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狼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建一堵墙,让这扇窗户成为一个面向死胡同的通风口。”
“围墙上没有什么站立空间,也无法通过窗户射杀室内的人,因为射击角度被墙封死,更难以通过窗户来观察室内,因为有墙挡在视野中。”
“可就是这样的设计,让蛇可以通过围墙进入窗户中。”
“……厉害!”
黑田点点头,不再言语。
神津彦叹了口气:
“根据以上推理,凶手必须满足这些条件。”
“第一,拥有猎枪跟独头弹。”
“独头弹不是什么常规弹药,防身用的霰弹枪会使用能一次性发射大量枪弹的鹿弹,只有要对付大型猛兽的猎人才会需要独头弹。”
“第二,熟悉驱蛇药,这是猎人的常备知识。”
“第三,熟悉本村的环境,尤其是那个窗户的结构。”
“第四,能捕捉到活蛇。”
“第五,有将现场伪装成龙蛇审判的倾向。”
“综上所述——”
“等一下!”
神津彦刚要志得意满地宣布审判,就被黑田厉声打断了。
“你说的这些看似都指向我,但每一个都不是很稳吧。”
黑田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村子里拥有猎枪的人不少,独头弹也可能是为了陷害我从我这里偷的。通过陷阱抓到一两条蛇也不是什么难事。村子里的环境转两天认真记的话也差不多了,伪装成龙蛇审判更是让自己脱罪的好办法——这些证据都不能直接证明是我杀的人。”
黑田目光炯炯地看着神津彦。
“你还有别的证据证明吗?”
“……黑田。”
神津彦也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还记得,我上报沙耶香的死讯,你召开村民大会的那天晚上吗?”
“……怎么了?”
“我当时为了找出杀害沙耶香的凶手,认真地把所有村民都看了一遍,才知道村里只有这么点人。”
“然后你就说——‘诸位都到齐了吧?’”
“……对。”
“但是,好奇怪呀!”
“奇怪在哪?”
“狼没有来,不是吗?”
神津彦死死的盯着他。
“因为你当时心中有了一份应到名单,下意识的知道狼不会来了——他已经被你杀掉了。才会说这样的话吧。”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 第123章 只是一个无聊的故事
若以十年为一个世代,这个故事发生在至今五个世代以前。
我的家乡是一个百余户人家的小村落,坐落于狭长海角的顶端,这是我对家乡的全部记忆。
父亲参加日俄战争死掉了,家里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非常得贫穷。
16岁那年,我被送到长野新近发现的地藏矿山干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只能记得是一个包袱皮在头上扎成三角形的女工模样,具体是什么样的脸都已经模糊了。
招工的是一个穿着西服的一脸不耐烦的中年男子。母亲将我送到他的身边,从满是灰尘的衣兜里取出糖球:“崎吉,要好好干活。”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并不是在这里打工的,我是被我的母亲卖掉了。
与我一同被卖掉的还有好多好多个孩子,家长们都聚在一旁,有给孩子擦脸的,有含含糊糊说什么的,有抱着孩子哭的……都那么情真意切。
卖掉是真的,哭也是真的,那个时代就是那么怪。
矿工们睡觉的地方是矿坑北边的长屋,那是一排排用破木板和席子搭的棚子,就是这样的一个棚子都住了20个人,狭小拥挤得要命。每天的口粮就是两个拳头大的饭团,咸菜是用烂菜叶腌的,水要自己到河里挑。
跟我们一起干活的还有北海道来的农民,有城里被招过来的包身工,甚至还有些是逃命的逃犯。都是辛苦劳作而无法填饱肚子的人,每个人都要出去打工。家里留不下任何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这就是当时日本的现状。
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杨”的男人。
他不是日本人,只会磕磕绊绊的说两句简单的日语短语,身材较其他日本人要高大许多。皮肤粗糙得跟皮革一样。手脚也枯槁得像树枝。
听其他的人说,他其实是东北抗联的士兵,被俘虏之后送来矿山强制劳动。
和其他矿工不同,他每天都要比别人多做四个小时。别人要做12小时,他就要做16小时。吃的也比别人更少,真难想象他是怎么样活下来的。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人是矿上的监工头头——矿上有不少监工,都是村子里的豪族担任的,其中的头头是一个叫村上矶次的家伙,据说是一个陆军军官,有上校头衔。
村上矶次是矿上唯一一个穿着军装拿着手枪的人。身材矮壮,脖子粗的像树桩。
他时常挂着一把满洲铁军刀,但并不拔出,只是用刀鞘敲打那些偷懒的矿工,打的人皮开肉绽,矿工们都恨他恨极了。
