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00节

  他不知不觉在外面转了大半夜。

  南岸的深巷此刻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那些骑楼二层以上的窗户全暗了,偶尔有某家的节能夜灯透出一线微光。脚下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走起来有种黏腻的触感。

  老陈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经过那条铁匠弄的巷口时,他又停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腿酸了,想歇一歇。他扶着巷口的一根旧电线杆,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让那只隐隐作痛的脚底板缓一缓。

  就在这个间隙,他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通讯终端。老陈把它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显示了一条未读的语音消息。来自“丽莎”。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老陈看着那条消息的图标,拇指悬在上面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带着某种决心冲它点了下去。

  女儿的声音从扁平的扬声器里流出来,在空寂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年轻的,带着点急躁又带着点无奈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这是从她妈那里学来的说话习惯。

  “爸,你今天又没来。阿珍阿姨做了你最喜欢的红龟粿,等你等到都凉了。我知道你忙,但你答应过的。下周日你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了啊。”

  停顿了一下。

  “还有,你的药吃了没有?别又偷着不吃,让你去装义体你又不肯,我也搞不懂你到底在犟个什么……上次医生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长了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爸,你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你上次过来的时候精神就不太好,问你你又不说。我不逼你,但你要是真遇到了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就算我帮不了你什么,至少……至少让我知道你还好不好。”

  消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老陈没有回复。他把通讯终端的屏幕按灭了,重新揣回口袋里,然后继续走。

  没什么好回的。说什么呢?说“爸爸在查自己的上司是不是被一个什么见鬼的冒牌货替换了”?说“爸爸这几天可能会很危险,你照顾好自己”?

  不行。丽莎已经没有妈妈了——而且她现在自己也快要当妈妈了——他不能让这孩子再多一份担心。

  而且老陈心里很清楚:他开始做的这件事,一旦走下去,就很可能没有回头路了。

  不,其实从在苏万监管使的宅邸里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审判庭说的那些——浑沌、邪教、亚空间——老陈听不太懂。他不懂那些玄乎的东西。但他懂一件事:

  冒充别人的脸,占据别人的位置,行使别人的权力——这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方,都叫同一件事:

  入侵。

  而入侵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控制。

  老陈不知道这些“冒牌货”想控制什么,也不知道它们已经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如果苏达玛被换了,那界河区的市律司系统就已经不可信了。他不能走正常渠道去举报、去调查——因为市律司最大的头头里扎尔的态度摆在那里,他也不知道正常渠道里还有多少环节已经被这些东西污染了。

  他唯一还能信任的“渠道”,就是那些不在任何系统里的人。

  阿姐。伯公。还有那些散布在界河区南岸北岸、大街小巷、菜市场和修理铺和茶档里的普通人。

  那些冒牌货顶替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而这些平凡的普通人不太可能成为它们的目标。这些普通人们没有编制,没有权限,没有高科技设备——但他们有眼睛,有耳朵,有一颗还没被什么见鬼的“混沌”污染过的、正常的人心。

  而老陈四十二年来在这些人心里存下的那点东西——那点微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就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老陈的家在南岸桥头往东两条街的一栋小小的旧宅楼里,二层。他在这里住了快三十年——从结婚到妻子去世,从女儿出生到女儿出嫁。

  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他摸着黑、凭着肌肉记忆上了楼,在门口摸出钥匙——是的,是实体钥匙,他到现在还没换电子锁,一方面是习惯了,另一方面是总觉得电子的东西不踏实,断了电你就进不了自己的家了,那算什么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熟悉的、旧木地板和陈年家具特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老陈没开灯,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脱了鞋,把夹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然后他没有去卧室。而是径直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旧的、深棕色的写字台前坐了下来。

  这张写字台是他老婆生前买的——说是让他有个“正经写东西的地方”。其实他平时也不怎么用,大多数时候上面堆的都是账单、广告传单和女儿送来的各种药品。

  但写字台最上面那个抽屉,是上了锁的。

  老陈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比家门钥匙还小一号——伸进锁孔,轻轻一拧。

  抽屉里面的东西不多: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仿皮材质,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一支自动笔;一块陈旧的硬质橡皮;几张折好的旧地图。

  他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开。

  前面几十页已经写满了各种潦草的字迹和简笔画——那都是多年来他随手记下的各种案件备忘和线索。老陈从不太信任电子设备来记录这些东西。不是什么阴谋论作祟——他只是单纯觉得写在纸上的东西更踏实。你亲手写下去的字,就是你脑子里确实想过的事。不会被人远程删除,不会被系统“意外格式化”,也不会被什么技术修士黑进去。

  他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瓦永”

  然后在下面,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字迹很小、很密,是多年练出来的习惯——节省纸张。

  他把这几天来所有让他觉得“不对”的细节,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列了出来。茶的事,腿的事,说话节奏的事,内部清洗时反常镇定的事,调岗令不走流程的事……

  写完这些,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苏达玛的日常接触圈子:上级里扎尔,同级的几个署目,手底下的人,家属……用圆圈和线条串起来,在某些节点旁边打上问号。

  然后他在笔记本最下方写了一行备注:

  “阿姐——出行/坎蒂。伯公——外围动向。五日后汇总。”

  写完最后一个字,老陈把铅笔放下来,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

  灯没开,只靠窗帘缝隙里那线越来越亮的天光。纸面上的字迹在昏暗中勉强可辨,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密码。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回抽屉里,把钥匙揣好。然后他起身走到卧室,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南岸那边应该已经有早起的人在开铺子、烧水、吆喝了。过不了多久,那些声音就会随着晨风飘过界河,飘到北岸这边来。

  老陈没有脱衣服,只是把鞋脱了,和衣躺了下去。床垫塌陷的那个位置刚好是他的形状——三十年了,这张床已经记住了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苏达玛的脸。那张保养得体的、四十七岁的中年人面孔。剪裁得体的制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高高在上的眼神。

  但在老陈的记忆深处,还有另一张苏达玛的脸。

  二十多年前,苏达玛刚从基层调到规街署的时候,有一次部门聚餐。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练出后来那副滴水不漏的官僚面孔。酒喝多了些,他跟老陈坐在一起,突然感慨了一句:“阿明啊,你说咱们干这一行的,到底图个什么?”

