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在陈雯雯身后,细心地护着她,以免她的白裙子蹭到墙灰。
到了门口,陈雯雯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
“咔哒。”
门开了。
屋里飘来淡淡的饭菜香,炖排骨的味道。
“妈,我回来了。”陈雯雯换上拖鞋,声音轻柔。
厨房里探出一个有些发福但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拿着锅铲。
“哎呀,雯雯回来啦。”陈妈妈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了身后高大挺拔的男生身上,眼睛亮了,“这就是......明非吧?”
“阿姨好,我是路明非。”路明非立刻露出老实孩子的笑容,微微鞠躬,“一直想来拜访您和叔叔,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快进来快进来!”陈妈妈热情地招呼着,“拖鞋都准备好了,新的,蓝色的那双。”
路明非换好鞋,走进客厅。
陈家的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紧凑,老式的布艺沙发,铺着玻璃板的茶几,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神学书籍和文学名著。
墙上挂着一副十字绣的《最后的晚餐》,表现着一家人的信仰。
虽然略显陈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透着股温馨的整洁。
“叔叔还没回来吗?”路明非把礼物放在茶几上,四下看了看。
“他呀,还在教堂忙活呢,估计还要半个小时。”陈妈妈给路明非倒了杯水,“你们先坐,看看电视,饭马上就好。”
陈雯雯拉着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两人紧挨着。
在这个充满少女成长痕迹的空间里,陈雯雯显得比平时更加放松,也显得和路明非更亲密。
她小声给路明非介绍着家里的摆设,哪本书是爸爸最喜欢的,那张照片是几岁拍的。
时间在温馨的低语中流逝。
半小时后。
楼道里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陈雯雯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坐直身体,看了路明非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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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生神父有些疲惫地爬上三楼。
今天的弥撒让他心力交瘁,不是因为繁琐的仪式,而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他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把有些旧的黑伞——尽管今天并没有下雨,但这把伞几乎是他神职人员身份的一部分,带着某种奇怪的仪式感。
他在门口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脸上的疲惫收敛起来。
掏出钥匙,旋转,推门。
“我回来了。”
陈文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十分平静。
但是,他的视线扫过玄关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并不宽敞的鞋柜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双鞋。
一双是妻子的布鞋。
一双是女儿常穿的小白鞋,小巧,秀气,带着点泥土的痕迹。
而在小白鞋的旁边,紧紧挨着的,是一双男士皮鞋。
那是一双黑色的正装皮鞋,鞋面擦得锃亮,皮质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透着股年轻人的锐气。
这双鞋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摆在那里,像是个毫不掩饰的入侵者,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陈文生感觉胸口像是被人闷了一拳,无力感瞬间笼罩了他。
这种感觉,比早上在教堂看到那个小混蛋牵自己女儿的手时强烈得多。
陈文生盯着那双鞋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老皮鞋有些寒酸,有些沉重。
“老陈?回来啦?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厨房里传来妻子催促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路明非和陈雯雯从客厅里迎了出来。
“叔叔好!我是路明非。”
年轻人的声音清朗有力,充满了朝气。
陈文生抬起头,在教堂里让他心烦意乱的年轻人此刻就站在玄关,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挂着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谦逊笑容。
太高了。
陈文生悲哀地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而自己的女儿,从小只会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此刻正站在年轻人身旁,虽然有些紧张,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对方靠拢,像是一株找到了新大树的藤蔓。
“......嗯。”
陈文生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他换下鞋子,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他把公文包挂在衣架上,目光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双皮鞋。
真刺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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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陈妈妈为了这顿饭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还有一锅炖得浓白的鸡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来,明非,吃菜,别客气。”陈妈妈不停地给路明非夹菜,丈母娘看女婿的欢喜溢于言表,“雯雯说你喜欢吃肉,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谢阿姨,特别好吃。”路明非双手捧碗接过,吃得很香,“这排骨太入味了,比我在外面饭店吃的好吃多了,有家的味道。”
路明非的夸赞恰到好处,陈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陈文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饭碗,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他透过镜片,冷眼旁观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小子......太会演了。
陈文生在心里冷哼。
他阅人无数,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并不简单。
那种收敛起来但依旧偶尔流露出的从容和掌控感,绝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有的。
但偏偏路明非的表现无懈可击。
坐姿端正,吃饭不吧唧嘴,回答长辈问题时身体微倾表示尊重,甚至连夹菜都只夹盘子边上的。
这就是标准意义上的“老实孩子”、“三好学生”。
“听雯雯说,她这次去欧洲旅行.....你也在?”陈文生终于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的,叔叔。”路明非立刻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次主要是修学旅行,也是学生考察。”
“考察?”陈文生挑眉。
“对,卡塞尔学院的预科考察。”路明非开始熟练地背诵那套已经忽悠了两个家长的剧本,不过针对陈家的宗教背景,他进行了微调。
“我们学校很注重人文历史。这次去欧洲,主要是参观各地的博物馆、教堂和古迹。”
路明非一脸正色,“比如威尼斯的圣马可大教堂,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我和雯雯都深有感触,那是人类信仰凝结的瑰宝,是精神的丰碑。”
这一番话既点了题,又能投其所好。
陈文生筷子顿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东西。
“去参观参观是好事。”陈文生不咸不淡地说道,“但学生的主业是学习。雯雯性子软,容易被外界影响。要是光顾着玩,耽误了学业......”
“爸!”陈雯雯有些不满地喊了一声,“明非一直都在帮我补习的!而且我们都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奖学金能代表一切吗?”陈文生板着脸,“做人,最重要的是品行。”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路明非,“现在的年轻人,浮躁,诱惑多。有点成绩就飘飘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是在敲打路明非了。
路明非没有反驳,只是温顺地点头,“叔叔教训得是。我一直铭记,成绩只是敲门砖,做人做事才是根本。我会时刻警醒自己,也会......照顾好雯雯,让她不受干扰,专心做她喜欢的事。”
“照顾?”陈文生冷笑一声,“她有父母照顾,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照顾了?”
这话有些重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陈妈妈有些埋怨地看了丈夫一眼,刚想打圆场。
“叔叔说得对。”
路明非却并不生气,反而更加诚恳。
“在您和阿姨面前,我确实还不够格。雯雯是您二位的掌上明珠,我现在的承诺可能显得有些苍白。”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雯雯,眼神坚定。
“但我会努力。努力从一个‘外人’,变成能让您放心托付的人。”
陈文生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着路明非那张真诚的脸,心里那种无力感更重了。
这小子,不仅优秀,做事还滴水不漏。
他想挑刺。
说他头发太长?不,人家很清爽。
说他衣服太花哨?不,人家白衬衫黑西裤,规矩得像个传教士。
说他眼神轻浮?那眼神比自己还要坚定。
陈文生悲哀地发现,作为一个挑剔的老父亲,他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点。
就在这时,陈雯雯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没有放到自己碗里,也没有给父母,径直放进了路明非的碗里。
“明非,你多吃点。”
女孩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看着路明非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这几天你为了安排大家回来的事,都没怎么睡好。”
“谢谢。”路明非笑着接过,两人相视一笑,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和甜蜜,能把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陈文生看着这一幕,感觉碗里的饭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