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41节

  “不是毒!不是毒!那是辣椒!是调味料!不会死人的!!“

  瑞凡当时就那么奋不顾身地顶着一头面条冲了上去,完全不顾那两把正在危险地划动着的单分子匕首——它们的刃口锋利到可以切开钢板——一把抓住了她持刃的手腕。柳里娅尔的反射弧在刀锋距离他手指不到两厘米的地方紧急制动,她在最后一刻辨认出了他的声音和气味。

  “辣……“她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什么……什么是辣……灼伤……我的……“

  “不是灼伤!是一种味道!一种正常的味道!你没中毒!听我说——“

  瑞凡一手控制着她的手腕,一手去够桌面上——不对,桌子已经翻了。他急切地扫视周围……

  “给我一杯水!“他冲着已经躲到柜台后面的服务员吼了一声,“不,给我一杯奶!什么奶都行!冷的!快!“

  服务员的反应出奇地快——大概是出于一种“如果不赶紧满足这个疯子的要求他可能跟那个拿刀的女疯子一起毁了这家店“的求生本能——她以人生中从未有过的速度从冰柜里抓出一瓶乳白色的饮料,隔着三米远的安全距离扔了过来。

  瑞凡一把接住,拧开盖子,塞进柳里娅尔嘴里。

  “喝!一口气喝下去!“

  柳里娅尔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瓶冰凉的乳饮像一道救赎之光涌入了她正在燃烧的口腔。她发出了一声介于呻吟和喘息之间的声音,整个人的身体可以感觉到瞬间松弛了一个级别——虽然双手依然握着匕首,但至少不再处于“下一秒就要捅人“的临界状态了。

  她一口气把那瓶饮料灌了个精光。

  乳白色的液体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和之前洒在旗袍上的各种污渍融为一体。她的呼吸还很急促,脸上那层灼热的紫红色正在一点点消退——但泪水还在流,鼻涕也还在淌,整个人的形象已经完全不能用“狼狈“二字来形容了。

  用“一场小型灾难的幸存者“可能更准确。

  “好了……好了……“瑞凡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没事了。不是毒,是辣椒。辣椒,一种让食物变好吃的调味料。只不过吃太多的话嘴巴会痛,但不会有危险。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柳里娅尔的呼吸还在喘,但她的手终于——非常缓慢地——松开了匕首的握柄,任由瑞凡从她手里抽走了那两把刃口依然泛着冷光的短刀。

  “……辣椒。“她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茫然的困惑,“不是……攻击?“

  “不是攻击。“

  “不是毒素?“

  “不是毒素。“

  “……那为什么会如此——“她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如此——“

  “因为你把人家一整碟辣椒蘸料一口闷了。“瑞凡以一种筋疲力尽的语气总结道,“我觉得那个量就算是大贤者吃下去也得当场宕机。“

  …………

  唉。

  他转过身。

  柳里娅尔像根木桩子一样,安静地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

  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她的墨镜不知被谁踩碎了,草帽也沾满了油污被遗弃在角落,那头灰白色的乱发毫无遮掩。那身原本漂亮的珍珠白旗袍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从领口到下摆,遍布着金黄色的汤渍、深褐色的酱汁印、翠绿的糕点碎屑、乳白色的饮料痕迹,以及一些来源不明的红色——辣椒酱和她自己被辣出来的口水和眼泪的混合物,甚至有一处还开线了。

  那双白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肿得像两个桃子——不是哭的,是辣的——鼻尖还泛着微微的红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空空的——匕首已经被瑞凡收走了。她的脚上只剩一只布鞋,另一只不知道飞到哪去了。裸露在外的那只赤脚踩在被汤汁打湿的石砖上,脚趾紧紧地扣着地面。

  她没有看瑞凡——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传达着一种信号。

  那不是战斗后的疲惫,也不是受伤后的虚弱。

  那是一种……沉默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也无处安放的羞耻。

  瑞凡知道她能感知到周围人的“灵魂之火“。在她的灵魂视域中,此刻围在四周的那些或好奇、或嫌恶、或嘲笑、或同情的人们,每一个都是一团或明或暗的火焰。而那些火焰中翻涌着的情绪——虽然她无法“读取“具体的想法——但情绪的基调她是能感受到的。就像一个人虽然听不清隔壁房间的谈话内容,但能够感知到那些声音是愉悦的还是愤怒的。

  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她知道周围的人在议论她。

  她知道她让瑞凡难堪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所有的训练都没有教过她这些。她的教团教过她如何在黑暗中无声地切开一个人特定的肌腱或血管,教过她如何在三秒内拆卸和组装十七种不同的刃器,教过她如何忍受饥饿、寒冷、疼痛和孤独。

  但没有人教过她——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一条热闹的街道上,因为不会吃饭而闯了祸,出了丑之后——应该怎么面对周围人的目光。

