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神没有“看”到他。
“你做了什么?”黑塔好奇问道。
能够成为智识令使并加入天才俱乐部的人,毫无例外都具备着相当程度的好奇心,黑塔自然也不例外。
在知道是李同引来了博识尊的瞥视之后,她就非常好奇李同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博识尊的要求向来苛刻。
祂从不瞥视那些智者,即便学识穷尽宇宙奥秘,在博识尊的眼中也不过是庸人。
祂所钟爱的,是那些能够从零到一、从无到有进行创(开)造(拓)的天才。
博识尊的瞥视往往并不仅仅意味着智识令使的诞生,还意味着这个宇宙中出现了某个新的学科。
黑塔不可能不感到好奇。
“只是有一个想法而已。”李同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整理好的材料递给黑塔。
趁着黑塔翻阅材料的功夫,他也在资料室中四处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资料室的冷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层均匀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黑塔靠在书桌边缘,手里捏着李同递给她的那叠手写材料,尖顶帽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的目光在那几页潦草的纸面上游走,偶尔停顿一下,咀嚼着其中的某个概念。
李同站在书架前,目光沿着那些印着编号的书脊快速扫过。
他的手指在几本关于命途理论的旧书脊上划过,又抽出另一本封皮已经磨损的《多重命途融合理论》,翻了两页,觉得不太对,又塞了回去。
资料室很安静,只有他翻书时发出的细碎纸张摩擦声,以及黑塔偶尔翻动纸页的声响。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黑塔放下那叠材料,偏头看向李同:“斩三尸……听起来很有仙舟的风格。”
“算是吧。”李同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随手又抽出一本命途理论的旧书,“在我原本的世界里,这算是某个宗教体系里的一小部分。”
“宗教?”黑塔挑了一下眉,饶有兴致问道,“什么宗教?”
李同随口回答道:“一个覆盖面很广的体系,核心概念叫做‘道’——感谢联觉信标,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翻译这个字。”
联觉信标,能够链接不同物种的认知,让各个种族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完成交流,并且语言的意思不会因为翻译而失真。
在李同说出口的瞬间,黑塔就明白了“道”的意思。
“大概是宇宙运行的底层规律?好像比命途还要抽象一些。”
“没错。”李同点点头,“道教的修行方式不是向外求索,而是向内观照,通过修心养性来接近‘道’。”
他顿了顿,跳过了繁杂的中间说明,直接开始讲解有关三尸的部分:“在道教体系里,人有三魂七魄,有三尸虫盘踞体内,有善恶本我之分——这几种说法在不同的分支里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的逻辑:通过斩除、超越、消解这些‘多余’的东西,达到内心澄澈、与‘道’合一的境界。”
黑塔安静地听完,若有所思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整个宗教体系搬过来呢?”
李同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不直接把整个宗教体系搬过来?”
黑塔重复了一遍。
“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体系,有理论、有修行方式、有世界观,如果将它搬到这个世界,或许能解决你现在的问题呢?”
李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这太离谱了,但又不得不承认,黑塔这个提议听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
从事实的角度出发,李同并不缺少命途,而是缺少证明他存在的‘依据’。
他无法通过现有手段锚定自己,外界也无法通过非常规手段对他进行观测,所以理论上说,只有见过李同的人才能认得李同。
但如果李同能够创造一套被广泛流传并认可的“依据”呢?
建立一个教派,传播一套学说,让其他人相信它、践行它。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够证明他的存在了呢?
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
在这个宇宙里,认知与信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星神之所以是星神,不是因为祂们天生拥有神力,而是因为祂们认识到了某条命途,并走到了尽头。
而在他们之后,有无数人追随、信奉、践行。
信众的意志汇聚起来,确实能对宇宙产生影响。
如果李同能够创造出一个足够完整、足够吸引人的宗教体系,并且让足够多的人相信它——那么这个体系本身就会成为一种“存在过的证明”。
宇宙会记录下它的痕迹,而它也会证明李同的存在。
这样一来,李同就可以摆脱黑户的身份,走上命途。
不,不对。
到了那个时候,李同就不需要命途了,他本身或许就能够开创一个新的命途。
但问题在于……他做不到。
或者说,他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的。
道教是一个相当繁杂的宗教,内部分出许多流派,而道教本身也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从传统的道家思想中演变出来的。
李同不是老子,他不可能一个人就搭建起整个道家体系。
况且,即便是老子,也并非是独自一人搭建了道家。
道家是所有道家传人一起建立的。
而有了道家之后,才有了后来的道教和道门。
“只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黑塔对面的椅子坐下,“这东西需要时间,需要积累,甚至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只靠我自己,累死也不行。”
黑塔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如果借助工具呢?”
