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跑冲刺、赖驴打滚、变速跑、跳远……要是当年的体育老师能看到他现在的表现,估计能感动得当场给他颁发一张“体能突破奖”。瑞凡觉得自己的肺叶此刻就像两片烧红的铁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灼痛。至于两条腿,那肌肉早已超越了酸痛的范畴,进入了一种正在被撕裂的麻木状态。
而最让瑞凡感到社死的,还是裤裆里传来的那种湿冷、沉重且黏腻的触感,随着每一步的奔跑都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让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瑞凡在心里疯狂地为自己辩解:这不是因为怂,真的。这纯粹是生物学层面的不可抗力!
这可是铭刻在所有碳基生物遗传代码最深处的本能——在遭遇极度致命的危险时,括约肌松弛,自动卸除膀胱和肠道内所有不必要的负载,以便身体能以最轻盈的状态全力跑路。
没错,这是战术性减重!瑞凡咬着牙想道。刚才那一切发生时,他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下身一阵轻松,然后,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之所以不拉裤子,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面对危险,但这并不代表他这个来自和平年代的阿宅也要为此感到羞愧。
虽然瑞凡在东尼加顿已经上过战场,但现在情况不一样。那时候负责战斗的主要是那些大兵,瑞凡本质上只是个亲临现场的观众罢了。而后面那次,被裹在厚厚的动力甲里时,他更是对战场没有任何实感……但这一次真的被人用各种家伙招呼时,那种感觉就完全不同了,玩过PVP射击游戏的都知道,蹲草丛打黑枪和被人集火围殴,完全是两种心态。
身边的审判官样子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那一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发髻已经散乱不堪,乱七八糟的发丝狼狈地贴在沾满灰尘的脸颊上。除却恐惧和羞耻,一种强烈的愧疚和负罪感也在死死地攫住瑞凡的心脏: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在这种九死一生的关头,自己不但帮不上她任何忙,反而还成了她身上最沉重、最致命的那个拖油瓶。
更糟糕的是,他们这次完全是毫无准备。谁能想到,他们会在尖峰城这个局势稳定的地方,自家阵营的大本营里,跟这帮神棍打成一锅粥?审判官大人原本是抱着一种近乎于“回娘家”的友好心态来拜访这座大教堂的,所以她只穿了一套轻便的礼仪甲,防护力在这个级别的冲突中简直如同纸糊。
“神皇在上!去死吧,叛徒!”
随着对面陡然传来的一声怒吼,审判官一把拽起瑞凡,像扔链球一样把他奋力甩进了一间类似于图书馆的宏伟大厅。
瑞凡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连滚带爬地钻到了一排由巨大的链条带动、如同绞肉机般缓缓升降的金属书架下面。他瑟瑟发抖地从书架缝隙往外偷瞄,只见几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咆哮着冲向那个纤细的白色背影。
可能是瑞凡的脑子终于从持续的懵逼状态中慢慢回过神来,又或者是习惯了这地狱般的场景,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些都是女人。
或者说,是一群穿着厚重黑色板甲、体型比伊蕊还要大上一圈的人形暴龙。她们背后的背包“突突”地冒着灼热的蒸汽,像是一个个愤怒的火车头。而在那狰狞的铠甲之上,是一张张未戴头盔的女性面孔,显眼的白色波波头短发随着剧烈的动作在空中狂乱飞舞。
讽刺的是,瑞凡发现这两拨人嘴里喊的台词居然都差不多,翻来覆去都是“神皇至大”、“为了帝皇”、“净化异端”那一套。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瑞凡苦涩地想,这种明明信仰同一个神却还要互砍的戏码,果然是宗教战争的经典保留节目。
在西方大国,有个形容女人打架的专有俗语叫“pussy fight”,巧妙的双关语,还很形象……瑞凡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到。但是这句俗语在这里显然不适用,眼前的战斗可没有半点“姐妹情深”的意思,这完全是绞肉机级别的碰撞,她们的每一次交手都充满了力量感和致命的凶狠。
审判官用她随身携带的那把外形很像大号驳壳枪的手枪,向对面射出一道道灼热的红色光束。但那些光束打在对方厚重的黑色板甲上,除了“滋滋”地冒起一阵青烟之外,丝毫没能影响到对方的动作。而那些黑甲女人手里那种口径奇大的短突击步枪一样的武器,在瑞凡看来简直就是手持机关炮,每次吐出火蛇,不但能把那些巨大金属书架都炸得碎片横飞,那“轰!轰!”的巨大声响更是震得瑞凡心跳骤停,耳鸣不止。
不过审判官大人显然也不是好相与的。她就像一只矫健的白猫,利用书架和各种障碍物,在弹雨中闪转腾挪,每一次射击都异常精准地朝着对方没有防护的头脸招呼过去,迫使那些黑甲女兵不得不低下头,将脸孔藏在宽大的肩甲后面。而在开枪的同时,审判官的身影轻盈而迅速地穿过书架、栏杆和书桌的间隙,利用对方视野受限的劣势,在眨眼之间就逼近到了对方面前。
紧接着,瑞凡只觉眼前一花,一片耀眼的电光闪过。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惨叫,一名女兵握枪的整只手腕被齐齐斩断!