  瑞凡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那只掉了的布鞋找回来穿上。然后把墨镜捡起来——镜片裂了一条纹,但勉强还能戴。他把墨镜轻轻地架回她的鼻梁上,又把歪在脖子后面的草帽重新扶正戴好。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

  他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极细微的、从内部传出来的颤动。像一件精密的仪器在某个不该出错的地方出了错以后,整个系统都在微微震颤。

  瑞凡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从那片狼藉中走了出去。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的组合实在太具有视觉冲击力了:一个满脸尴尬的年轻男人,背着一个花花绿绿的挎包,牵着一个浑身污渍、灰白头发、戴着裂了纹的墨镜的瘦小女孩,以一种近乎于逃跑的速度穿过人群,消失在了一条侧巷里。

第253章 新利恩假日(10)

  他们一口气走出了好几个街区,直到把那条餐饮步道的喧闹声远远抛在身后,最后在一条比较僻静的窄巷里停了下来。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开着小黄花的藤蔓,头顶拉着几根晾衣绳,有人的床单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水渠的流水声和更远处街道上的喧嚣,但在这里,没有人,一切都是静的。

  混身污渍,衣衫不整的柳里娅尔靠着墙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但她的身体语言出卖了她:肩膀内缩,手臂贴在身侧,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比平时更小的轮廓——像一只做错了事以后知道自己要被主人责骂的小狗,正在本能地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

  瑞凡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然后他叹了口气,拿出那瓶半路上从街边自动售货机里买的冷饮,拧开盖子,塞进她手里。

  “先漱漱嘴,嘴里还辣吧?“

  柳里娅尔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含了一些冷饮在嘴里,然后转头吐在了墙角——动作谨慎而克制,跟刚才在餐厅里的那副棘脊龙一般的生猛架势判若两人。

  “感觉好些了?“

  柳里娅尔沉默了好一会。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几乎消失在了巷子里的风声中。语调干涩,生硬,像是一个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个词组的人在艰难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读它。

  瑞凡愣了一下。

  在他认识柳里娅尔的这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听过她“表示歉意”。她以神圣之名行杀戮之事,在她眼里或者说既往认知里,事情只有正确与错误,成功与失败,出错和失败通常意味着死亡和惩罚。

  教团不接受道歉,也不需要道歉。

  但此时此刻,“对不起“这三个字,第一次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对着一个她压根“看不见”的人。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瑞凡温声道。“是我的错,我没注意到那碟辣酱。”

  “但是我损坏了……店铺的物品。制造了……混乱。让很多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搜索词汇,“……害怕。“

  “……这倒是。“瑞凡只能实事求是。

  “还弄脏了衣服。“

  “……确实。可惜了,好不容挑出来的……“

  “还让你花了很多钱。“

  “那倒无所谓,反正不是我的钱。“

  “我刚才……感知到了。”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了,“在那个地方,周围有三十七团‘火’。在我……做出那些事之后,他们的‘火’都呈现出了剧烈的波动。那是……恐惧。还有厌恶,和排斥。”

  她看不见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但她能直接看到他们的灵魂。那些普通人的灵魂在面对她时,散发出的那种避之不及的情绪,不能用任何言行举止掩盖,它是那么的直接,那么的刺眼。

  “我知道,但这不是你的错。”瑞凡轻声说。

  “我很丑陋,对吗?”

  阳光从头顶的晾衣绳缝隙间漏下来,在她那顶被重新戴好的草帽上投下零碎的光斑。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的轮廓——嘴唇肿的像条腊肠,脸颊和下巴上沾满了食物残渣和干涸的汤渍。

  “我的进食方式是错误的。我把事情搞砸了。像我这样的缺陷品……是无法伪装成正常人的。”

  那张始终缺乏表情的小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种类似于困兽般的茫然。还有一种深深的自闭——她从各种非人的筛选和培养中脱颖而出,她本应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但当她试图第一次踏入正常人的阳光下时,世界立刻用最粗暴的方式提醒了她:你是个异类。

  瑞凡看着她,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只是她从小只被当成一柄武器来打造。她知道人身上每一条重要血管和神经的分布,但却不知道什么是辣椒,不知道怎么用筷子,不知道饭可以慢慢吃,不知道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是不对的,不知道刀不应该带到饭桌上。

  很多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常识的东西,她都不知道。不是因为她笨——她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堪称恐怖——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教她这些。她在坟墓里长大,成天与死人(或将死之人)为伍,这些“人间常识“并不在她的课程表上。

  “别说傻话。”瑞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你不是缺陷品。你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教过你这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就是弄脏了一件衣服吗?我们再去买一件。不就是没吃成饭吗?我们换个地方吃。这世界上没有谁是一生下来就会用筷子的——我上小学时候还在用勺子呢。”

  瑞凡牵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行了,别垂头丧气的。“他抬起指头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帽檐,“走,我们一步步来,先去解决一下你身上的问题。“

