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审判官大人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指向还插在墙上的半截剑身。
瑞凡顿时心领神会(也可能完全没懂),他带着爆棚的求生欲,慌里慌张地转身去拔那另外半截。这次他吸取了教训,不敢再用蛮力,而是捏着剑身,顺着剑刃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上下摇晃。
“嚓”的一声轻响,那半截剑身终于顺滑地脱离了墙壁。
就在剑身离墙的那一刻,瑞凡看见大主教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那皱巴巴的面皮汩汩而下。老人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似哭似笑,只是用不成调的嗓音反复喃喃着:“终于……终于……”
最后,还是审判官大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她示意瑞凡将两截断剑放在地上,然后简单地丢下一句“走吧”,便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瑞凡则像个刚刚开车撞死了人、脑子一片空白的肇事司机,宛如跟随着交警一般木愣愣地跟在她身后,逃离了这个让他心脏骤停的“案发现场”。
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重新看到教堂大厅那熟悉的昏黄烛光,瑞凡才终于从极度的茫然状态中回过味来。他快走两步,弱弱地问了一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清冷的女声伴随着皮靴叩击地面的“噔、噔、噔”声从前方传来。
“这个……就是……我把那把剑……给搞坏了这事儿……”瑞凡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手上还下意识地连比带划,跟个着急辩解的意大利人似的。
审判官大人骤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瑞凡看到她那英气的眉毛高高挑起,湛蓝的眼眸里充满了诧异。
她凝视着一脸惶恐的瑞凡,然后……她笑了。
刹那间,瑞凡只觉得自己那可怜的小心脏在今天遭受到了第三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冲击。
自打在那座阴森的军事要塞里遇见这位审判官以来,这还是瑞凡第一次看见她笑。那是一种完全超出瑞凡想象的奇景,就像在万年不化的喜马拉雅山巅,或是在寂静荒芜的月球表面,亲眼目睹着一朵鲜花悄然绽放。
“没事。”她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俏皮,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谁能想到呢,一根折磨了奥德修斯星区数千年的毒刺,就这么……被一个意外,给彻底拔除了。”
还没等瑞凡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就又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那……那大主教那边……”瑞凡心下稍安,赶紧追上。
“估计还在里面痛哭流涕地赞美神皇吧。”审判官大人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让他好好发泄一下好了——他也是从长久的重担中,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解脱了出来。至于那些剩下的残片……”
审判官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正在低头胡思乱想的瑞凡差点一头撞在她身上。瑞凡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审判官大人,却只见她仰起头,四处打量着所在的大厅,秀眉微蹙,似乎觉察到了某种不一样的存在。
“怎么了?”瑞凡也跟着她一起抬头看。
他们此刻置身于一个穹顶极高的宏伟大厅,高大的窗棂将外面的天光引入,让这里显得比教堂的其他地方都要明亮一些。而周遭的环境与之前来的时候并无差别,除了刚刚离开昏暗的密室,导致外面的光亮显得有些晃眼外。
但也就在这一刻,瑞凡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并非具体的什么事情,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剧变。整个大教堂里那原本昏黄沉闷的烛光,不知为何,现在却感觉变得更加的明亮、温暖,甚至带上了一种纯净的金色质感。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雨后初晴般的清新,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感觉神清气爽。
更诡异的是,原本死寂的大厅里,开始响起某种类似歌声一样的声音。那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人或物,而是仿佛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回响。那声音既像是成千上万个虔诚信徒在低声吟唱,又像是遥远星海彼端传来的圣洁钟鸣,庄严、宏大,带着一种足以抚平一切伤痛与恐惧的慈悲力量。
瑞凡失神之余不免也四下打量,想看看是不是教会派出的唱诗班把这里包围了,这是某种送行仪式还是怎么的?
“……我们确认了,那些残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邪恶力量,现在只是普通的烂铁而已。”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高处传来。
瑞凡转身望去,只见在他们刚刚经过的一扇拱门上方,约莫三层楼高度的布道阳台上,大主教正伫立在那里。
他低头俯视着瑞凡,老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狂热。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我们会将其进一步粉碎,然后投入熔炉,彻底焚毁。而现在……”
他猛地昂起头,持握权杖的右手和左手一起向上托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拉长,带上了宗教特有的那种虔诚与狂热,“最伟大、最光辉的神皇啊!请见证您的忠仆为您献上的祭品!请见证我们在此净化所有的威胁!”
瑞凡不明所以地看着这老头的怪异举动,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大主教的祷言仿佛一道命令。
“咣当”一声巨响,瑞凡被吓了一大跳。他惊恐地回头,看到那个刚才还谈笑风生、英姿飒爽的审判官大人,此刻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石砖地面上。
她的动作僵硬、机械,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人偶。她仰着头,死死盯着高处,那张精致而冷峻的俏脸上,此刻混合着极致的震惊、敬畏、狂热和迷离,活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数月、濒死之际终于看到绿洲神迹的苦行僧。
“活圣人……!”
