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星星，也没有极光，大气对流层在这个纬度陷入狂暴的混乱。十二级飓风裹挟着冰碴与锋利的水汽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撕扯着海平面。十五米高的巨浪像是黑色的山脉，在狂风的驱使下隆起、推进、碰撞，最后碎裂成漫天冰冷的白色泡沫。
通常情况下，这片接近北冰洋的海域在十二月末应该开始大面积结冰，表层水温无限趋近于冰点。
但在熊岛东南方向三十海里处，海水却诡异地沸腾起来。大量气泡从深海涌出，在海面上炸裂，释放出刺鼻的硫磺味。体型庞大的格陵兰睡鲨翻着白色的肚皮浮上海面，它们的表皮溃烂脱落，有的甚至连脂肪都被煮熟，在狂风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所属的重型破冰指挥船“斯瓦尔巴”号，正抛锚在这片沸腾海域的边缘。
这艘排水量超过两万吨的核动力巨兽此刻在狂风巨浪中剧烈地摇晃着。船首的破冰装甲一次次重重地砸进深渊般的海浪谷底，又被下一波涌起的黑色水墙高高抛起。主锚链在绞盘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粗大的精钢链条绷得笔直，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斯瓦尔巴”号并不是孤军奋战。
在它周围的漆黑海面上，五艘隶属于北约的阿利·伯克级驱逐舰正严阵以待。
这些原本游弋在挪威海、负责监视俄罗斯北方舰队动向的战舰，在四十八小时前接到了新的任务，强行改变航向，全速驶入熊岛海域。
最初，它们的任务仅仅是护航，但在数个小时前海面下的水温忽然飙升时，北约舰队接到了新的指令，进入战备状态。
雷达系统满功率运转，相控阵天线在风暴中死死锁定着熊岛的方向，标准3防空导弹和战斧巡航导弹迅速完成通电自检，电子保险解锁，MK41垂发系统随时可以打开。
而在平流层上方，一架E-3“望楼”预警机正在云层上方进行八字盘旋。机背上的巨大雷达将这片海域的所有数据实时打包，通过加密卫星链路，源源不断地传输给下方的“斯瓦尔巴”号破冰船。
可北约舰队现在甚至不知道他们要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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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瓦尔巴”号，底舱A区，作战会议室。
与外界惊涛骇浪、冰冷刺骨的环境不同，这间完全由抗压钢板焊接而成的会议室中燥热且沉闷。空调系统发出单调的呼呼声，防爆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随着船体的剧烈摇晃，灯光偶尔会发生轻微的频闪。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焊死在地板上的长方形金属桌，桌面上嵌入的屏幕正显示着预警机传回的实时数据图。红色的高热区域在屏幕中央不断扩散，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疤。
桌旁坐着十几名执行部专员，这些人的年龄大多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脸上带着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冷漠。
而在战术桌的末端，坐着两个与周围这些资深专员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恺撒·加图索坐在金属折叠椅上，双腿交叠，坐姿非常标准，脊背挺直，像是坐在佛罗伦萨家族城堡的晚宴餐桌旁。他对面是执行部长的学生，楚子航。
楚子航存在感不高，仿佛与周围冰冷的金属墙壁融为了一体。
几天前，他们与学院的其他高血统学生作为调查人员被派往斯瓦尔巴群岛。他们的任务原本只是“配合执行部正式专员搜查元素痕迹”。
“长官，数据已经同步完毕。卫星链路稳定。”
一名负责通讯的专员打破会议室的死寂。他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桌上的全息投影仪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一道淡蓝色的光束自下而上射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立体的三维模型。
那是熊岛及其周边海域的地质结构图。
会议室正前方的防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解锁声。执行部现场指挥官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现场指挥官名为雷克，是个身材魁梧的日耳曼人，身高接近两米，剃着青皮光头，左眼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的狰狞刀疤。他穿着重型防弹装甲，手里拿着一个加密的军用平板电脑。
他走到战术桌的最前端，将平板电脑接驳在桌面的数据接口上。
会议室墙壁上的巨大主屏幕闪烁了一下，一片雪花噪点过后，画面定格。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脸上带着半个黑色的呼吸面罩。呼吸机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几根透明的输氧管连接着面罩和轮椅背后的钢瓶。他露在面罩外的那半张脸苍白得如同死人，铁灰色的眼睛里只有冷酷。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负责人，冯·施耐德。
“诸位。”
