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位未来的宗师,转眼之间便沦为了一个废人。
想到这一幕。
过去四年的种种也不由得浮现在了长明的心头。
有他刚受伤的时候,师父带他去后山,表示他如果愿意,可以留在山上,和后山其他受伤无法修行的师门前辈们相伴的场景
有他决定离开山门,在大殿之上主动向师父请辞的场景。
有他回到家乡之后,无法忍受家乡那些普通人的流言蜚语,于是离开老家去拜访其他玄门的场景。
有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静下心来去阅读经卷,无法入门心经,最后失魂落魄离开少林的场景......
一幕幕,一桩桩,每一个画面都在撕扯着长明的心神。
在不断地反问他一个问题。
“你真的诚吗?”
诚者不会自大,诚者不会逃避,诚者更不会无法静下心来换一种修炼方式!
当这个问题出现在长明心头的时候。
长明心头一凉。
心神的波动导致他仔细操控着的真炁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原本温顺的真炁忽然狂暴,直接跳出了已经被炁化了一半的经脉之外。
任脉的阴气和督脉的阳气都朝着心脏所在的位置奔去,就要在熟悉的位置上,上演相似的场景。
再现长明心中的梦魇。
只听“哇!”地一声。
一道鲜红的血液从长明的口中喷出。
染红了他大半个衣裳。
只见这青年周身气息大乱,再也无法维持住体内的各种真炁。
原本消散的白炁再度飘出,但这一次,却不是有序的流淌,而是他整个人都像是个包袱一样,在不停地往外漏气。
一旁的左若童还有陆珏水云二人,见此一幕都不由得心头一沉。
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长明......”
左若童快步走到长明身边,将手放在长明的身上,感受其体内的状态。
但越是探查,越是面色凝重。
长明的身体之中,各种真炁乱冲,正在胡乱地破坏着他体内的一切经脉内脏。
带来的伤害,甚至还要超过他第一次突破失败时的代价。
如果说上一次,长明是能活下来,但无法修炼的话。
那这一次,他恐怕难以存活了。
长明听到左若童的话,睁开眼睛,有些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师父......对不起,长明又让您失望了......”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显得十分平静。
左若童见弟子的表现,心头一跳,顿时明白了过来,问道。
“你,早就知道自己会失败?”
长明闻言,沉默,没有说话。
但在这种时候,沉默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为什么?”
左若童开口道。
长明闻言,强行咽下一口血水,这才开口说道。
“我从离开少林,又去拜访其他门派的那一天起,就明白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突破二重了。”
“师父,你知道吗?其实我当初下山,并不是因为我真的觉得留在山上是自欺欺人。”
“我只是怕留在山上会看到原本还不如我的师弟们,总有一天会超过自己,于是我骗了您,也骗了自己,说下山总能找到重新修炼的办法。”
“回到家乡又离开也是一样,拜访少林又离开也是一样。”
“我无法忍受家乡的长辈乡邻们的闲话,于是骗自己该离开,逃了出去。”
“我无法接受自己其实一直沉浸在突破失败的心魔中,无法转修性功,于是骗自己是少林的功法不适合我,又逃出了少林。”
说着,长明抬头看向面前的左若童。
他的神情平淡,但语气之中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衰败。
“师父,您总教导我们,三一门的人要诚,尤其是对自己诚,修行逆生要诚,尤其是对道行诚。”
“是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可以骗别人,别人可以骗自己,但修为不会骗人,不会就是不会,不诚就是不诚,不诚之人,就修不成逆生。”
“师父,长明不诚啊......”
第156章 长明之死
左若童听着面前这位弟子的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
这位当初主动离开师门,自己以为对方是心性赤诚的弟子。
心中的真实想法,居然是这个样子。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于是继续开口问道。
“那你为何要回山上来,明知自己无法突破二重,失败就有可能身陨,为何不在我派人去山下接你的时候,直接拒绝?”
听到左若童的这个问题。
长明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想回答。
但下一刻,他一分神,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又是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
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逐渐枯竭。
长明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也没什么再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于是坦白道。
“因为我还有些侥幸的想法,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突破二重,甚至不可能再重新修行了,但当师父您亲自派人来我面前和我说找到了也许能让我重新修行的办法的时候。”
“我还是不由得生出了希望,虽然我是什么办法都尝试过了,就连过去修行逆生的根本都丢掉了。”
“但是万一呢?师父您那么厉害,万一就能找到超出我认知的办法呢?”
“而事实证明,我猜对了,师父,你们真的找到了超乎我想象的办法。”
“虽然最后我还是没有成功续上道途,但此生能再次运功,再次感受到逆生的真炁在我的体内流转,我就已经满足了。”
“谢谢你师父。”
说着,长明直接揭下了脸上的值时神面具,目光也看向了阁楼一侧的陆珏。
“也谢谢你,陆师弟。”
“我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所谓寻来的宗宝,其实就是你先天异能的衍生物吧?”
“看样子,有点像是某种特殊的命格自带的护法神灵?我离开山门这几年里,走过许多地方,曾在北边见过一个和你这异能有些类似的手段,好像是一个叫值符的小门派。”
“师弟若是有空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你这能力让我再修行了一次,可惜师兄没什么本事,修为也比不上你,只能希望这个消息能帮到你了。”
听到长明的话,陆珏虽然惊讶于对方的消息,但也只是小声地回了一句。
“多谢师兄。”
他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追问,有一个名字,无论有用与否,事后用隔垣洞见去搜寻就知道了。
就连一旁的水云在听到长明说值时神面具是陆珏的异能时,虽然惊讶,却也保持了沉默。
他们都明白,这些话恐怕就是长明最后的话了。
而在长明说完这些话之后。
他也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身上向外流淌的白炁几乎枯竭,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左若童见此,连忙上前护住了自己的弟子,也不在意对方身上的血迹沾染到他的白衣上。
“别说话了,多把力气留住一会......”
说着,他也没有忘记继续鼓动自身的真炁,输入长明的身体之中,为他维系住生机。
但长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反而更加奋力地睁开自己的眼睛,还想要抬手去碰左若童的手。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幼年刚拜入三一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年纪不大,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三一门,晚上害怕地睡不着觉。
左若童就是把他抱在怀里,用着看似冷淡的语气安慰他,直到幼年的自己睡着。
那种感觉,就和现在一样......
长明想着,嘴角微微翘起,一抹先天的灵机悄然从他的身中走失。
他的眼神暗淡,试图伸向左若童的手终究是耷拉在了地上。
而他的意识也在一片温暖和祥和之中,一边融化着,一边飞入了某个冥冥之地。
长明只觉得最后眼前的景象都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白光。
他猜测,这或许就是死后的世界,原来人身死之后,并不会有什么阴曹地府,也没有什么天上仙宫,有的只是一片虚无而已。
而就在长明的意识也将要彻底融化在这一片虚无之中的时候。
茫茫的白光之中,仿佛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
一身白衣,踏着淡淡的白炁。
熟悉而又超然,如同从画卷之上走下来的仙人!
......
三一经洞。
看着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长明,以及还将长明抱在怀里的左若童。
陆珏沉默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