李同疑惑:“什么工具?”
黑塔打了个响指:“模拟宇宙。”
第208章 天才云集
黑塔空间站的走廊总是呈现出一种冷白色。
灯带沿着金属天花板的接缝延伸,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均匀的光晕中。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混着远处某个实验室里传来的仪器运转声。
数不清的科员们在走廊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但也有的科员选择忙里偷闲,浑水摸鱼。
主控舱段侧廊的咖啡机前,三名科员各自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姿态松散地靠在不锈钢台面边缘。
扎着短马尾年轻姑娘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站里的氛围好像有点不一样?”
闻言,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放下杯子,目光朝走廊尽头扫了一眼:“确实。刚才路过主控室的时候,看到艾丝妲站长在亲自检查迎宾大厅的消毒程序,平时这种事都是交给自动化系统的。”
剃着平头的小年轻从屏幕上抬起眼:“你们还不知道吗?今天站里要来大人物!”
“大人物?”年轻姑娘歪了歪头,“什么大人物?”
平头青年神秘兮兮说道:“我听人说,是什么国王还是什么来着……具体名号我没听清,反正感觉来头不小,刚才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好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往迎宾厅那边赶了。”
“国王?”中年男人差点被自己的茶水呛到,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什么国王,那是‘君主’!是螺丝星的君主来造访了!”
“螺丝星?”年轻姑娘眨了眨眼,表情里带着茫然的困惑,“那是哪里?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平头青年也放下终端,同样露出一脸茫然:“螺丝星是什么地方?一颗星球吗?”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圆框眼镜,用布片擦了擦。
“你们俩……都是新来的吧?”
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重新戴上眼镜,清了清嗓子,认真介绍道:“螺丝星的君主,天才俱乐部第76席,解明了星体差分机,探明了无机生命本源,调和了有机和无机族群矛盾的人——螺丝咕姆,他大概是目前全宇宙最聪明的智械……除了博识尊以外。”
“智械?”年轻姑娘眨了眨眼,“就是那种机械生命?”
“没错。”中年男人点点头,“而且是机械生命中最顶尖的那一批。据说他的思维运算能力比绝大多数星体计算机还要快好几个量级,在机械工程、星体物理、能量学等多个领域都有极高的造诣。黑塔女士曾经在一次访谈里提到过,说他是‘少数几个能跟得上她思路的人’。”
平头青年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哇哦”。
“那确实是大人物……”年轻姑娘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端起咖啡杯,目光不自觉地朝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迎宾大厅的门望去。
“行了,别看了。”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该干嘛干嘛去。那种级别的人物来造访,跟咱们这种底层科员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老老实实去干活吧,别被抓到摸鱼了。”
“说得对说得对。”平头青年赶紧把终端收起来。
三人把杯子放到回收台上,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
迎宾大厅的门扉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表面刻着黑塔空间站的徽记——一颗被多重环状结构环绕的星球,线条简洁而精密。
艾丝妲站在门前两步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端正。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深灰色的外套搭配同色系的长裤,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感。
她身后站着几位空间站的高层管理人员,各自也穿着得体的正装,面容严肃。
空气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刚清洁过的地板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迎宾门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缝中透进来一道柔和的光,翠绿色的虚数能量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蝴蝶,扑扇着翅膀率先飞入空间站中。
那蝴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荧光,像一颗被放大的星尘,轻盈地划过一道弧线,在迎宾大厅的空中盘旋了一圈。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
那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种精密机械特有的韵律感。
“假设——思想总是先于语言,则没有词句能够定义这份喜悦。”
伴随着话音,一道身影迈步走进了迎宾大厅的光线中。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礼服的身影,身形修长,姿态从容。
他的头部是一颗光滑的不规则的金属球体,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几何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
他身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褐色外套,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看起来优雅华贵。
他抬起手,手指修长而精致,关节处覆盖着一层金色的合金镀层,每根手指的末端都呈现出细微的机械结构,却流畅得像是天生的骨骼。
那只翠绿色的虚数蝴蝶在他指尖停驻,翅膀微微翕动了几下,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艾丝妲身上,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很高兴见到你,艾丝妲。”
艾丝妲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微微欠身:“很高兴见到您,螺丝咕姆先生。”
“抱歉,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分十三秒。”螺丝咕姆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