施耐德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呼吸面罩传出来，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漠。
“废话不多说。根据预警机、声纳浮标以及低轨气象卫星在过去十二小时内传回的所有数据，本部参谋部已经得出了最终判定。”
施耐德的目光通过摄像头，冰冷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在熊岛地底存在一个巨大的尼伯龙根。而在这个尼伯龙根内部，‘青铜与火之王’，正在孵化它的龙躯。”
此话一出，即使是那些身经百战的资深专员，呼吸也不由得停滞了半秒。
恺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腋下的枪柄。楚子航搭在刀柄上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按在刀镡上。
初代种。四大君主之一。代表着金属与火焰权柄的君王。
“四天前，这头龙在芬马克高原遭遇了未知势力的天基动能武器打击。那是一次饱和式的毁灭性攻击。”施耐德冷冷地陈述着事实，“根据现场的残留痕迹分析，那头龙在极度暴怒中撕裂了地面，逃离了现场。但天基武器的动能和炼金矩阵依然重创了它。它需要安全的巢穴来修复躯体，或者说，重新孵化。”
战术桌上的三维全息投影开始变化。熊岛的地下岩层被剥离，显示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球形空腔。
“这是尼伯龙根？”雷克看着那个空腔，眉头紧锁。
“是的。”施耐德说，“尼伯龙根是建立在现实世界维度之上的折叠空间。正常情况下，如果不掌握进入它们的特殊规则，人类根本无法探测到它的存在，物理手段也无法触及。”
施耐德按下了一个按键，全息投影中的球形空腔表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参差不齐的红色裂缝。
这条裂缝从球形的底部一直向上延伸，直接穿透了两千五百米的岩层，连接到了熊岛周边的海底。大量的红色光点正从这道裂缝中疯狂地喷涌而出，加热着周围的海水。
“我们在四小时前探测到了这道裂缝。”施耐德的声音里透着凝重，“尼伯龙根的空间边界被从内部强行撕裂了。”
“被撕裂了？”恺撒忍不住开口问道，“教授，尼伯龙根是另一个世界，它们的边缘应该十分稳固，外部力量很难打破才对。”
施耐德那双铁灰色的眼睛转向了恺撒。
“你说得很对，加图索。外部力量很难打破尼伯龙根。”施耐德的呼吸机发出嘶嘶的声音，“所以，我们推测，入口是从内部被撕裂的。青铜与火之王在尼伯龙根内部进行的孵化过程产生了规模极其恐怖的元素乱流。这种级别的火元素爆发，超出了那个尼伯龙根空间稳定性的阈值。简单来说，它自身释放的能量太大，就像一个内部压力过载的锅炉。空间的边界承受不住这种内部膨胀，撕裂了。”
施耐德放大了那道裂缝的图像，“这个撕裂的缺口与现实世界的深海相接。高热的岩浆和火元素顺着海水喷涌而出，导致了熊岛海域的沸腾。这也让我们发现了尼伯龙根的存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施耐德话锋一转，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全息投影中的那道裂缝被标记成了刺目的红色叉号，“这道裂缝不能作为我们进入尼伯龙根的入口。”
他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裂缝内部的温度读数、压力值和水流速度在屏幕旁疯狂跳动。
“裂缝内部的温度超过一千二百摄氏度。海水在接近缝隙的瞬间被汽化，裂缝内部形成了超临界流体的湍流。任何深潜器在进入裂缝的瞬间都会被撕成碎片，这是一个正在喷发的海底火山口。”
雷克盯着那些令人绝望的数据，沉声问道，“那计划是什么？我们怎么进去？”
施耐德再次敲击键盘，全息投影的画面从海底裂缝切换到了熊岛的地表。
那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荒岛，嶙峋的黑色岩石在极夜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我们在熊岛上找到了入口。”
施耐德的语气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当海底裂缝被发现之后，诺玛开始对熊岛相关的所有历史资料进行交叉检索。她整合了斯瓦尔巴群岛原住民的古老传说、十九世纪挪威捕鲸船的航海日志、上世纪六十年代前苏联地质勘探队的加密报告，以及——”
施耐德停顿了一下，呼吸机嘶嘶作响，“以及......某个神秘学论坛上的一个帖子。”
“帖子？”恺撒皱起了眉头。
“是的。一个匿名用户发布的帖子。标题是《关于北极圈内可能存在炼金术士遗迹的二十三条线索汇总》。在那篇帖子里，发布者整合了大量零散的文献片段和卫星图像的异常光点。其中第十二条线索明确提到了熊岛。”
施耐德缓缓说道，“帖子里记载了一段来自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捕鲸船的航海日志摘录，日志描述了一群被困在熊岛上的捕鲸人如何为了躲避极夜的严寒，钻进了一个岛上的岩洞，并在那个岩洞里目睹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深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诺玛根据这段描述，结合前苏联地质勘探队的岩层扫描数据，在熊岛东北部的一处冰川裂隙中，定位到了那个岩洞。预警机的合成孔径雷达对该区域进行了穿透扫描。”施耐德再次敲击键盘，全息投影的画面变成了一张穿透冰层的雷达图像。
在层层叠叠的冰川和岩层之下，一条清晰的地下通道蜿蜒向下，直通那个巨大的球形空腔。
“我们找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入口。它没有被青铜与火之王的孵化所破坏，因为它本就是这处尼伯龙根最初被建造时留下的通道。只要符合尼伯龙根的规则，我们就能进入尼伯龙根。”
