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意对杨彻的话却不以为然,张平死了,张开地年老体衰,儿子张良还没成人,张家还能继续风光下去不成?
况且张平生前与大将军姬无夜明争暗斗,如今他死了,还活着的姬无夜岂会不落井下石,张家注定没有起复的机会了。
这个时候上赶着张家做什么?
“舅舅,张开地不是还活着吗?”杨彻询问道。
“活着是活着,但估计没几年可火了,五年前他就年老体衰为由辞了相国之位,这才由张平接任,如今五年过去了,连张平都死了,张开地的身体还能有的好?”刘意更加不以为然。
年老体衰?杨彻微微一怔,在他的记忆中,即使是在三年后,张开地还生龙活虎地以相国之尊,活跃在韩国的朝堂上。
初回新郑时,他还在疑惑,怎么相国是天行九歌中并未出现过的张平,而是张开地,此时算是捋出了这件事情的脉络。
五年前张开地主动让位给儿子张平,理由则是年老体衰,只不过这个理由只是借口,他只是为了给儿子让路。
如今张平被刺身亡,为了张家的延续,为了韩国的稳定,这位‘年老体衰’的老相国只能再次出山,担任相国之位,直到张家的孙子张良彻底成长起来。
刘意只知道张家死了当家人,没落已是注定,却不知道张开地的老谋深算。
“舅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像你这般想的人,注定不在少数,你若是这时前往张家祭拜,必然会收回张家的友谊,至于张开地,他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你怎会知道,他就没有复起的机会?”杨彻劝说道。
“这个……”刘意摸了摸短须,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张家的友谊又有什么重要的。
他如此想,也就难怪在他被刺杀后,韩国朝堂上的反应竟然那么平淡,最后连出殡都是草草了事,感情他在朝堂上根本就没有朋友。
要不然哪有堂堂的一国左司马,死的那般草率。
刘意并不想去,但又见杨彻说的恳切,觉得去好像也没什么损失,随即回道:“那就去一趟吧,张家毕竟死了当家人,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阿彻,你与我一起去。”
张良是一个人才,韩非的才华也许更在张良之上,但相对于韩非的过于理想化,张良却能够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把握一个平衡,在实用方面,在杨彻看来,张良更在韩非之上。
杨彻要奋进,要建立魔门两派六道,成就魔门圣主,人才是必不可少的,趁此机会结识张良一番,未来说不得能够用到。
至于说说他前脚才救下惊鲵,后脚就去祭拜张平,说起来似乎很怪,但张家应该恨的对象,应该报仇的对象是罗网的主人,而不是惊鲵这个工具人。
再说,他可是魔门中人,魔门行事不就是卑鄙无耻,残暴无良,见色忘义吗?只要我没道德,谁能用道德来约束我。
杨彻想到这里这里,也就点头答应了。
在刘意与杨彻决定前往张府拜祭的时候,韩王宫,韩王安脸色阴沉似水,他彻夜未眠,甚至连后宫都不曾回。
相国张平被刺杀,这件事情严重冲击了韩国的权力格局,让他这个韩王安难以心安,而更让人忧惧是,到底是谁,到底是哪方势力刺杀了张平。
张平作为相国,仁善爱民,在韩国素来享有民望,这种人,不应该有不死不休的仇家才是,至于它国,张平在数年前还曾代表韩国参与五国合纵伐秦,五国多是他的好友,也不该有人刺杀他才是。
想来想去,韩王安只能将怀疑的对象放在秦国身上。
韩国虽然早已经不复当年的雄风,但地理位置却正卡在天下正中,卡在秦国东出的要道上。
秦国这些年屡次沿着大河东出,猛攻赵国、魏国大河沿岸的河东、河内,就是为了避免韩国超秦军后路的可能。
韩国,虽然不强,但对秦国造成的问题却不小。
真的是秦国的罗网吗?若真是如此,是不是意味着秦国要对韩国动手了?一想到这种可能,韩王安就是忧惧不已。
即使没有秦国,张平之死对韩国的影响同样不小,大将军姬无夜这些年权势愈发膨胀,颇有尾大不掉之势,张平还活着时,以文臣之首的身份,还能与姬无夜文武相制,让他这个韩王也能稍加安心。
现在张平已经死了,还还能制约姬无夜?
