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恶心。
她轻轻晃了晃酒杯，香槟的气泡上升、破裂，如同她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
“这位小姐，一个人？”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边响起。
陈墨瞳抬眼望去，来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和礼貌。
看起来像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绅士，风度翩翩。
但陈墨瞳瞬间抓住了细节，来人站姿挺拔，受过严格的训练；无名指有长期佩戴戒指的印记，但现在没戴；袖扣是简单的铂金几何形状，但做工极其精良，财力远超外表表现出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走近时，旁边一位卢卡契家族的管事微不可察地颔首退开了。
加图索家的人，来“验收”了。
“不然呢？”陈墨瞳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冷淡，带着倦怠和疏离。
男人并不介意她的态度，反而笑了笑，“很有个性的回答。我叫安东尼奥，做艺术品进出口的，第一次来巴尔干。这里的城堡很有历史感，不是吗？”
“石头垒的笼子而已。”陈墨瞳喝了一小口香槟，没看他。
安东尼奥——或者说，化名安东尼奥的加图索家族代理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种桀骜不驯、对一切都带着嘲讽冷淡的态度，正是侧写师们得出的，凯撒·加图索最可能会被吸引的类型。
“看来陈小姐不太喜欢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陈墨瞳扯了扯嘴角，“我什么都没有。”
“孤独感。”安东尼奥点点头，“我年轻时也常常有这种感觉，觉得世界很大，却没有自己的位置。”
陈墨瞳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他一下，但眼中满是嘲弄。
“你这套搭讪说辞很老套。”
安东尼奥不以为意，继续微笑道，“听说陈小姐有种特别的天赋？能看透人心？”
“传言夸张了。”陈墨瞳垂下眼睫，“只是比较会观察。”
“那不妨观察一下我？”安东尼奥饶有兴致，“说说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墨瞳沉默了几秒，暗红色的瞳孔聚焦在安东尼奥脸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平缓，没有什么起伏，“出生优渥，受过精英教育，结过婚，或者至少有过长期伴侣，但现在把戒指摘了......出来骗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从事的‘生意’不那么合法，但自认为有原则——或者说完全不在意原则之类的东西。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艺术品，你在找人，或者说......在挑选符合特定标准的‘物品’。”
安东尼奥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惊讶和赞赏。
目标的侧写能力比家族预期的还要敏锐，还要精准。
“精彩。”他轻轻鼓掌，“那么，陈小姐，如果我想请你观察另一个人，并告诉我，如何能让那个人对你产生兴趣——最强烈的兴趣，你会怎么做？”
来了.......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陈墨瞳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早就准备好了，剧本早就写好了。
“什么样人？”她问。
“一个年轻人。出身显赫，能力出众，但叛逆，厌恶束缚，追求刺激和真实。他骄傲，有强烈的领袖欲，欣赏独特和强大的事物，无论那是人还是艺术品。”
安东尼奥描述着，眼睛紧紧盯着陈墨瞳，“喜欢冒险，讨厌虚伪，对世俗的规则不屑一顾。”
凯撒·加图索。
陈墨瞳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死小孩的形象，这位富家傻少爷的资料她早已烂熟于心。
她歪了歪头，红发滑过肩头，看起来像个故弄玄虚的吉普赛女巫。
“这样的男孩啊......”她轻声说，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构思场景。
“叛逆期很长吧？”
“长得过头了，从七岁到现在，一直为了反对家里而反对家里。”
“......感觉像是那种喜欢晚上偷玩游戏机只是为了享受和家里人斗智斗勇的人。”
“比那还要过激一些。”安东尼奥耸耸肩，“他十二岁时，管家曾经砸了他的游戏机，但他转头就把家里的古董画卖了，订购了2000台ps2。”
“货直接拉进了庄园，整整一卡车的ps2在草坪上堆成一座小山。他拿了一把斧子去找管家，把斧子递给他，说他现在要开始玩游戏了，让管家开始砸吧。”
“......”陈墨瞳叹了口气。
这人是神经病吧？完全是个棘手的超级叛逆小孩啊。
“他应该受够了那些围着他转的、千篇一律的恭维和爱慕吧？”
“没错。”
“自认为能读懂其他人的心思？”
“仅限于爱慕他的女性。”
“把谈恋爱当成读书？读懂了这一本就该把书踢了换下一本？”
“他确实将女生类比为书籍，认为她们过于单薄，来回只有两页。”
