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焚烧成灰烬的树林一隅,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和一只幼虫成为朋友,快乐地玩耍了两个月。
可那个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她被破灭的光芒吞噬,被埋葬在了这片废土之下。
那只幼虫也不在了。
它成为了肃立在焦土上的一道阴影,曾经的欢乐热情在背影中尽数蜕变为沉默,沉默地背对着这片残垣断壁。
那是它无法守住的快乐和过去。
一手铸就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在那穹空燃起的烈火中烟消云散,被它亲手击败乃至挫骨扬灰,审判之火将仇敌形骸彻底吞噬殆尽。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片它曾经玩耍的树林已经不在了。
那两个月的快乐回忆回不来了。
那个小女孩……也不回来了。
这一击汇聚了虫骑士所有的力量,也汇聚了它所有的憎恶,所有的负面情感随着力量灌注入攻击中,进而在绽放的火球中熊熊燃烧。
可一切火焰终有燃烧殆尽的时候,哪怕是以憎恶作为燃料的审判之火也一样。
当那火球熄灭的时候,烈腿煌内心中沸腾的憎恶也熄灭了,就像烧尽的煤炭,只剩下迷惘的烟尘飘散。
烧尽了所有憎恶与力量的它身躯佝偻,一同佝偻的还有脚下阴影。
然后紫黑色的粒子自身躯和阴影腾起,掩埋着虫骑士的身形,那威厉肃穆的背影在粒子流中渐渐崩解。
“的确,还有这种办法。”
粒子流覆盖的并不只是烈腿蝗,还有他的训练家,看着自己蒸腾起紫黑色粒子的手掌,君眠声音有着恍然。
如何让一台运转的机器停下来?
在不知道启动和关闭方式,又没有类似强制断电等外部干预的情况下,唯一的方法就是等待,等待着这台机器因为能源消耗殆尽而自动停止运转。
在这场为时两个月的“梦”里,君眠为了回去思考过很多方法,他其实也想到过这种方式,并进行实践过。
例如通过超负荷的训练和运动,消耗他们这具身躯所拥有的能量。
但结果除了让他和豆蟋蟀消耗大量体力而累得半死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依旧只能停留在这里不断摸索。
可根据现在的情况看来,君眠这一思路并没有错误,他只是选错了解题方式。
他们应当消耗的并不是体力,而是更加根本的能量。
构成两者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正是负向能量,这种源于暗物质的力量,所以君眠没有想到这点情有可原,因为他之前并没有找到如何使用这股负向能量的方法。
但在这次绝境之下,训练家和精灵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使用这股力量的窍门,并且初战便将剩下的力量一次性消耗殆尽。
随着力量消耗殆尽,两者由负向能量构筑的身躯失去了维持运转的燃料,便开始了如面前这般的崩解。
这代表着这场不同过往任何一次的“梦”,终于要苏醒了。
放下了指尖在蒸腾中开始变得模糊的手掌,君眠看着面向前方的虫骑士,眯起眼睛。
他扫视了一遍四周,忽然也陷入了沉默中。
作为朋友的王熙对君眠看法其实非常正确。
那就是在那副笑口常开表象下,君眠的性格实则外热内冷,他对于并非精灵的人类整体态度相当寡淡。
他心里真正在乎的人很少很少,因为能够走进君眠内心的人寥寥无几。
那个名为莉可的女孩并不在这名单里,君眠从一开始接近她不过是为了探索真相,以及通过她谋取利益,最后那本笔记就是证明。
他们之间不再相欠什么,关系不过是因为不可思议的意外而跨越世界相遇的陌生人,梦醒之后就会离别。
可这两个月的相处确实在君眠心中留下了影子。
所以在看着那个女孩被光吞没后,他感觉到自己内心有某一处产生了微微的抽动,像是淡淡的疼痛。
不过君眠清楚,他的感受远不及前方的烈腿煌。
因为和伪装性质居多的他不同,对方在这两个月里真正和那个小女孩相处成为了朋友。
正因为目睹了珍视的朋友在面前消逝,虫骑士才能够唤起这般前所未有的现象。
可当仇敌覆灭,仇恨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就只有无法守护的痛苦。
所以看着虫骑士落寞的背影,君眠知道作为训练家的自己该上场了,他向着它迈步。
“烈…”
那是尘土的翻动声。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君眠停下脚步,烈腿蝗佝偻的背影骤然挺直。
虫骑士立刻回头,沿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那双复眼倒映着滑落的尘土。
土石稀稀落落地洒下,露出那熟悉的裙角,以及顽强翘起的那角头发,这过于有特色的发型本身便是一种身份证明。
在这片没有生命存在的焦土中心,掀开覆盖在身上的土屑,幼小的女孩从陷坑中起身,左右扫视间难掩目光的茫然无措。
自她的领口处,绿色的光芒渐渐黯淡,在彻底熄灭前勾勒出一个属于项坠的轮廓。
“那是…”
君眠瞳孔映照那熄灭的光芒,眼神先是怔愣,然后了然。
原来这时候就把那条项坠带在身上了吗?
