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樯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牛排,看到他回来,先是皱眉,“你买个咖啡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队。”路明非把咖啡放到桌边,又把提拉米苏推给夏弥,“外加给某位重点监管对象买甜点。”
夏弥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接过纸袋,低头闻了一下,严肃评价,“这个味道比刚才菜单上的甜点更有诚意一点。”
“你是闻得出来诚意,还是闻得出来糖?”苏晓樯斜她。
“糖就是诚意。”夏弥理直气壮地拆开包装。
柳淼淼坐在对面,视线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低头搅了搅自己的蘑菇汤,轻声问,“咖啡苦吗?”
“还行。”路明非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感觉美国人的咖啡都一个味,跟老板催命泡出来的一样。”
夏弥一边挖提拉米苏,一边抬头,“你怎么知道老板催命时泡出来的咖啡什么味?你不是老板吗?”
“猜的,反正感觉很命苦。”
陈雯雯轻轻笑了一下,她把服务生送来的餐巾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一顿午餐后半段过得很平常。
夏弥成功吃掉了大半份提拉米苏,又强烈要求尝一口柠檬塔。
苏晓樯嫌她吃相不够优雅,把甜点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结果夏弥用叉子绕过半张桌子偷袭,叉走了塔尖上的一块奶油。
等到一行人离开餐厅的时候,对面咖啡馆的座位已经空了。
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放在桌上,杂志被风吹开了几页,服务生走过去收拾,皱眉看着桌上多出来的几张纸币,似乎在遗憾客人走得太匆忙。
路明非没有再看那里。
下午行程继续。
他们去了第五大道,苏晓樯真正进入了战斗状态,带着柳淼淼和陈雯雯在几家店之间穿梭,路明非负责拎袋子,路明珞偶尔会替路明非整理一下围巾。
临近傍晚,他们按照计划去了书店。
这家书店有三层,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声音。陈雯雯一进去就安静下来,像是进入了属于自己的教堂。
她在文学区停留了很久,手指从一排排英文书脊上滑过去,最后抽出一本旧版的《The Brothers Karamazov》。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低声问,“买这个?”
陈雯雯点点头,又有点迟疑,“英文版可能读得很慢。”
“慢慢读呗。”路明非说,“反正预科班一天也没几节课。”
晚上回到翠贝卡的小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们把购物袋堆在一楼会客室,夏弥第一时间翻找自己的零食,苏晓樯清点今天买回来的衣服,柳淼淼把乐谱和唱片拿上三楼,陈雯雯抱着那本英文版小说回房间。
路明非最后一个进门,他把门锁好,顺手拉上百叶窗。
玻璃门外的街道安静而陌生,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普通人类的步伐。
下午那点插曲像被丢进了纽约地下排水道里,连回声都没有留下。
路明珞站在楼梯口等他。
“处理干净了?”她问得很轻。
“嗯。”路明非脱下大衣,挂到衣帽架上,“给了点警告。”
“哪一边的人?”
“不知道,也不重要。”路明非说,“秘党、校董会、混血种家族,或者什么想在纽约打听风向的小组织。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有苍蝇不奇怪。”
路明珞沉默片刻,“我会重新检查整栋楼的监控。”
“别太累。”路明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几天好不容易放假。”
路明珞没有躲,只是抬眼看他,“哥哥知道这是放假吗?”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不是。
纽约的阳光、书店、火锅、琴房、衣服、甜甜圈,都只是平静水面上的浮冰。水底有很多眼睛,很多利齿,很多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线。
但既然这些东西暂时没有浮上来,他就愿意把它当作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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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科班正式开课了。
纽约预科班的课程松散得近乎奢侈,几乎一天只有两节课。
有时上午一节《龙类文明史》,下午一节《炼金化学基础》;有时上午空着,下午才排一节体能课或者《古语言导论》。
课程之间留下大片空白时间,足够学生去图书馆查资料,去训练场挥汗,也足够某些人回家睡午觉、打游戏、练琴、做饭,或者在厨房里为晚饭吃火锅还是意面吵上一整个小时。
第一天开课,路明非一行人起得很早。
其实严格来说,只有路明珞起得早。她六点半就已经完成了洗漱,换好黑色毛衣和深灰色长裙,站在六楼厨房里煎蛋、烤吐司、热牛奶。
等路明非被厨房里传来的黄油香气唤醒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连他要穿的外套都被挂在玄关旁边,围巾搭在衣架上,装书的斜挎包放在椅背。
路明非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压平,整个人带着点散漫。
“预科班第一天正式上课,哥哥最好不要迟到。”路明珞把煎蛋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虽然按你的权限,就算迟到也没人敢说什么。”
“那还是别吓唬老师了。”路明非拿起叉子,“我一向尊师重道。”
夏弥顶着一头乱发从楼梯口探出脑袋,她穿着宽大的卫衣,脚上踩着棉拖鞋,眼睛半睁不睁,像是被迫从冬眠里挖出来的小动物。
她闻到食物味道,瞬间清醒了一点,几步冲到餐桌边坐下。
“我那份呢?”她问。
路明珞看都没看她,“厨房里,自己端。”
夏弥立刻露出受伤表情,“为什么路明非的是端到面前,我的就要自己端?这就是家庭地位差距吗?”