施耐德的呼吸机嘶嘶作响。他再次敲击键盘，全息投影的画面骤然切换。
一枚圆柱形的金属装置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的外壳呈现出哑光暗银色，表面密密麻麻地蚀刻着无数微小的炼金矩阵。装置全长两点五米，直径零点八米，两端各有一个由透明防爆玻璃封闭的舱室，里面隐约可以看到暗红色的液体在缓慢地旋转。
就像一颗被囚禁的恒星。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仿佛这枚炸弹的影像就携带着某种灼人的热量。
“它的名字叫做......‘叹息’。”施耐德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传出来，“装备部的那帮疯子近年来最完美的作品。他们形容它是‘炼金术与热核物理学正式联姻的产物’，是‘对碳基生物最终兵器’。”
“当然，这不是核武器。核武器在青铜与火之王面前有些不够看。”施耐德冷冷地说，“‘叹息’的当量换算值约为五万三千吨TNT，约等于三颗广岛原子弹，但物理爆炸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当然，那些就是技术部门的事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突进小组的预备人员，你们需要知道的事情只有......如何引爆它。”
第574章 突击小组
施耐德枯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半空中“叹息”的全息模型迅速放大，视角拉近到圆柱体顶端的一个操作面板上。
面板的设计极简，没有什么花哨的液晶屏或者复杂的密码锁。最显眼的位置，只有一个被防爆玻璃罩覆盖的暗红色表盘，以及旁边一个黑色的方形按钮。
“第一种方式，定时引爆。”
施耐德点向那个黑色的按钮，“突击小组将‘叹息’安放在尼伯龙根的核心区域，或者尽可能靠近青铜与火之王茧化的位置，然后按下这个按钮，倒计时会同时启动。时间不可更改，恒定为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对于普通人来说甚至不够喝完一杯热咖啡。但现在却要在两千五百米深的地下岩洞里，在高温、毒气、随时可能塌方的狭窄裂隙中，成为生与死的界限。
“装备部的疯子们计算过，”施耐德像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语气平淡，“十五分钟，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大逃生冗余。”
雷克站在战术桌的最前端，双手抱胸，下巴上狰狞的刀疤在灯光下扭曲。他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个残酷的规则。
施耐德再次敲击键盘。全息投影上的面板旁边，突然弹出了一个类似于老式电闸的机械构件。
它没有连接任何线路，通体由纯粹的黄铜与某种暗金色的合金锻造而成，透着一股古老而粗犷的工业感。
“第二种方式。”施耐德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手动引爆。”
“这是一套纯机械的压发装置。”施耐德解释道，“它的底层逻辑是一根直接贯穿核心起爆雷管的撞针。”
施耐德看着众人，“如果突击小组遭遇了无法克服的阻击，无法将炸弹运送到指定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船体恰好在此时迎来了海浪的一记重击。两万吨的破冰船剧烈地向左舷倾斜，舱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头顶的防爆白炽灯明灭闪烁了几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伴随着海浪退去的闷响，施耐德将剩下的话说完。
“你们中还活着的人，必须握住这个把手，将它推到底。”
“零延迟，没有倒计时。按下它的一瞬间，立刻起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呼呼声和施耐德呼吸机的嘶嘶声在交替回荡。
立刻起爆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同归于尽。
这是不讲道理的最后保险。
如果屠龙的计划偏离了轨道，那执行计划的人就必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补那个致命的缺口，确保火种被点燃。
施耐德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在楚子航和凯撒的身上短暂停留，然后扫过在场所有的执行部专员。
“我希望你们用不上它。”施耐德轻声说。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祈祷，因为在执行部的字典里，“希望用不上”这句话往往意味着，在最极端的预案中，有人已经为按下那个把手做好了准备。
施耐德的投影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随后定格为一片漆黑。
十几个执行部专员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面无表情地看着战术桌中心那台名为“叹息”的全息模型。
空气中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抽气声。
“同归于尽”。
这个词在卡塞尔学院执行部的词典里并不罕见，但在此时此刻，它具象化成了一个暗金色的机械把手。
按下它，就能将三颗广岛原子弹的当量在地质断层里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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