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两个月,瓦永署目不知为何调阅了市律司资料库里大量的人事档案。包含很多人的人事、生物识别备份、医疗健康记录——三个大类,加起来有几十条调阅日志。”
老陈面上不显,但心里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几十条”——这不是正常的工作行为。一个规街署的署目,管的是街面治安,何至于利用公权力去查别人的人事档案和健康记录?
“哪些人的?”
“我没敢细看。”德玛的声音更低了,“但我扫了一眼——有几个名字我认识。都是界河区市律司系统内的人。有几个还是……还是其他署的署目级别的。”
老陈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调阅同级别官员的生物识别备份和健康记录——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是一个冒牌货,你最需要什么?你需要知道自己还有谁需要提防,还有谁可能认出你。你需要知道你接下来要“替换”的目标的详细生物信息。
这不是在查案。这是在……挑选猎物。
“还有你问的那个事。”德玛补了一句,“我查了一下瓦永署目本人的就医记录,他最近半年,没有任何在综合医院或义体诊所的就医记录,一条都没有。”
老陈的筷子无意识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菜,陷入了沉思:他之前确实看到过苏达玛走路稳稳当当,还想着他会不会是换掉了原本不适配的左腿义体,但现在却并没有查到相关就医记录——除非他找了个不走市律司合作医疗系统的地方更换,但这对于苏达玛这种惜命又抠门、从来都是能走公费绝不自掏腰包的人来说,极其反常。
要么……他根本不需要更换,因为那条腿本来就没有问题。
“谢了,老苏。”老陈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然后就起身准备离开。
他必须再确认一下。
“老陈——”德玛叫住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挤出一句,“你那个……事情,有没有什么需要我……”
“不用了。你什么都没帮我查过。”老陈看着他,语气平淡但含义清晰,“今天我们就是在餐馆碰见了,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退休金的事。”
德玛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退休金的事。对。”
第188章 旧账(2)
第二天上午。
老陈安安分分地在自己工位上工作,但他一直在等。
他在等一个时间窗口——苏达玛通常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会有一段相对空闲的时间,处理完晨会分派的事务、签完第一批文件之后,到下一轮汇报之前。
九点三十五分,老陈站起来。
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旧档案——是一桩三年前的违建案的后续补充材料,需要规街署补盖一个骑缝章。这是一个完全正当、完全合理的工作需求,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起疑。
他甚至提前去找了管档案章的小刘确认过:“这个章是不是得瓦永署目那边批?”小刘翻了翻规定说:“嗯,这种补盖的得主管签字。”
完美的借口。
老陈拿着那份文件,沿着走廊走向苏达玛的办公室。
脚步平稳,呼吸平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面上不显。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老陈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谁?”
里面传来苏达玛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不耐烦。
“署目,是我,陈端明。有份旧案补充材料需要您签个字盖个章。”
“……进来。”
老陈推门进去。
苏达玛·瓦永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这一点倒是跟以前一样。办公桌是标准的金属制式桌,桌面上的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文件叠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插好,就连那盏台灯的角度都调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墙上挂着一幅泰冈星球的行政区划图,旁边是几张装在相框里的嘉奖令和合影——苏达玛跟各种上级领导的合影,笑容标准而得体。
苏达玛本人坐在桌后面的转椅里,正在批阅什么文件。他抬起头看了老陈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下巴:“什么材料?放这儿。”
老陈走过去,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顺便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苏达玛右手边放着一杯饮料——深褐色的液体,盛在一个白瓷杯子里,飘着一股浓烈的苦香。
黑咖啡。
老陈的目光只在那杯咖啡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自然地移开了。
苏达玛不喝咖啡。
至少——真正的苏达玛·瓦永不喝。他喝茶,只喝茶。而且只喝那种本地产的、带着烟熏味的粗红茶——还爱放糖姜和各种甜脯。他曾经在一次部门茶歇上公开吐槽过咖啡,称那是“帝国人的病态癖好”,以及诸如“真正的泰冈人就该喝茶”之类的地图炮言论。
当时在场的人都笑了,老陈也笑了。那是苏达玛为数不多的、让人觉得他接地气的时刻。
现在,他的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不是偶然了。
老陈站在桌前,看着苏达玛翻开那份文件大致过目。对方的动作很快,扫了几眼就翻到了需要签字的那一页。
“就这一处?”