只见审判官大人嘴唇颤抖着,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嘶声说道:“活圣人竟……竟降临于此地了!”
瑞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抬头顺着她那狂热的目光看去……
啥都没有。
他只看到十几米高的天花板上,有一扇硕大的圆形天窗。午后强烈的阳光透过天窗,形成一道粗大的丁达尔光柱,笔直地照在他们身上,有些晃眼。在那刺目的光芒中,隐约可见天窗上那些复杂的窗棂和彩色玻璃拼接出的图案,似乎……好像……是一个类似天使展翅的形状?
活圣人?哪儿呢?就那个窗户框子?
就这也能把冷艳高贵的审判官大人唬成这样?
瑞凡满脑子问号,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第27章 圣愚
但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瑞凡,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高台上,大主教还在用他那嘶哑的嗓子狂热地嘶喊着什么。地上跪着的审判官,则像失了魂一样不停地喃喃念叨着。教堂唱诗班一般的宏大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大厅周遭那些原本漆黑一片的阴影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身着黑色重甲、拖着红色腰布与袍袖、手持硕大武器的教会卫士。她们带着金属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出现,然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垂头祈祷,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诡异的演出让瑞凡一阵毛骨悚然。
“喂!喂!大人!醒醒!”他俯下身,焦急地低声呼唤审判官大人,甚至大着胆子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摇晃。
但这一次,她对外界的干扰充耳不闻,就像一尊虔诚的雕像。她双手在胸前交叉握拳,痴痴地仰望着那道刺目的天光,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经文。生理性的泪水因直视强光而不断流出,可她连眨都不眨一下,仿佛在那凡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中,正倒映着她毕生追寻的终极真理。
我靠,这次魔怔到这种程度的吗?!
瑞凡突然想起之前大主教提过的关于审判官身世的话,再结合她来到这个鬼地方后的种种反常表现,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他:这位审判官大人以前多半就是教会出身的!难怪她对这种所谓的“神灵显圣”表现出近乎病态的痴迷。
这情况跟之前对付所谓恶魔邪祟完全不同。当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自己编织或信仰的幻象中时,旁人的唤醒就是徒劳。现在还能怎么办?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点?再借瑞凡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呐。
就在瑞凡如芒在背,琢磨着要不要自己先溜为敬的时候,那股充斥在整个大厅里的圣洁钟鸣与万人合唱之声,如潮水般骤然退去。
审判官大人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然后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眼神还有些发直,但总算有了反应。
瑞凡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忿,忍不住调侃道:“圣人降世的仪式结束了?嗯?也没见她老人家留下几句指示精神啊?”
“没有……活圣人她……她只是注视了我们片刻。”审判官大人则完全没听出瑞凡语气中的讽刺,声音依旧嘶哑木然,“她未发一语,也没有任何行动,然后就展翅离去了……”
她低下头甩了甩脑袋,似乎在努力平复那种极度亢奋的情绪。
“难怪阿佐里昂大主教敢于那么激进地直接带我们去处理腐败之星,原来他竟是……召唤了活圣人作为最终的保障。”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恍然大悟的光芒,“就算我们失败了,活圣人也足以重新镇压那邪物。如果能成功,那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活圣人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顿住了。
瑞凡只见审判官的眼睛陡然瞪大,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随即她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眼神看了瑞凡一眼,又飞快地转头看向阳台上的大主教。
而此时,大主教也停止了呼喊。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狂热与喜悦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怒容。
他抬起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穿过光柱,直直地指向瑞凡。
“果然!你这不洁之物,亦不容于神皇!不蒙他的光辉!”
老人的语气再无之前的半分和蔼,变得空前严厉,充满了宗教审判的肃杀意味。
“你不信,不容,不尊,不蒙!此等存在,吾必除之!”
不是……发生了什么?
瑞凡一脸懵逼。自己跳过了什么关键剧情吗?这老登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收回你的指控,阿佐里昂大主教!不要做出这等卸磨杀驴的丑事!”
审判官一个箭步上前,将瑞凡死死挡在身后。她仰头面对高台上的大主教,语气严肃到了极点,“他刚刚为我们、为泰冈、为整个星区立下了不世之功!而且泰冈的危机仍未消除!据我所知,你们圣托里亚斯教派,也并不是那种鼓吹‘寻求知识是通往异端的第一步’的极端派系吧?”
“是审判庭那套百无禁忌的实用主义蒙蔽了你的双眼,审判官伊蕊!”大主教的语气森然,与之前判若两人,“此人乃是彻头彻尾的不信者!其之前言谈之中,完全否定神皇之神性,否定国教存在之意义,非议帝国之存续!你莫非听而不闻?此等散布异端邪说之人,若不及时毁灭,任凭其思想如瘟疫般传播,你们审判庭岂能尸位素餐至此?!”