几乎就在那沉重的枪械连带着半截断手“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的同时,那把拖着蓝色电光的长剑已经行云流水般地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当头劈向后面的另一人。后面那人反应倒是极快,下意识地举枪格挡。但审判官的剑锋已经带着一长串刺眼的火花深深地嵌入了枪身之中,几乎将那把巨大的枪械从中切成了两半。
“我不想与你们动手,姐妹!”审判官大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刚硬,但瑞凡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悲伤和近乎哀求的感觉,“让开!不要逼我!”
“我们也不想!”对面的声音听上去像个顽固的欧巴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狂热,“我们必须消灭那个亵渎者!你过界了,审判官!”
“那就没得谈了……!”
审判官猛地一扭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足以震碎内脏的一记重踢。然后,她趁着对方一脚蹬空、身体失衡的瞬间,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向下一扯,膝盖带着风声重重地撞在了对方的侧脸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紧接着,她又借助这股冲击力,将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体猛地推向后面另一位已经抽出短刀的女兵。就在两人轰然撞在一起、脚步踉跄的功夫,她猛地纵身跃起,持剑的手臂越过被她膝撞撞晕过去的那位的头顶,反手就将剑柄狠狠地砸在了后面那位的太阳穴上!
就在两具沉重的黑甲身躯稀里哗啦一起倒地的同时,她又像一根抽打陀螺的鞭子一样,将一条修长的长腿向后猛地甩出,精准地正中那位刚被削掉了手、还跪在地上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女兵脑袋侧面。
借力、推人、跳跃、反手剑柄砸击、后旋踢。
瑞凡看得目瞪口呆。
在不到五次呼吸的时间里,审判官就行云流水地放倒了三个比她高出一个重量级的重装单位。动作简洁、精确、没有一丝花哨,甚至还明显手下留情了。
大佬终究是大佬,哪怕装备全面劣势,还带着瑞凡这么个拖油瓶,依旧强得不像人。
战斗结束后,审判官捡起一把对方掉落的、大得像个手持吸尘器的手枪,摆弄了两下又一脸嫌恶地扔掉了。
“为什么不换枪?”借着喘息的间隙,瑞凡忍不住问道,“那个看起来威力很大啊。”
“基因锁。”审判官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只从对方身上捡了几枚手雷别在腰间。
瑞凡:“……”
行吧,这该死的高科技防盗系统。
【审判官出剑】
第29章 折翼
四周不断传来的刺耳警报声、广播里狂热的讨伐檄文、远处越来越密集的沉重脚步声和机械摩擦声,催促着两人不断亡命奔逃。
瑞凡留意到周围的环境变得愈发肮脏和杂乱,他们似乎已经逃进了大教堂下方那些负责水、电、气、排污之类的辅助楼层。
当他们一头闯进一间灰扑扑的、又像工具间又像集体宿舍的房间时,迎面撞上了几个身穿简陋灰色袍子的人。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吃着什么,看到两位闯入者,全都惊恐地从床上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普遍瘦弱,面有菜色,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麻木。
“那个,抱歉打扰……”瑞凡还没来得及施展他的外交辞令。
嚓、嚓、嚓!