他还时常喜欢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讲大话,像这个样子:
“你们要知道——这个地藏矿山不仅仅是一座矿山,还是我们日本帝国伟大的事业,帝国所需要的金块都要从这里产出。我们负有重大使命——这些说了你们也不懂,总之我们的陆军将士在前线豁出性命和中国人战斗,替日本人民争取生存空间,这一点必须要让你们明白。所以如果有谁要学露西亚人那个样子煽风点火轻举妄动,那就是出卖日本帝国的罪人。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发生,你们要牢牢记住才好……”
这一套说辞,他走到哪里说到哪里,他很享受这个过程,肆无忌惮地把口水喷到别人的食物上。
我就那样在矿上默默干了两年的活。虽然工作繁重,但相较于其他地方活不下去的人,我这边的苦也不算什么了,我们还被告知是为了大日本帝国在工作,这竟让我们更加充满了自豪感。
直到有一天,我将装满煤矿的矿车推给下一个人时,突然觉得眼前比直视太阳还要亮,自己的身体就像纸片一样飞了起来,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发生了瓦斯爆炸。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两个相熟的矿工照看着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从他们的口中我才知道,这一次瓦斯爆炸的影响非常大,起码有二十几个人都因此受伤,还有两个人直接死掉了。
我反倒很庆幸——终于有闲暇时间可以让我休息了。
好景不长,过了不到半天矶次就踹开了我的房门,用那把军刀在我身上用力地抽打。
“起来,起来,你还算是大日本帝国的男儿吗?”
我没有办法,只好拖着受伤的身躯继续去挖矿,每挥一次镐骨头就痛的像是要断掉,但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要挨打。
等到晚上10点下班的时候,才听说有两个跟我一样被强制去上工的工人死掉了。
矶次捂着鼻子,指挥工人把他抬到河里去扔掉。
有的工人想吃点药,却被狠狠地骂:“没有那种少爷药。”
剩下的工人请求矶次给他们点休息的时间,却被矶次一枪打在脚上。
“开玩笑,你以为帝国养你们是吃白饭的吗?不拼上性命去干活,我们怎么打得过中国人和露西亚人?”
我害怕了。
我怕也会像那些矿工一样。干活干到死掉,于是我躲了起来。
我在附近的树林里躲了两天,饿了就胡乱吃点草叶子,渴了就喝河水。
就这样过了两天,我终于饿得受不了了,决心去厨房偷点吃的。
“啊哈,这不是崎吉吗?”
说话的是跟我同宿舍的工人,晚上起夜的时候恰好发现了我的踪迹。
我刚想逃跑,他一把拽住了我的手:“别走啊!矶次正找你呢,抓到你可是奖励300日元呢,真幸运,偏让我撞上了。”
就在我害怕得不行时,一个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出手的居然是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杨。
杨把我带到另一处隐蔽的山洞,还给我找来了各种草药和食物,我就这样一天天恢复了起来。
在此期间,他不仅照顾我,还用那磕磕绊绊的日语颠三倒四地跟我说些奇怪的话。
“你没有钱。”
“嗯。”
“你是穷人。”
“嗯。”
道理……明白?
“有钱人……这个样子,越来越大。”
“没钱的人……越来越小。”
“干活的人……厄。”(做了个掐脖子死掉的手势。)
“不干活的人……哼!”(做了个神气的表情。)
“这样是不对的。”
“你……明白?”
“明白!”
“真的?”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明白,这就是他说的那些道理吧。
“干活的人……打……不干活的人。”
“日本……变成……好日本。”
好的国家,所有人都能好好生活的国家……
我就这样和他虚与委蛇,在山洞里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直到身体完全恢复。
我开始思考怎么逃走。
我知道回去的话一定会被矶次杀掉的。
我的计划是顺着河流一直潜水游到下游,整个矿山周围都有士兵在巡逻,但是河里是几乎没有人会检查的。
我没有把这件事跟杨说,因为我还没在心里相信他这个敌国的赤化分子,尽管他救了我的命。
我在第三天夜里下了河。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整条河水犹如一块黑布,在这样的光照条件下谁也不会发现我。
我憋着气,顺着水流向下游去。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没有手电,没有巡逻的脚步声,连狗声都听不见。
我心里还生出一丝侥幸——原来河里真的没人看守,只要游到下面就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