韩王安想着,圆润的脸上尽是愁苦,思来想去,韩王安也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与韩王安一样,红莲同样一夜不曾睡着,昨晚的经历对于她来说实在太过惊奇,在她十三年,不对,马上就是十四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未有过昨晚的那种感觉。
虽然青梅竹马的张良老父亲被杀手当街刺杀了,她应该为好友的经历伤心才是,但整整一夜,不停在她脑海中回荡的却是在楼顶上的飞奔的一幕,哪怕是惊艳了她一双眼睛的火流星出现的次数都远远不及。
我这是怎么了?回到王宫后,整个后半夜都辗转难眠的红莲摇摇发昏的脑袋,对自己的异常很奇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昨晚的事情。
“公主,大王来了。”侍女来到红莲身侧,带着几分小心道,从昨晚回来后,公主就有些不对劲,她们这些作侍女的,自然就倍加的小心了,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位公主。
“父王?”红莲迷糊的眼眸渐渐恢复焦距,整个人也清醒过来。
“红莲,换身素净的衣服,随寡人去相国府一趟。”韩王安走进红莲寝宫,却并未深入,而是停在了外间。
女儿已经大了,身为父亲,他自然要避讳些,在整个韩王宫这个属于他的世界,唯一一个他不能随意进入的地方,也就只有红莲的寝殿了。
“嗯,好。”
红莲听到韩王安的声音,不知为何,只感觉到一阵心虚,而心虚的女儿,一般会变得十分乖巧,以来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此时的红莲就是如此。
韩王安对红莲的乖巧的回答也是有些意外,若是往日红莲说不得要反问一句‘为什么’,不过今日的他因为张平被刺一事而心神不宁,也就未做多想。
不久后,一队车架驶出王宫,朝着相国府的方向而去。
大将军府中,此时则完全是另外一种场面,张平被刺对张家来说是一件悲剧,但对于姬无夜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甚至可以说罗网能够成功行刺张平,他姬无夜还在暗中出了一把力,他若不是放水,而是拼死相救的话,惊鲵未必能够成功行刺张平。
“接着奏乐,接着舞。”姬无夜大手一挥,舞姬再次展现起曼妙的舞姿。
韩王安的快乐无人能及,大将军的快乐也不遑多让。
第41章 悲伤的算计
杨彻与刘意前往相公府拜祭,刚下马车,却见到一行车架自王宫的方向而来。
身为左司马,刘意自然第一眼就认出了车架的主人。
大王竟然来了。刘意大为意外,这才是张平被刺的第二天,韩王安竟然就亲自上门了,其中的意味,似乎不同寻常。
刘意来不及多想,直接迎了上去。
这时,张家的人也得到了消息,张开地不顾年迈之躯,由孙儿张良搀扶着迎出府门。
“老臣张开地拜见大王。”张开地还未接近韩王安的车架,韩王安已经走下了马车,在他的身旁则跟着一身素衣的红莲。
“老相国节哀顺变,张相国他被刺客戕害,实乃我韩国一大损失。”韩王安扶住张开地的手臂,言辞恳切,神色动容。
“张平他命薄,辜负了大王的厚望,不能为韩国、为大王继续效力了。”张开地老年丧子,可不仅仅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简单,张平之死,更是整个家族的危机。
孙儿张良年幼,他有年老,张家的门楣,还能靠谁撑起来?尤其是姬无夜还在,这位素来与张家不和的大将军,可会放过眼下这个机会?
一旦姬无夜相逼,在没有话事人的情况下,张家多年的经营,会在一朝而散,甚至连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唉。”韩王安也是一声长叹,随即看向刘意,带着几分惊讶,问道:“左司马怎会在此?”
“回大王,臣来拜祭张大人。”刘意也没有想到在张府门前竟然会遇到韩王安。
他知道韩王安说不得会来拜祭张平,但这才是新年的第一天,韩王安竟然不顾这个特俗的时间,直接来了张家,再说,他即使不考虑今天这个特殊的时间,就是他的身份,也不应该第一天来,身为韩王,他在张平出殡当天,能够前来祭拜,就已经是给了张家天大的面子。
刘意看似凶残蛮横,其实还是很有心眼的,当年对火雨山庄的谋划,情敌他除了,美人他得了,军权他得了,谁能说他没有心眼?
韩王安的到来,让他敏感的意识到,张家未必就会因为张平的被刺而衰落。
韩王安在新年当天上门祭拜,此举背后的深意可就太值得品味了。
跟在韩王安身边的红莲一眼就看到了与刘意一起的杨彻,心中就是一喜,只是突然想起今天自己是随父王前来拜祭小良子的父亲,自己不好露出笑意,连忙将心中的雀跃憋了回去。
而且……红莲想着,视线从杨彻的身上移向了张良。
此时的张良不过十五岁,长得十分秀气,只是一身丧父,身形憔悴,骤逢大变,这位未来的谋圣已经心力交瘁。
红莲见曾经的玩伴如此神伤憔悴,虽然没有感同身受,但也是心有戚戚,连带着再次见到杨彻的喜悦也被冲散了。
“你有心了。”韩王安审视刘意少许,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杨彻的身上,他意识到,也许真正有心的人是杨彻,而非刘意。
思及昨晚混乱中杨彻所作的事情,韩王安对杨彻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有能力,知进退,这种人,值得重用。
韩王安与红莲在前,张开地与张良陪在王侧,而刘意与杨彻则紧随其后,一行人进入相国府,朝着灵堂所在而去。
在祭拜完亡者之后,刘意先行离开,杨彻则被韩王安留了下来,留下来陪着红莲和张良说话,至于韩王安自己,则在张开地的陪同下走出了灵堂,沿着堂下的回廊向偏院走去。
“韩国不能没有相国。”韩王安背对着张开地,沉默良久之后,说出了自己此行的另外一个目的。
张开地一阵沉默,韩王安今日登门拜祭,本就透露着不寻常,此时韩王安又这么说,曾担任韩国相国二十年之久的张开地怎会听不出韩王安的意思。
只是,他刚刚死了儿子,虽说没有父亲给儿子守孝的规矩,但他也不能在儿子刚死的情况下,就急匆匆地再次任相,未免太过难看,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他有多么贪图权势。
所以面对韩王安的邀请,张开地选择了沉默,只当是没有听出韩王安的意思。
“大将军势大,如今相国被刺,朝堂之上大将军已经无人可制,长此以往,恐将国将不国。”张开地不接话,韩王安只能说出心底深处的忌惮。
这些话他不适合说,但为了能够让张开地出山,重新担任相国,他只能将实话说出来,他若不能得到张开地的信任,又凭什么让张开地他忠心相抱?