  当时怎么回答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说了什么“图个心安”之类的套话。

  但他记得苏达玛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被磨平的、真挚的困惑。不是在演,不是在试探,只是单纯的——迷茫。

  那是一个真实的人会有的表情。

  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官僚、精明、势利、有优越感——但终归还是一个人。

  如果老陈的判断是对的——如果那张脸底下现在装的真的不再是苏达玛·瓦永——那么真正的苏达玛,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第一声鸟叫划破黎明的寂静,慢慢地、沉重地,合上了眼睛。

  五天。

  五天后,他要么能拿到足够的东西去找审判庭,把这件事彻底挑开。

  要么——

  他翻了个身,右脚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别想那么多了。先睡一会儿吧。天亮以后,还有更多的路要走。

第187章 旧账(1)

  老陈这三天过得波澜不惊。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每天照常去上班——虽然“上班”这个词对他现在的处境来说有点讽刺。自从给审判庭那帮大人物带了路之后,老陈就收到了调岗通知。

  巡逻?出警?你上年纪了,腿脚不好,就别跟年轻人跑了。

  换了以前,老陈大概会硬着头皮去找苏达玛理论。不是为了什么面子——他早过了在意那些东西的年纪——而是他受不了闲着。一个在街面上跑了四十二年的人,你让他每天坐在文档室里对着那些落灰的旧卷宗发呆,跟让鱼离了水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现在他反而庆幸这种“边缘化”。

  因为没人在意一个被晾起来的老头子每天在做什么。

  这天刚上班不久,小阿强就来了。他是林秀萍侄子的儿子,辈份上该叫林秀萍“姑婆”。平常在南岸一家货运站做分拣员,二十来岁,瘦高个,嘴皮子利索,跑腿麻利。

  他来找老陈,说是“来问我叔叔的旧案卷宗”——跟林秀萍说好的借口——实际上他带来了阿姐第一批整理好的消息。

  没有纸条,没有数据终端,全凭嘴说。阿姐的规矩:这种事不留痕迹。

  “姑婆让我跟您说——”小阿强压低声音,一边假装在翻看老陈随便抽出来的一本旧卷宗,“那个人这几天的出行都不太正常。”

  “怎么不正常?”

  “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没有回家——没人看到他回过家。最近唯一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三天前的清晨五点半,他开车去了南岸秋花路那边的旧仓储区。”

  老陈面上不动,心里却记下了:长期不归家。三天前五点半。秋花路旧仓储区。

  “我们问了一圈,甚至都没多少人见过他进出你们这儿,就像是住在了你们规街署里足不出户一样。”

  以单位为家了吗这是?除了以前经历过的几次大案,没见过有什么事情能让苏达玛这么拼——还是又跟老婆吵架了?

  “还有——”小阿强翻了一页卷宗,手指在纸面上随意划着,像是在找什么内容,“他老婆的事。姑婆打听了——那个女的已经一个多月没在南岸露面了。以前她差不多每周都来一两趟,闹市那边几家旧式裁缝铺和土特产店的老板都认识她。”

  “有人联系过她吗?”

  “有。石像街尾那家'锦华裁缝'的老板——她说那女人之前订了一套衣服,做好了打电话去问,结果怎么打都没人接。她又联系了她男人,他说老婆病了,在家静养,最近不出门。梁老板觉得有点奇怪——那女人在家静养怎么连电话都不接一个的。”

  老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苏达玛被替换了,那他的妻子坎蒂呢?

  最好的情况:坎蒂确实生病了,只是巧合。

  最坏的情况:坎蒂也出事了——要么被控制,要么被灭口。

  “就这些?”

  “就这些。姑婆说后续有消息再让我来。”小阿强合上卷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哎,陈叔,我叔那个案子的卷宗您帮我留意一下啊,他说如果能找到当年那份证词复印件就好了。”

  “行,我帮你翻翻。”老陈配合着演完这出戏。

  小阿强走了以后,老陈独自坐在文档室里,对着满墙落灰的旧档案架,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然后推门出去,找了另一个同事。

  德玛·苏。市律司内部一个快退休的老文书员,在人事和档案管理岗上干了三十多年。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小人物——整个规街署大概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只知道“那个戴老花镜的矮胖子”。

  但老陈记得。

  七年前,老苏的独子出了事——年轻人骑飞行摩托出了车祸,对方是个北岸的富家子弟,有钱有关系,想把责任全推到他儿子头上。老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人帮忙,但他一个没权没势的小文书员,谁理他?

  那时候是老陈帮了他。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通过自己在南岸的关系找到了一个事发时恰好路过的目击证人,让那个证人去做了证词。最后案子改判了,老苏的儿子没有背那个黑锅。

  现在,老陈需要用到这份人情了。

  ……

  下午下班后,老陈在规街署附近的一家餐馆里慢悠悠地喝着茶,等着德玛来碰面——他已经答应了下班后给老陈答复。

  当然,是以下班后一起吃饭的名义。

  德玛坐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怎么形容呢……就是一种“我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多想了”的复杂表情。

  “查到了?”老陈给他倒了杯茶。

  德玛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把盘子里的菜拨弄了两下,然后才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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