忽听得身边数声轻响,几道红光闪过。三个人的上半身当即就化作了破碎的焦炭和火星,无声地栽倒在地。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臭氧和烤肉味儿,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你干什么!?”瑞凡惊骇欲绝,下意识地转身一把抬起了审判官大人还在冒烟的枪口,“他们只是些无辜的平民!”
“他们是教堂的仆役,会泄露我们的动向!”审判官的眼神冷酷得像块冰,一把甩开瑞凡的手,准备对剩下的人补枪。
瑞凡简直感到不可置信。
就在前一刻,审判官大人还对那些披坚执锐,一门心思想杀了自己的女兵表现出“不想动手”的悲伤,而下一刻就没有任何犹豫和心理负担地对着几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痛下杀手。
这种对同阶级(教士,战士)有情有义,对下层阶级(平民,仆役)视如草芥的巨大反差,再次狠狠地抽了瑞凡的固有三观一耳光,让他进一步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社会那种真正的冷酷实质。
但就在这短暂的争执间,已经有那么一两个反应快的仆役尖叫着逃出了房间,飞快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中。
也就在此时,审判官肩头那个她之前一直在拨弄的、小巧的通话器终于有了声音:
“……哔哔……滋啦……审判官大人?”一个尖细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卡拉贝拉?你那边什么情况?”审判官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回道。
“我们……我们刚收到警报,试图紧急起飞,但随即就被大教堂的天火系统击落了。”那个尖细的女声里充满了绝望,“我们坠毁在尖峰城外城区约四环的位置,飞行员苏洛死了。”
“神皇在上啊……”审判官大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能联系上其他人吗?托德军士?或者泽布伦修士?”
“不能,远程音阵完全失效了,可能来自大教堂本身的强信号干扰。”
你个老逼登可真狗啊!
瑞凡在心里把大主教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可惜他正处于极度上气不接下气的痛苦面具状态,实在腾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吐槽。
“由于您此行并未安排战斗预案,就算托德他们现在带领暴风忠嗣军赶来也来不及了。何况,他们也未必能突破尖峰城的防御圈。”那个名叫卡拉贝拉的女声充满了无奈。
“尖峰城官方和帝国部队也加入了?”审判官大人声若寒冰。
“没有,他们现在处于装聋作哑的状态,对我们的一切呼叫毫无反应。”
“可以理解。”审判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他们不清楚具体状况,而且既不想得罪国教,也不想招惹审判庭……那么,能联系上非官方的势力吗?”
“这就是另一个坏消息了……国教已经向全城发布了对于您身边那个样本……呃,那个人的讨伐檄文和天价悬赏令,不论死活,现在连我都想把那家伙绑了换钱……全城的赏金猎人和狂信徒都疯了。至于本地的那些大家族……”
瑞凡听得一阵牙疼。好家伙,自己这颗脑袋现在是全城最值钱的物件了?
审判官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嘶”声,那不是剧烈运动中的喘息,而是一种情绪即将爆发的征兆。
“动用审判庭玫瑰结代码,以我的名义向全城广播求援信息!出价不设上限!”
通讯器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才传来卡拉贝拉幽幽的声音:“我们……异端审判庭这次,怕是要颜面扫地了……”
“现在有比脸面更重要的东西,”审判官大人银牙咯咯作响,“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趴下!!!”
还没等瑞凡反应过来,一股巨力就猛地将他按倒在地。
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拍进了地板上的一滩污浊的积水里,冰凉的苦涩和腥臭味瞬间涌进口鼻,紧接着,一具虽然柔软但此时却硬得像石头的身体就重重压在了他身上,把他肺里仅存的空气,连带着口鼻中的污水一起挤喷了出去。
“轰隆——!!!”