“老相国,朝堂上需要你,寡人也需要你。”
张开地快速思索着,一时间也是迟疑不定,真的要答应吗?
韩王安见张开地依旧不出口,只能再次加大自己的筹码,道:“我记得张良比红莲大一岁,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吧?”
“是。”张开地道。
“刘意的外甥杨彻,你也见到了,今天十八,寡人已经封他为御史,待新年过完就可以走马上任。”韩王安道。
“我们的年龄都大了,未来的韩国是属于年轻人的。”韩王安看着张开地,却说起来了杨彻来。
“张良需要守丧三年,三年之后正好十八,寡人现在可以重用杨彻,三年后同样也可以重用张良。”
原来韩王安以杨彻为例,意却在张良。
人老了,自然最在乎子孙后人,张开地也不能例外,韩王安犹觉得自己开出的筹码不够,补充道:“三年后,红莲也有十六岁了,也到了嫁人的年龄。”
韩王安的本意是允诺三年后可以将红莲嫁给张良,张开地明显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红莲贵为公主,哪一家若能迎娶,自然是天大的荣耀,但对这份荣耀,张开地却不觉得就一定是好的。
他虽然忠于韩国,忠于韩王,但对当今天下的局势,却也有自己的认识,秦国最近几天,虽然并未对韩国动兵,而是一直在进攻赵魏两国,但韩国的安全并没有保证。
一旦秦国将赵魏两国打服,韩国的处境将会变得十分危险。
韩国的安全并不是因为自己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只是因为现在秦国还不想打韩国。
若张良娶了红莲,若韩国有失,张良可以活下去,但韩国公主的富家女可很难活下去。
再加上红莲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对红莲的秉性,他是知道的,红莲的性子固然算不上嚣张跋扈,但也没有大家女子的温柔贤惠,这样的女子,绝非良配。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孩子都长大了,我犹记得十数年前,大王还是太子时,远征百越,那时我为大王坐镇后方筹集粮草,配合的很好,一举拿下了百越。”张开地开口截住了韩王安的话。
知道自己不能再让韩王安说下去了,一旦韩王安将那句话说出口,作为臣子,他就没了拒绝的余地。
韩王安见张开地说起从前,知晓张开地的态度已经转变,不由大喜,还以为自己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张开地。
“是啊,一晃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老相国还老当益壮,寡人却是愈发的痴肥了,老相国,韩国,还需要你。”韩王安一声自嘲。
“既然大王不嫌臣这老年残躯,待办完丧事,臣就入朝。”张开地回道。
第42章 女人中的异类
韩王安又与张开地叙了一番君臣之义,这才返回正厅的灵堂,走进灵堂的张开地却发现孙儿张良此时竟然与红莲公主两人一起,围在杨彻身边,而杨彻正趴在地面上,在一张展开的素帛上勾画着什么。
“这是?”张开地一怔,张良是守灵之人,一般情况下不该如此,但眼下这种情况……
张开地对孙儿十分了解,不认为孙儿会做在自己灵堂上做出如此失礼的事情,那又是为什么……
张开地见此时的张良眼眶微红,似有泪水蓄积,心神也全被地面上的那张素帛所吸引,连他与韩王安的回来都没有注意到。
所以那张素帛?张开地狐疑地看向趴在素帛上的杨彻,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韩王安看到这一幕,却是比张开地更先反应过来,他注意到张开地的疑惑,遂解释道:“杨彻的精通画技。”
画技?精通?
能被韩王安说成精通画技,杨彻的画技必然超乎寻常,想到孙儿张良此时的异常,张开地连忙上前几步。
“平儿?”在看到杨彻笔下画布的瞬间,张开地下意识地喊出了声,若非此时张平还挡在灵堂的棺椁里,他都要以为儿子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