祸从口出啊!
瑞凡只感觉一阵牙疼。想起了之前跟这老登聊天的时候,他一时嘴快,凭借以前那些从书本和网上看来的东西,结合这段时间的生活体验,把这个“帝国”的作风和现状好好吐槽了一番,并表达了对于他们信仰的那个所谓“神皇”的不屑——在他看来,开国皇帝就算是伟人,那也是人。后人继承他的思想和遗志没问题,但是拿来当神一样烧香许愿,天天搞个人崇拜,那就很可笑了,是典型的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愚昧行为。
结果,得,老登这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全记小本本上了。
“此人的能力确实可以用于对抗大敌之邪恶。”大主教的训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铿锵有力,“但其本质未知,其影响不可控!且不说你自己的灵能者随从几成废人!你可曾想过,这对帝国的导航者和星语者们意味着什么?!”
他死死地瞪着审判官,老眼中透射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手中的权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亚空间有其邪恶的一面,但帝国亦须臾不能离开亚空间的力量!你之前竟想把此等不明不白的存在,直接带往神圣泰拉!?简直是乱弹琴!若是那里的星炬,乃至金光闪闪的圣座,都因此受到影响,你担得起这份责任?!赞美神皇,你们的航行失败了……”
我靠!瑞凡顿时大怒:合着之前你们星舰出事故也怪我咯?
瑞凡从审判官大人的肩后探出头来,忍不住弱弱地争辩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一种可能啊?你们的星舰航行本来按照正确的流程操作,是不需要搞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活动的。只是现在你们技术退化遗失,流程残缺不全,习惯了靠这个来撞大运而已?”
瑞凡相信,所谓的“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显然只是一句调侃。比如生化环材学科的那些博士生,做实验前之所以要拜天拜地,要立下各种奇奇怪怪的规矩,其真正的原因,不过是有些影响实验结果的关键变量尚未查明,或是在现有实验环境下无法保持稳定,再或者干脆就是操作员的失误……于是,搞玄学操作,就成了撞大运式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们说的那些星际航行和通讯什么的,我不懂具体技术,但我相信它一定是建立在某种系统的科学和技术构造之上的。”瑞凡还在苦口婆心地试图向这位又方正又迷信的老爷子科普现代科学常识,“只不过可能上面为了尽快推广,向原本达不到相应水平的低文化、低技术人群和地区普及,于是就采用了类似宗教仪式和迷信活动的方式,来强行固定操作流程。”
对,就好像某沙漠地区兴起的世界性宗教,其本质上是把一部生活大百科全书写成了经文,方便在没有文化的游牧民中传播,能够把原始部落强行快速提升到封建社会的水平。又比如某菊花厂的基站和工程师,在非洲腹地被土著当成了太阳神殿和祭司一样。
这种方式方便快捷,门槛极低——但是!一切捷径终有代价!这些搞法,最终会给其受众和社会带来长期且难以逆转的毒副作用……
“……但是这种方式依然是相当不稳定的!出问题才是理所当然,而且出了问题还查无可查!”瑞凡昂首挺胸,铿锵有力地总结道。
然后,他从大主教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一番精彩的辩(狡)解(辩),起到了完完全全的反作用。
两行红色的大字似乎同时从瑞凡和大主教两人的头顶上跳了出来:
·邪恶的唯物主义者-100
·愚蠢的唯心主义者-100
身前,审判官带着一种牙疼般的表情,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瑞凡一眼。
瑞凡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终于从理工男那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二极管思维中跳了出来,意识到了问题真正的关键所在:
第一,他在别人的地盘上。
第二,对方是这个地盘上最大的宗教头子。
第三,他刚刚用一套完整的逻辑闭环,彻底否定了对方及其组织存在的全部价值和合法性。
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发生得太快,瑞凡的大脑几乎完全没跟上节奏,以至于事后的记忆都成了碎片:
·高台上,老头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咆哮的大嘴。
·四周传来的沉重的铠甲铿锵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震得人心脏骤停的巨大枪响,以及擦着脸颊和头发掠过的、灼热的气浪与刺痛。
·下体传来的一阵不受控制的轻松和温热感。
·上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整个人高速位移带来的窒息感……
最后,还有一个无比清晰的道理回荡在瑞凡脑海里:
主义孰是孰非,不重要。
好恶孰对孰错,也不重要。
但暴力孰强孰弱,很重要。
第28章 亡命
瑞凡现在的模样,只能用狼狈至极来形容。
他几乎是强行被审判官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在这一系列昏暗得如同鬼屋般的房间和走廊里,被迫进行着极其剧烈的无氧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