回来了。”

  雪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回来就好。库房的事以后还是你管,不过现在库房是空的,得从头置办。”

  周砚直起身,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涩:“不怕空,就怕没地方放。”

  雪帝把手里那几张纸递给他。“这是第一批要添置的东西,你看看还缺什么。”

  周砚接过去看了一眼,立刻进入了状态,指着纸上的单子说:“笔和墨要双份,地脉图册的底纸得从南边进,京城买不到。还有罗盘,老式的铜盘面比现在市面上的准,我知道城南有个老匠人会做……”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稳,方才那点哽咽的影子已经全没了。

  殷无咎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觉得踏实。周砚这个人,只要给他一件事做,他就能把全部心思放进去。灵脉局当年能运转得那么顺畅,靠的就是这些把差事当命的人。

  当天晚上,三个人把正堂简单收拾了一下。周砚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旧木板,把倒了的书架支起来,勉强能放些东西。殷无咎去街上买了三碗馄饨回来,三人就着灯笼光坐在正堂门槛上吃了。周砚一边吃一边问这十年的情况,殷无咎挑着说了些,雪帝偶尔补一两句。说到穆苍澜在山里躲了十年时,周砚叹了口气:“穆先生那个脾气,能忍十年不容易。”

  雪帝没有接话,低头吃馄饨。殷无咎看了她一眼,把话岔开了,问周砚药铺的生意怎么样。周砚说了一个数,又摇摇头:“糊口而已。我媳妇倒是能干,药铺的地契在她手里,我走了也不怕。”

  吃完馄饨,周砚说要回家收拾收拾,明天搬过来住。他走之后,旧署里又只剩下雪帝和殷无咎两个人。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槐树的影子跟着轻轻摇动。殷无咎把碗收好,看见雪帝又坐到公案后面,就着灯笼的光在那张名单上写着什么。

  “你还不睡?”他问。

  “再写一会儿。”雪帝头也没抬,“明天要去找工部的人谈修葺的银子。天子虽然把旧署还了,但修缮的银子得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算了算,光靠朝廷拨的那点安家费不够,得另找门路。”

  殷无咎在公案对面坐下来。“你有什么门路?”

  雪帝停下笔,想了一下。“灵脉局以前在各地有一些产业,是历代局主置办的,不算公产,挂在私人名下。这些产业在灵脉局被封之后应该还在,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占了。我列了几个地方,等这边安顿好了,得派人去查。”

  “我去。”

  雪帝看了他一眼。“你刚回来,先歇一阵。”

  “我不累。”殷无咎说,“这十年在山上,除了等你那个案子,什么也没干。闲得太久了,现在有事情做,我反而踏实。”

  雪帝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殷无咎,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十年了,他老了一些,但还是那个样子,说话直来直去,认准的事就一头扎进去。她想起当年殷无咎刚进灵脉局的时候,不过十七八岁,做事莽撞,有一次差点把一份重要卷宗弄丢,被她叫到公案前训了一顿。那时候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后来他做事越来越稳当,她也就越来越放心把事交给他。再后来灵脉局出事,他被通缉,她以为他逃了。结果他跑去找穆苍澜,两人在山里躲了十年,就为了等一个翻案的机会。

  “行。”雪帝说,“等这边正堂修好,你去一趟淮南。那边有一处灵脉局的别业,是前朝留下来的,地方大,应该还值些银子。要是还在,就把它卖了,银子拿回来修署。”

第405章 帝兵(204)

  殷无咎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又坐了一会儿,看雪帝继续写名单,就起身去后院收拾住处。后院有三间房,他挑了靠东那间,把里面的蛛网扫了扫,从井里打水把榻板和桌椅擦了一遍。虽然简陋,但比山上的山洞强多了。他铺好被褥,又去外间看了看雪帝。她还在写,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殷无咎没有催她,自己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周砚果然带着行李来了。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摞药铺里剩下的空白账册和几支细笔。“先用着,”他说,“账册的格式我按灵脉局的老样子改一改就能用。”雪帝翻了翻,果然格式和她记忆中的灵脉局账册一模一样,连页脚的标记都没改。周砚做事,还是那个一板一眼的劲头。

  接下来几天,旧署渐渐有了生气。雪帝跑了一趟工部,要来了修葺的银子和几个匠人。正堂的瓦全部换新,东西厢的门窗重新做了,墙也粉了一遍。天井里的杂草拔干净了,青石板缝用灰泥填上,老槐树也修剪了枯枝。第三进住处的屋顶补了漏,墙角的青苔清掉,搬进去几张旧床榻和桌椅,勉强能住人。

  到了第五天,殷无咎正在天井里帮匠人锯木头,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请问,雪帝局主在吗?”

  殷无咎放下锯子走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她看见殷无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殷叔!是我,阿瑶。”

  殷无咎认了半天,才从那张脸上看出故人的影子。“阿瑶?你是……陆执事的女儿?”

