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眼神变得恳切起来,带着一丝祈求。这对于一向习惯了保护别人的他来说,是极少流露出的姿态。
“我想请你帮我把扣子解开一些。”
他示意了一下手腕上那粗大的皮带扣。
“这个皮带绑了太久了,博士那个蠢货庸医大概是把我也当成了什么不需要血液循环的爬行动物。再这样下去,我的手虽然不会断,但那种有几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感觉......真的挺难受的。”
“而且......”路明非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这具身体被扎了太多针,千疮百孔的,要是血液再不流通,我就要变成僵尸了。”
雷娜塔没有说话。
她点了点头,然后脱掉了脚上的鞋,踩着手术床冰冷的金属边缘,小心翼翼地爬了上来。
床身很高,她小小的身躯趴在路明非身边,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小猫。
一股干净的味道钻进路明非的鼻子里,那是雷娜塔身上的味道,干净得让人心疼。
雷娜塔跪坐在路明非身侧,低下头,凑近那只被死死束缚的手腕。
近距离看,那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皮带的边缘已经和血痂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牵动伤口的疼痛。
雷娜塔咬着嘴唇,伸出她同样瘦弱、冻得发红的小手,抓住冰冷坚硬的皮带扣。
用来控制路明非的是一种专门用来束缚狂躁病人的重型皮带扣,甚至还有简易的机械锁止结构。
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小女孩来说,这简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铁闸。
“呃......”
雷娜塔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皮带扣纹丝不动。
“别急。”路明非柔声安慰道,“有一个卡扣,在侧面,你要先按下去,然后再拉。”
雷娜塔按照他的指示,大拇指死死抵住那个生锈的卡扣。
金属太冷了,硌得她手指生疼。
一下,两下。
她的力气太小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金色的发丝黏在脸颊上。
“打不开......”雷娜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哭腔,“我没用......”
“你可以的。”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你是雷娜塔,你是唯一能在夜晚自由行走的女孩。相信自己。”
雷娜塔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路明非那被勒得发紫的手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
不能让他疼。
不能让他变成僵尸。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根顽固的皮带扣松动了,随着卡扣弹开,束缚了路明非不知道多久的皮带终于松垮了下来。
“呼......”
路明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血液重新冲刷血管,微热的刺痛感瞬间传遍整只手掌。让他感觉自己瞬间活过来了。
雷娜塔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解开的皮带,那是勇者少女刚刚战胜的恶龙。
“谢谢。”
路明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刚刚获得自由的手,动作迟缓。
雷娜塔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以为他要推开自己。
但那只手没有推开她,那只布满针孔、带着血痂和淤青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掌心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路明非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金发,“做得好,雷娜塔。”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救了我的手,也救了我。”
雷娜塔呆住了。
从小到大,除了偶尔心情好的护士会给她一颗糖,从来没有人这样摸过她的头,更没有人对她说过“你救了我”。
她感觉到那只大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的感觉传遍全身。
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你的手......”雷娜塔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路明非那只刚解开的手。
她低下头,轻轻地在那道深紫色的勒痕上吹了口气。
“呼——呼——”
凉凉的气流拂过伤口,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和虔诚。
“吹吹就不疼了。”雷娜塔小声说。
路明非看着她,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塌陷了。
“嗯,不疼了。”
路明非轻声说。
他反手握住了雷娜塔的小手,虽然他的手还没完全恢复知觉,但他握得很紧。
“雷娜塔。”
“嗯?”
“你想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路明非靠在冰冷的床头,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在那漆黑的瞳孔深处,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外面?”
雷娜塔愣了一下。
对于她来说,“外面”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
她的世界只有黑天鹅港的高墙、白色的雪原、黑色的冻海,还有永远呼啸的寒风。
所有的颜色都是单调的黑白灰,所有的声音都是风声和惨叫声。
“外面......只有雪。”雷娜塔小声说,“还有会吃人的熊。”
“不,那是这里。”路明非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在高墙外面,在冰海的尽头,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里......没有雪吗?”雷娜塔好奇地问。
“有,但那里的雪是温柔的,不是为了冻死人而存在的。”
路明非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了这间阴暗的零号房,穿透了厚重的冻土层,看向了那个遥远的、色彩斑斓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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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
强光射灯将这座位于几百米深地下的天然冰窟照耀得如同极昼,邦达列夫少校站在巨大的冰面之上,脚下便是那具半神半鬼的龙类骸骨。
他缓缓收回了贴在冰面上的手掌,脑海里依旧残留着那直抵灵魂的震颤。
“它活着......确实,它还活着。”
邦达列夫喃喃自语,他从怀中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作为克格勃的精锐,哪怕是西伯利亚的寒风也无法让他动摇,但面对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是无法控制的,那是对那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敬畏。
“不仅活着,少校。”
赫尔佐格博士站在折叠桌旁,摇晃着手中的冰杯,脸上是理智与癫狂并存的笑容。
“它在孵化,在等待。而我们,正在尝试窃取神火。”
“它在孵化?”邦达列夫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无法从冰层下那具宏伟而残缺的躯体上移开。
在那一瞬间,他感到源自基因深处的战栗,仿佛一只蝼蚁正试图窥探巨龙的梦境。
“是的,孵化。死亡并不是终结,对于这种生物而言,死亡只是一个漫长的茧化过程。”
赫尔佐格的声音在空旷的冰洞中回荡,“但在它彻底苏醒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窃取它的权柄。少校,二十亿美元很多吗?对于能够主宰世界的权力来说,那不过是废纸。”
“您想向我展示什么,博士?”邦达列夫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信神,除非您能让神迹在我眼前显现。”
“如你所愿。”
赫尔佐格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诡秘的笑容,伸手在折叠桌下按动了一个开关。
沉闷的机械运作声响起,远处漆黑的岩壁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一道伪装得极其完美的暗门,随着液压杆的推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冷凝剂气息的白雾涌了出来。
一名面无表情的军官推着一架轮椅缓缓走出。
轮椅上坐着一个男孩。
邦达列夫眯起眼睛。他在进入地下之前,曾在庭院中见过这个孩子。
男孩委顿在轮椅中,四肢被皮带松垮地束缚着,脖子上戴着一个奇怪的金属项圈。
邦达列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这出于野兽般的直觉——这个看似无害的男孩身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就是您的成果?”邦达列夫皱眉,“一个残疾儿童?”
“不,少校,这是通往新世界的钥匙。”
第450章 “透明人”
赫尔佐格走到轮椅旁,动作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头。
“他看起来是个白痴。”邦达列夫冷冷地评价。
“这是为了安全。”赫尔佐格微笑着解释,“我们对他实施了脑桥分裂手术。”
“脑桥分裂?”
“那是连接左右大脑半球的神经束。切断它,左右半脑就会独立工作,不再交换信息。”
赫尔佐格用手指点了点男孩的太阳穴,“这不是痴呆,是人格分裂。左脑主管欲望与本能,那是恶魔居住的地方;右脑主管逻辑与道德,那是天使的居所。在正常人脑中,两者会对话、妥协。但在他脑中,两者互不相干。”
邦达列夫感到一阵恶寒。
这种手术简直是对人性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