“就这一处。签了字,我去找小刘盖章就行。”
苏达玛从笔筒里抽出笔,低头签字。笔尖落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老陈站在旁边等着,同时观察着苏达玛的侧脸。
保养得体。四十七岁的面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笔挺,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苏达玛一直很注意这些细节。
从外表上看,完美。
苏达玛签完字,把文件推回来。老陈伸手去接的时候,“不经意”地开口了。
“哎,署目——”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正好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
苏达玛抬起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例行公事的不耐:“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老陈把文件收好,没有急着走,而是微微侧了侧身,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关于之前审判庭那些大人物来的事。”
苏达玛的眼神微微一变——老陈不太确定那是警惕,还是那种“又来了”的烦躁。
“那件事已经过了。”他说,“你配合了工作,没什么问题。”
“是没什么问题。”老陈搓了搓手,表现出一种略带讨好和局促的姿态——这是他精心设计的。一个被边缘化的老下属,找了个借口来上司办公室,实际上是想“缓和关系”。这种事在任何一个办公室里都再常见不过。
“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知道我之前做事有些地方让您不太满意。带路那件事……也不是我主动要揽的,是他们点了我的名,我只能照他们说的做。但不管怎么说,给您添了麻烦。”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卑微”——不至于谄媚,但足够让对方觉得舒服。
苏达玛看了他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行了,老陈,那些都是大人物们之间的扯皮。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好好做你的工作就行。”
标准的打官腔。不咸不淡,滴水不漏。
老陈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像是被“缓和的气氛”鼓励了一样——他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变得更“自然”了。
“说起来,署目,咱俩共事快二十年了。”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有些事我一直想跟您聊聊,但以前……以前总觉得不太好开口。”
苏达玛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等着他说下去。
老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
“我知道——前些年的那件事,您一直多少有点膈应我。”
“什么事?”
“就是……您那个远房堂弟的仓库的事。北岸旧城区那边的。”老陈的语气带着回忆的味道,“当年您找我通融,让我别查那么严——其实我心里是想帮您的,毕竟……毕竟都是同僚嘛。但那个案子已经上了报表了,我确实回去压下了这事的后续,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结果弄得两头不讨好。您那边觉得我不给面子,上面呢,因为知道这事跟您有关系,连带着把我也打成了'跟您一伙的'。您受了处分,我的晋升也彻底断了。一笔糊涂账。”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是精心编排的。
事实是对的:确实有这么一件事,确实是苏达玛的远房亲戚的仓库,确实是老陈经手的案子,确实因为这件事两人都没捞到好。
但立场是反的。
真实情况是:老陈拒绝了苏达玛的请求,照章办事,报了上去,仓库被拆了。苏达玛因此在家里丢了面子,被亲戚骂,被老婆埋怨,而且差点因为“徇私舞弊未遂”吃处分。他因此记恨了老陈很多年,老陈的仕途也就此止步于街目。
而老陈现在的说法是:他“想帮但没帮成”,结果反而牵联了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好心帮忙却失败了”的倒霉蛋,甚至暗示自己才是那件事的受害者,从而把它包装成苏达玛欠他的人情债。
这段叙述对苏达玛来说,是一种双重刺激。
第一重:有人提起了他的“黑历史”——一个让他丢脸的事件。
第二重:提起这件事的人还在歪曲他在事件中的角色——把他从“请求被拒绝、颜面扫地”变成了“被人帮了但连累了帮忙的人”。
苏达玛·瓦永是一个极其爱面子的人。他绝不会允许别人在他面前“美化”这件丢人的旧事。他会立刻纠正:要么直接否认,要么阴阳怪气地暗示老陈“记性不太好”,要么干脆翻脸——“你什么意思?玩春秋笔法攀交情?当年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件事,那是一道伤疤。
人对自己身上的疤是有保护本能的——你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如果有人伸手去摸它,你一定会条件反射地缩回来。
现在老陈伸出了手。
他在等那个条件反射。
第189章 旧账(3)
苏达玛——或者说,坐在苏达玛位置上的那个人——微微沉默了两三秒。
那是在回忆,在搜索,在试图从他所掌握的信息中找到对应的内容和“正确的反应方式”。
然后他冷冷的开口了。
“那都是公事公办的事,你没捞到好,我也一样,为了这个事还在家里受了不少气。”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是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老陈,你要是来找我攀旧情的,就免了。我很忙。”
老陈的表情纹丝未动。
但他心里的那个答案,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它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大概是从某处获取了苏达玛的记忆或信息——但它不知道这件事有多疼。它没有那道疤,它不会被“别人的”旧账所激怒。
它可以复制一个人的面孔,复制一个人的记忆,甚至复制一个人的习惯和说话方式。
但它复制不了情绪的重量。
“那是,那是。”老陈连连点头,脸上堆出一个自我解嘲的,略带沮丧的笑,“我这人就是话多,您别见怪。那我先回去了,文件的事麻烦您了。”
“嗯。”苏达玛——那个东西——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没有再抬眼看他。
老陈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从容,背影平静。
走到门口的时候,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正好有人过来——是规街署三组的小林,急匆匆地拿着一叠文件过来找苏达玛签字。
“署目!三组那个案子的批文……”
“进来。”苏达玛站了起来,接过小林手里的东西翻看着,一边说,“这个不是应该先过法制科吗?你们组长怎么办事的……走,你跟我去一趟三楼。”
他拿着文件往外走,老陈心里直呼天赐良机,立刻侧身让路——然后顺着这个机会,跟在苏达玛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起朝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
不是刻意跟踪。只是“恰好顺路”。
楼梯间到了。
老陈在这条楼梯上走了二十年。苏达玛也是。
二十年来,每次苏达玛走这条楼梯——尤其是下楼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动作模式:侧身,右手搭上栏杆,左脚落阶时微微向外侧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