  柳里娅尔抬起头——虽然她看不见,但那个抬头的动作本身就带着一个问号。

  “你这身衣服是没法穿了。“瑞凡带着一种轻松的语气,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那件宛如抽象画的旗袍,“得重新给你弄一身行头——还有鞋子。“

  ——————

  他们又找了一家成衣店。

  不是之前那家——瑞凡不太想再面对那位热情的中年女店主,以及她那双充满“你到底是怎么带孩子的“质疑目光的眼睛。这一次他干脆找了一家平价成衣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瑞凡快刀斩乱麻,直接给她挑了一套类似于地球上运动装的弹力紧身裤和吊带衫,脚上换了一双轻便的运动鞋,外面套一件宽松的夹克衫——正好可以藏住她随身携带的两把短刃(没办法,这姑娘受过的训练已经深入她的骨髓,身上没有武器她就会像剪了胡须的猫一样寸步难行。

  柳里娅尔进更衣室换了衣服——这一次她至少记得了要去更衣室——然后出来,把弄脏的旧衣服交给了瑞凡。

  那件沾满油污的旗袍虽然有一处开线了但瑞凡舍不得扔掉它,它还有救,只要洗干净就行。瑞凡把旗袍叠好,和她原本的刺客服连同武器一起统统塞进了挎包里。

  然后瑞凡又给她重新买了一顶遮阳帽和一副大墨镜,把醒目特征一遮——虽然看起来不再像个文艺少女,但至少像个普普通通的、有点酷的街头女孩了。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的时光,都被瑞凡消磨在了老城区的市井里。

  瑞凡牵着安静的刺客小姐,一起穿过斑斓而喧闹的集市,不再找什么特别的目标,不再急着让柳里娅尔体验什么——就是走。在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慢慢地走,看看街景,闻闻空气里的味道。瑞凡一路喋喋不休地给她描述各式各样的景观和商品,还有人们的穿着打扮。他给她买了一杯插着吸管的彩色甜味饮料,教她怎么吸溜着喝;他们路过一个街头卖艺的全息戏法摊,瑞凡就绘声绘色地把全息投影里那些滑稽的画面描述给她听。

  他们走累了,就在公园——一片被藤蔓和花架覆盖的绿地上小憩,中间有一条窄窄的水渠和几张彩色绳网制成的吊床。瑞凡在一张吊床上躺了下来,晃晃悠悠地歇脚。柳里娅尔站在旁边,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勉强也在相邻的一张吊床上坐了下来——她的坐姿依然笔直如标枪,和吊床那种松垮的定位产生了巨大的矛盾——但至少她坐下来了。

  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感受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听着远处的蝉鸣和行人的说笑声。公园旁边是一条挂满了各色灯笼的巷子——灯笼还没亮,但在下午的柔和光线下,那些纸灯笼的颜色已经开始显现出一种温暖而朦胧的美。瑞凡对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在脑子里想象着天黑以后这条巷子会变成什么样子,以及该怎么描述给柳里娅尔听。

  到了晚饭时分,瑞凡没有再带她去挑战复杂的餐饮。他在路边找了一家卖类似包子和小吃的蒸点铺——这是柳里娅尔最熟悉的食物,是他在绿神塔的据点厨房里第一次给她做的东西。那一天,这个浑身是伤的盲眼女孩第一次吃到了有味道的食物,整个人的反应就好像一台机器突然被接通了某根一直断着的电路。她像一只饥饿的小狼一样把一整笼包子吃得精光,然后用一种瑞凡至今难忘的、近乎困惑的语气学着他说出了“好吃“这个词。

  那也是她第一次用“好吃“来形容任何东西。

  当他把那个热腾腾的、散发着肉香的包子塞进她手里时,柳里娅尔明显松了一口气。她不需要再和那些该死的木棍作斗争,她双手捧着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瑞凡就坐在街边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冰镇饮料,看着她吃完了一个,又递过去一个。

  在这些琐碎的、甚至有些无聊的片段里,柳里娅尔那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不再时刻散发着那种“随时准备杀人”的警惕,她握着瑞凡的手的力道变得自然。当夜幕低垂,老城区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时,她甚至学会了在在瑞凡给她剥第三颗糖的时候主动伸手——不是被动地等着被塞进嘴里,而是自己拿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这个动作在任何正常人看来都微不足道。

  但在瑞凡眼里,这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第254章 新利恩假日(11)

  老城区的夜景——正如瑞凡白天经过那些灯笼巷子时所想象的那样——是另一个世界。

  那棵巨树果然变了。

  白天它是一棵壮观但颜色单调的绿色巨物,此刻它变成了一座会发光的灯塔。缠绕在枝桠间的那些灯串全亮了——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橙的,从树根一路延伸到几乎看不到的树冠深处,像是有人往树上泼了一整桶液态的彩虹。那些搭在枝丫上的木屋里也亮着温暖的灯光,窗口里偶尔有人影晃动。一架悬浮三轮车从树冠边缘飞过,引擎灯和树上的灯串交相辉映,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首节 上一节 141/1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