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炽。
空气温度瞬间飙升,巨大的火焰轰鸣声冲击着耳膜。即便被伊蕊压在身下,瑞凡裸露在外的皮肤依然感受到了钻心的灼痛——那是大范围的火焰喷射器或某种燃烧弹的威力。
在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响和爆炸声之后,瑞凡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拎了起来,继续往前狂奔。他刚呛出一口污水,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口鼻。
那只手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别喘气!”审判官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哑地回响。
两人又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当瑞凡已经因为缺氧而眼前发黑,肺部剧痛,不顾一切地试图掰开那只捂住自己口鼻的手时,突然被审判官猛推一把,跌进了另一个房间。
瑞凡跪趴在肮脏的地板上,也顾不得摔倒时的疼痛,只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张大嘴巴拼命地喘息。但随即又被滚烫的空气和浓烈的烟熏焦臭味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连喉管都要撕裂了,脑袋上的血管因为缺氧和剧痛而突突直跳,甚至感觉自己离当场脑溢血只有一步之遥。
听到身后还在传来巨大的声响,瑞凡迷迷糊糊地回过头,只看见一个全身焦黑的人影在房间门口剧烈地晃动。在一些金属的碰撞声、刺耳的爆炸声、能量武器的“滋啦”声和一声短促的惨叫之后,那个人影又变成了肮脏的白色,摇摇晃晃地向他靠拢过来。
当他看清审判官伊蕊的样子时,瑞凡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位原本高贵而优雅的审判官,此刻的半边身体已经一片焦黑,原本如月光般皎洁的长发变成了黑黄卷曲的乱麻。她的身体和脸上满是肮脏的深色斑驳,精美的护甲已经融化变形,艳丽的红色罩袍只剩少许焦黑的破布。一些深色的液体正“滴滴答答”地从她身上滴落下来,分不清那是污水还是鲜血。
瑞凡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
审判官大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过来一把捞起瑞凡的胳膊,然后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快走。”
……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一处满是锈迹的巨大平台,这里好像是某种泵房或者设备间。脚下的金属地板已经锈蚀严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瑞凡甚至看到一块栏杆的连接处已经彻底断裂,只靠着一点锈迹勉强挂着。
而就在此时,一串沉重得如同打桩机般的脚步声,再度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聚拢而来。
咚、咚、咚……
成排的阴影向着二人逼近,瑞凡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一群移动的墓碑,等他们靠近了才看清,那是许多举着巨大盾牌的重甲武士。他们身披厚重的棕色大衣和斗篷,从衣物的开口处,可以看见里面还穿戴着银色的铠甲和狰狞的面罩。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堵会移动的钢铁之墙,举着那堪比防盗门的雕花大盾,沉默而压抑地向两人推进。
这场景让瑞凡想起了新闻里防暴警察驱散人群的画面,只不过这些“警察”手里拿的是致命的武器。
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审判官大人再一次迎了上去。她高举着手中那把电光已然黯淡的长剑,用嘶哑的声音,最后一次呼喊着她的神皇。
看着她这副样子,瑞凡恍惚间只觉得:按照传统动漫和游戏里的套路,这会儿应该有一道圣光从天而降,将她笼罩其中,或者她背后“唰”地展开一对光之翼什么的才对。
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把曾经削铁如泥的长剑根本砍不动那厚重的塔盾,也无法越过盾墙攻击到后面的人。对方甚至懒得攻击,只是举着盾牌不断地推进,像挤牙膏一样挤压着他们的活动空间。
审判官被迫步步后退,她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瑞凡。
在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下,瑞凡脚下一个踉跄。可能是身后的栏杆年久失修,也可能是他真的倒霉到了极点。
一声脆响,栏杆断了。
“咿——!”
瑞凡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直挺挺地仰面摔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他本能地将身体蜷缩成球。然后他感觉右肩重重地撞上了什么硬物,紧接着就不受控制地疯狂翻滚起来。
好消息是:他摔下来的地方离下面并不高。
坏消息是:下面是楼梯。
瑞凡就像个大号的、灌满了水的健身球,“乒乒乓乓”地沿着一长串肮脏生锈的金属楼梯翻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