相比君眠的了然淡定,烈腿蝗的情绪变化堪称海啸倒灌入海口河堤。
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女孩,虫骑士那双灰暗的赤红复眼颤抖,焕发出全新的光芒。
“拓…!!”
它向着那个醒来的女孩踏出脚步。
莉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泥土中醒来。
她只觉得大脑一阵阵的晕眩,全身各处都显得乏力,耳畔只能听到一阵阵的嗡鸣。
那种感觉非常难受,难受得让还只是个孩子的她嘴巴一瘪,双眼开始积蓄泪水。
就在这时,她听到前方响起了脚步声。
是妈妈吗?
属于孩子的第一念头划过脑中,她下意识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然后她全身僵住了。
因为那不是她妈妈。
映入小女孩眼中的是一个怪物。
那个怪物有着狰狞的外表,全身蒸腾紫黑色的雾气,雾气后一张半黑半白的面孔若隐若现,像是恐怖电影中从帷帘后出现的恶灵真容。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发着光,组成眼部的每一片六边形晶体中均倒映出她呆滞的面孔。
这个怪物走向了她,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小女孩的心脏上,以步伐为节奏唤起恐怖的韵律。
这份恐惧支配了她的身体,让莉可无法站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怪物走来。
“别、别过来…”
她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
显然怪物没有听到这声音,就这样一步步来到了近前,站定脚步。
然后怪物弯腰,向着莉可伸出了双手。
那双手是那么锐利,猩红的尖刺泛着最冷冽的凶光,在小女孩颤抖的瞳孔中缓缓接近。
脑海里有什么断了,断裂的波纹在精神中扩散,模糊了那恐惧所带来的震慑。
在短暂取回身体支配能力的情况下,小女孩紧紧闭起盈满泪水的双眸,用最大的声音向怪物发出抗拒。
“怪物!不要过来!!!”
那双伸向她的利爪停止了移动。
一同停止的还有怪物,它的躯体静止在原地,头颅垂下,看着前方紧闭双眸的小女孩。
那双复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眼中新出现的光熄灭了。
第117章 我回来了
虫骑士想要给自己的朋友一个拥抱。
这是裹蜜虫妈妈交给它的方法,拥抱可以让心灵彼此触碰,进而感受到温暖。
裹蜜虫妈妈确实是对的。
就像这两个月来它和面前女孩的相处一样,从最开始对方满脸抵触畏惧,相熟之后开始尝试触碰自己,最后彻底习惯了与自己相拥。
从此之后每次见面,它都会和这个女孩相互拥抱,一起打闹,开开心心地玩耍,虫骑士已经习惯了与这位新朋友的相处模式。
所以在看到原本以为已经离开的她安然无恙,从废墟中央重新出现时,虫骑士感到无比的喜悦,哪怕这具身体即将濒临消散也强撑着跑了过来。
它想要在消散前给予对方最后的拥抱,将自己心灵中的喜悦通过拥抱传递过去。
“怪物!不要过来!!!”
但这个拥抱终止于这句话之前。
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那双伸出的手臂再也没有抱上去,黑白的憎恶骑士歪着头。
它的心中感到一片惘然,因为不解朋友为什么拒绝了自己的拥抱。
更让它不解的是朋友对自己的称呼。
怪物?
是在指我吗?
可我只是想做和以前同样的事情而已……
复眼缓缓移动,看见了自己的手臂。
在漆黑的肢体上,尖锐的红色尖刺从侧边并排凸出,空气吹过尖端发出被割裂的尖细轻啸,这排尖刺锐利得媲美名刃。
什么样的手臂才能够长出这样能冠以武装的部位?
毫无疑问,战士的手,属于虫骑士的手。
可唯独不属于见习骑士。
不属于曾经那和小女孩拥抱的金色小虫。
看着这样的手臂,再看向面前颤抖的朋友,那双复眼中的光芒熄灭。
虫骑士明白过来了,明白为什么小女孩会是这样的反应。
因为当初和朋友拥抱的是『豆蟋蟀』,能够和她拥抱的也只能是『豆蟋蟀』。
可它已经不是豆蟋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