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祭台上的陈文生神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仪式,亲吻祭台,划十字,致候。
动作标准如同机械,这套流程他已重复了不知多少遍,早已刻进骨子里。
直到致候结束,他转过身,面对信众。
藏在镜片后的视线掠过前排虔诚祈祷的老妇人,掠过中间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然后——
在后排的角落里,停顿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路明非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不是审视,不是愤怒,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陈文生神父看到了自家女儿,那个从小在自己膝下长大、乖巧顺从的女儿,此刻正穿着一身纯白的连衣裙,像是童话里的公主,又像是即将步入婚礼的新娘。
刺痛他眼睛的则是坐在女儿身边的年轻男人。
那人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样貌清秀。
他没有回避自己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礼貌、谦逊,却又不卑不亢的微笑。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在神的殿堂里,在父亲的注视下,十指相扣,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无声的宣告,也是温和的挑衅。
那就是女儿的男朋友啊......
陈文生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重新看向手中的经书,声音平稳,开始了进堂咏。
“......他无视了我们。”
陈雯雯失落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委屈。
“没关系......”路明非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追随着祭台上的身影,轻声说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女儿带着男朋友上门是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的。
而且他女儿的男朋友看起来还该死的优秀,两人很般配的样子。
无视是老丈人目前能维持体面的唯一方式,也是内心慌乱的掩饰。
“专心听吧。”路明非捏了捏陈雯雯的手心,“他在看着呢,别让他觉得我们不诚心。”
弥撒在继续。
这一场礼拜,对陈文生神父来说,大概是职业生涯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次。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经文上,集中在对主的赞美上。但那两道身影就像是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无论他看向哪里,余光总能瞥见角落。
......太规矩了。
陈文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被父母逼着来教堂的年轻人,他们大多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甚至还有偷偷玩游戏机的。
但路明非不一样,他全程保持着极好的仪态,比几十年的老信徒还要专注。
这小子看雯雯的眼神该死的干净。
陈文生讲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他本该愤怒。
愤怒于女儿的早恋,愤怒于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跑到他面前。
但他发现自己愤怒不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婿看起来无可挑剔,也因为陈雯雯脸上的表情。
陈文生很清楚自家女儿是什么性格,她从小就有些内向、敏感,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
而现在,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的雯雯,正侧头看着男孩。
她的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芒陈文生很熟悉。
那是信徒仰望神明时的光芒,是全然的信赖,是毫无保留的爱,是得到了救赎的安宁。
陈文生握着经书的手微微颤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讲了一辈子的爱与救赎,却从未在女儿脸上看到过如此生动的表情。
而现在,这份表情,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深深的无力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那是作为老父亲的酸楚。
“......愿主与你们同在。”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随着最后的祝福结束,弥撒终于走向了尾声。
信徒们开始陆续起身,有的上前去领圣体,有的则开始低声交谈,准备离开。
路明非没有带着陈雯雯上前,这个时候凑上去不合适。
陈文生神父在祭台下送别信众。他习惯性地和每一位老人握手、寒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但他始终没有往后排看一眼。
直到送走了最后一位老太太,教堂里只剩下寥寥几人。
陈文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整理了一下祭披,背对着路明非和陈雯雯的方向,开始收拾祭台上的圣爵和经书。
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我们要过去吗?”陈雯雯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应该......不用?”
路明非摇了摇头。
这位父亲的背影里写满了“让我静静”。
现在的视而不见,其实是他故意留出的缓冲空间。
如果现在冲上去喊“叔叔好”,那就有点懂事了。
“现在不是时候。”路明非轻声说道,眼神中流露出理解和尊重,“给叔叔一些时间......晚上才是开诚布公的时候。”
“我们走吧。”
路明非牵起陈雯雯的手,转身向大门走去。
-----------------
教堂内。
听到脚步声消失,陈文生神父收拾东西的手才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看着门外那片耀眼的白光。
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他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路明非。”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
-----------------
走出教堂,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雯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头看着路明非,眼神里带着忐忑,“爸爸他......真的没生气吗?”
“没生气。”路明非笑着帮她挡住阳光,语气笃定,“如果他生气了,大概会让执事把我们赶出去吧?”
“他只是......在别扭。”
路明非回想起刚才那个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知道吗?雯雯,刚才你爸爸虽然一直没看我们,但他回头整理经文的时候,一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啊?”陈雯雯愣了一下。
“那就是心乱了。”路明非牵着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他现在肯定在想,这小子到底什么身份?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我女儿会这么喜欢他?今晚该怎么审问他?”
“噗嗤。”陈雯雯被路明非逗笑了,原本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那......今晚你有信心吗?”
“当然。”
路明非停下脚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眼神温柔。
“我已经在神的注视下牵过你的手了,神父大人就算再不乐意,也得给神个面子吧?”
“贫嘴。”陈雯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却泛起了幸福的红晕。
“走吧,先去吃饭。”
路明非看了看时间。
“吃完饭,我们去买点礼物。虽然岳父大人清高,但也不能空手上门。我记得你爸爸喜欢喝茶?”
“嗯,他喜欢喝铁观音。”
“那就买最好的铁观音。”
路明非牵着女孩的手,两人的身影融入了老城区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中。
而在他们身后,古老的教堂依旧静静地伫立着,钟楼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494章 一双男鞋引发的惨案和无懈可击的老实孩子
告别老城区的石板路,路明非牵着陈雯雯的手,走进滨海最繁华的商业街。
两人的目标很明确,茶叶。
“爸爸平时很节俭的。”陈雯雯站在装潢考究的茶庄柜台前,看着路明非手里那罐标价令人咋舌的特级铁观音,犹豫地拉了拉他的袖口,“这个......会不会太贵了?他会心疼的。”
“如果是他自己买,肯定舍不得。”路明非笑着把卡递给服务员,“但这是女婿送的,性质不一样。”
“女婿什么的......”陈雯雯脸红了一下,没有反驳,乖巧地接过包装精美的礼盒,抱在怀里。
除了茶叶,路明非还挑了一套紫砂茶具,以及一条给陈雯雯母亲的丝绸披肩。东西不多,但样样精致,透着“我很重视这次见面”的意思。
采购完毕,两人打车前往陈雯雯家。
陈家住在城西的一片老式家属院里,这里没有苏家别墅的豪奢,也没有柳家小洋楼的雅致,只有几排有些年头的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楼下的花坛里种着葱和蒜,充满了市井的生活气息。
“就在三楼。”
陈雯雯带着路明非走进有些昏暗的楼道,楼道里堆着些杂物,墙壁上还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