路明非咬了一口吐司,含糊地说,“因为我不会偷吃冰箱里的布丁。”
夏弥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假装专心系鞋带,“谁偷吃了?纽约晚上治安不好,可能是街区里的野猫。”
“六楼冰箱,指纹锁。”路明珞提醒。
“那可能是高智商野猫。”
“那只高智商野猫还把勺子丢在水槽里没有洗。”
夏弥沉默两秒,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端早餐。”
苏晓樯和柳淼淼是在七点半到一楼餐厅的,苏晓樯穿着红色短外套,整个人像一团被纽约冬日阳光照亮的火。柳淼淼一身米白色大衣搭着浅灰色围巾,头发垂在肩侧。
陈雯雯最后下来,她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教材和昨天刚买的英文版《卡拉马佐夫兄弟》,书角被她仔细包好。
几个人在一楼简单吃完早餐,便一起出门去预科班。
学院安排的校区离他们住的翠贝卡旧楼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左右。
纽约二月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照在曼哈顿那些玻璃幕墙上,只让人觉得城市被擦亮了一点。
街边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掉,被车轮压成灰白色的冰泥,堆在路沿和树坑边。
车子驶过曼哈顿清晨的街道,路明非靠在后排座椅上,隔着车窗看外面的城市。
纽约的早高峰比滨海和京城都要粗暴得多。
黄色出租车从车流缝隙里钻过去,公交车贴着路沿缓慢前进,街角咖啡店门口排着队,穿大衣的上班族一手拿纸杯咖啡,一手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都像是欠了世界五百万美元。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座城市的气质其实很简单,就是所有人都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对别人投来太多目光。
这点倒是方便他们。
夏弥抱着纸杯,一边小口喝着热可可,一边趴在车窗边看街景,像是刚被放到陌生栖息地的小动物。
苏晓樯坐在她旁边,拿手机翻今天的课程表。
“第一节是预科班说明会,第二节是《龙类文明史》。”苏晓樯皱眉,“下午是体能测试和场馆熟悉。在美国也是一天这么点课?”
“预科班在各个地区都一样。”柳淼淼轻声说,“比较重视自学。”
夏弥叼着吸管,含糊地说,“就是老师懒,学生散养呗。”
路明非点头,“我喜欢这个教育理念。”
苏晓樯瞪他,“你喜欢的是散养。”
“散养的鸡肉比较好吃。”夏弥立刻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下。
路明非扭头看她,“不要说这么奇怪的比喻,不吉利”
“那换一个。”夏弥认真想了想,“散养的龙王比较自由。”
路明珞淡淡地说,“你不在散养名单里。”
夏弥立刻缩回座位,捧着热可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车子最后停在上东区一片安静的街道旁。
这里和翠贝卡完全不同,街道更宽,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红砖和浅色石材的建筑沿街排开,外墙上挂着金属校徽和细长的旗帜。
铁艺围栏后面是大片草坪,草坪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积雪。远处可以看到几栋古典风格的教学楼,尖顶、拱窗、钟楼,像是从英国寄来的明信片。
路明非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校门。
校门上方嵌着一块深色石碑,刻着英文校名——圣艾德蒙私立学院。
名字听起来很贵,建筑也很贵,路明非觉得这学校大概连草坪都是贵得要死的类型。
马修·格林已经在校门内等候,他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文件夹,身后跟着两名预科班助教。
“早上好,路明非先生。”马修微微欠身,“欢迎来到圣艾德蒙学院。纽约预科班目前与这所学校合作,借用东侧的旧神学院楼作为独立教学区。普通学生一般不会进入那片区域,预科班也有单独门禁。”
“旧神学院楼?”夏弥抬头,“听起来像会闹鬼。”
“是个学校都会有闹鬼传闻的。”路明非说。
马修显然已经逐渐适应了他们这群人的说话方式,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带着众人往校园东侧走。
圣艾德蒙学院的主校区很漂亮,漂亮得有些不接地气。
路上能看到本地的普通学生,他们年纪从初中到高中不等,男生西装外套、领带、皮鞋,女生格纹裙、长袜、羊毛大衣。每个人都像刚从招生宣传册里走出来,路过时会礼貌地侧身,低声交谈,目光却忍不住往路明非一行人身上扫。
这也正常,路明非这边的人太显眼。
东侧旧神学院楼比主校区安静很多。
那是一栋五层高的灰白色石楼,外墙爬着枯萎的常春藤,窗户又高又窄,门口挂着卡塞尔学院与圣艾德蒙学院联合项目的铜牌,铜牌不大,藏在门廊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这里当成普通的校史馆。
马修刷卡打开门,楼内开着暖气,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旧油画和一些已经被替换过内容的展示板。
展示板上不是普通高中常见的校队合影和获奖证书,是一幅幅龙类骨骼复原图、古代文献拓片、历史上屠龙英雄故事的油画等等。
夏弥一进门就仰头看墙上那张巨大的龙骨结构图,啧啧两声,“画得挺丑。”
路明非看她,“从专业角度评价?”
“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评价?”夏弥说,“这样的龙走路不会摔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