“那他需要......一本他读不懂的书？哪怕是刻意伪装出来让他读不懂的。”
“很精准的形容，陈小姐。”
这就是你的“未婚夫”了，陈墨瞳。
一个叛逆且长不大的死小孩。
“太简单了。”陈墨瞳轻声道。
安东尼奥闻言，眼睛亮了亮。
“您给出的方案是？”
“他是个学生，对吧？”
“是的，目前在卡塞尔进修。”
“卡塞尔啊......我会找个下暴雨的日子，开一辆敞篷车像个疯子一样在宿舍楼下转圈。”
安东尼奥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我大概会一边转圈一边大声喊。”
“‘我要去芝加哥我要去芝加哥，有谁愿意和我一起去芝加哥吗？’”
“你们家的那位少爷大概会一边鸣枪示警一边从楼上直接跳下来吧？”
陈墨瞳凄惨的笑了笑，“满意吗，加图索家的先生。”
第429章 傻猴子陈墨瞳的......路三藏？
安东尼奥看着眼前这个红发女孩，眼中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鉴赏家看到绝世珍品时的狂热，也是商人在看到必然盈利的项目时的满意感。
“完美。”
安东尼奥轻轻鼓掌，声音低沉而愉悦，“简直是完美的剧本。疯狂、热烈、不知天高地厚。”
“陈小姐，我们的侧写团队曾经模拟过上千种能够吸引凯撒·加图索的人格模型。但我必须承认，你刚才描述的那个画面......比我们需要的还生动许多。”
“如果那个在暴雨中开着敞篷车、大喊着要去芝加哥的疯女孩真的出现，我想我们骄傲的大少爷会毫不犹豫地跳上你的副驾。”
安东尼奥举起酒杯，向陈墨瞳致意。
“恭喜你，陈小姐。你通过了。”
陈墨瞳没有举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像是个精致的洋娃娃。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她轻声问道，“这就是你们要的‘新娘’？”
“不，这只是开始。”安东尼奥微笑道，“家族会安排您入学卡塞尔学院。凯撒少爷已经入学一年了，他是现在的学生会主席，也是那里的‘皇帝’。您会在下半年作为新生入学，比他低一级。”
安东尼奥将一张写了一串电话号码的名片递给陈墨瞳。
“这是家族联络人的电话，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向他提，我们会通过与加图索家无关的方式满足您的需求。”
“期待在卡塞尔见到那个‘疯女孩’。”
“我相信，您和少爷之间将会有一场非常有趣的邂逅。”
“邂逅？”
她冷笑一声，“别说得那么浪漫。这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我是演员，他是毫不知情的观众，你们是躲在幕后的导演。”
“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并不重要，不是吗？”安东尼奥微笑着说道。
陈墨瞳的目光在那张名片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开。
她并不关心什么卡塞尔，也不关心那个叫凯撒的死小孩。
“那......我妈妈呢？”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还好吗？”
安东尼奥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和，“请放心，陈小姐。加图索家最注重契约精神。”
“在你通过验收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启动了接手程序。”
安东尼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现在，由加图索家族资助的医疗团队已经进驻了那家疗养院。你母亲的账户上被打入了一笔足以让她在那家疗养院住上七十年的资金。”
“新的治疗方案已经确定，脑瘤专家会连夜会诊。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治愈，但保住她的视力，让她没有痛苦地活下去......并不是难事。”
听到这里，陈墨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红的手。
“那就好......”
她把自己卖出去了。
为了那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傻女人，她把自己的人生打包，卖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意大利家族，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少爷当陪演。
“看来陈小姐对这笔交易很满意。”安东尼奥整理了一下西装，准备离开，“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安东尼奥转身离去，背影从容优雅。
陈墨瞳依旧站在原地。
宴会厅里的喧嚣声依旧，悠扬的小提琴曲在空气中流淌，但这都与她无关了。
她忽然觉得很想笑。
于是她真的笑了出来，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
“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啊......陈墨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