  阿瑶用力点头,眼圈一下子红了。“我爹去年没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有一天听说灵脉局重新开了,就让我来找雪帝局主。我在家等了半年,前几天听人说旧署开门了,就赶来了。”

  殷无咎把她让进院子。雪帝正在正堂里整理书架,听见声音出来,看见阿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是陆执事的女儿?”

  阿瑶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地脉令,上面刻着陆执事的名字。“我爹说,这个还给您。他说他没能等到灵脉局重开的那一天,但他女儿可以替他等。”

  雪帝接过那枚地脉令,握在手里,半晌没有说话。殷无咎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稳:“你爹当年在灵脉局做外派执事,管的是河套一带的地脉。他做事很稳,从来没出过差错。”

  阿瑶抹了抹眼睛,说:“我爹后来一直在老家种地,但他每年都会把河套的地脉走一遍,画成图。他说万一有一天灵脉局要用,总得有人知道那些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画了十年,攒了十二卷图册,我都带来了。”

  她从包袱里又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手绘地图,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题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年份和地名。雪帝一卷一卷翻开看了,河套的地脉走向、泉眼位置、灵气浓淡,标注得极为详尽,比灵脉局当年的官方图册还要细。她的手指在图册上轻轻划过,没有说话。

  殷无咎看着阿瑶,又看看雪帝。他觉得灵脉局这件事,比他想的要深得多。他以为散了的只是灵脉局的架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你留下来。”雪帝把图册收好,对阿瑶说,“你爹的差事,你接着做。河套那边的地脉图册,你比我熟。”

  阿瑶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袖子擦掉了,站直了身子,声音也稳了:“好。我明天就开始重新抄一份,把您这边的新图例对上。”

  到了第七天,旧署的正堂已经能用了。书架修好了,摆上了第一批整理出来的卷宗——都是阿瑶带来的她父亲的手绘图册,以及周砚从旧货市上淘来的一些前朝地脉志。公案擦干净了,摆上了笔墨和新的烛台。正堂门口的匾额也重新挂了起来,是雪帝亲手写的“灵脉局”三个字,找人刻在了一块老樟木板上,字迹端方,和她的人一样。

  这天傍晚,殷无咎坐在天井的老槐树下歇脚,周砚在库房里盘点刚买回来的一批罗盘和纸墨,阿瑶在正堂里抄图册。雪帝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到殷无咎面前坐下。

  “给你。”她把布包递过来。

  殷无咎打开,里面是一件新的青布直裰,料子不算好,但针脚很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这是?”

  “你那件外衫补了三次了。”雪帝看着别处说,“灵脉局的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殷无咎低头看着那件新衣,手指在布料上摸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布包合上,放在膝头。“谢谢。”

  雪帝没有接话,只是在天井里坐了一会儿。夕阳从西墙头照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正堂的台阶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周砚在库房里拨算盘的声音和阿瑶翻纸页的声音。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让殷无咎觉得,灵脉局好像真的回来了。

  他想起十年前灵脉局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站在院门外,看着雪帝被押上囚车。灵脉局的大门被封条贴上的时候,他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离开。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现在他坐在这棵老槐树下面,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忽然觉得那十年不算什么。只要人还在,地方还在,事情就能重新做起来。

  当天晚上,殷无咎把新衣换上试了试,很合身。他走出屋子,看见雪帝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枚陆执事的地脉令在灯下看。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第406章 帝兵(205)

  “阿瑶带来的那些图册,我今晚看了一卷。”雪帝说,“陆执事把河套那边十年的地脉变化全都记下来了。有些地方灵气在恢复,有些地方在衰竭。这些变化很细微,一年两年看不出来,十年就能看出趋势了。”

  “灵脉局以前就是做这个的。”殷无咎说。

  “是啊。”雪帝把地脉令收进袖中,“灵脉局以前就是做这个的。看地脉走向,察地气异动,把天下的灵脉变化记录下来,传给后人。这件事不能断,断了十年,很多地方就接不上了。”

  她偏过头看着殷无咎,目光很静。“你说你自由了想去哪里都行。但你现在还在这里。”

  殷无咎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想起那天在安全屋门口她说的话——“留个念想”。他把手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说:“我那天说过,自由不自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在一起,做什么事。”

  雪帝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笑出声,但那个弧度比上一次更明显了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睡吧。明天淮南那边的事得定下来,你要去的话,后天就动身。”

  殷无咎应了一声,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各自的房门在夜色中关上。老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动,叶子沙沙地响。正堂檐下的灯笼还亮着,照着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照着天井里新铺的平整地面,照着这个荒了十年又重新亮起灯来的院子。

  殷无咎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雪帝屋里偶尔传来的翻纸声,想起周砚白天说的一句话。周砚一边拨算盘一边说:“我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药铺开着,孩子养着,等老了就算了。没想到还能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但殷无咎看见他拨算盘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殷无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自己这十年,在山里和穆苍澜一起等消息的日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新的邸报,有没有翻案的迹象。一年一年地等,等得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现在他知道了,他是灵脉局的人。这个身份不是他选的,但既然落在他头上,他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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