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干吗……?”小火花用一种充满怀疑的眼光瞟了瑞凡一眼,让瑞凡又是一股无名火起。“像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能干。”婆婆头也不抬,粗鲁地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比某些只蹭饭不干事的人强多了。”
橘发女孩假装没听懂,吐了下小舌头,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瑞凡一丝不苟地将地上的灰尘、碎屑扫成一堆,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解。
“喂,我觉得大个子是不是真有点傻啊?”她哼了一声,“扫这个干嘛?这里是七号货栈,是尖峰城最烂的泥潭。今天扫干净了,明天风一吹,外面的酸雾和灰尘灌进来,不就又跟原来一样脏了?有什么意义啊?”
瑞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嘴里听到这种话。
她的语气很认真,这显然是下城区所有人的共识:在永恒的污秽面前,任何试图维持洁净的努力都是徒劳且可笑的。
他们甚至从来就没有过“干净”这种概念。
瑞凡想了想,答道:“扫了会干净一点。”
“干净一点又怎么样?”小火花歪着头,“反正很快又会脏。”
“那就再扫。”
女孩眨了眨眼,露出费解的神色。
“这里是很脏,外面更脏,我知道。扫完了很快又会变脏,我也知道。”瑞凡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道:“但是,人不是虫子,不是臭水沟里的老鼠,不应该心安理得地睡在垃圾里。人,就应该呆在干净的地方。”
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瑞凡,脸上的戏谑和散漫渐渐消失了。从小到大,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更没想过这样的道理。在她的世界里,活着,就意味着与肮脏和混乱为伍。干净,是属于上等人的、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婆婆的手也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瑞凡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她就低下头去,继续处理女孩的伤口。
小火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你是个上等人,对吧?”
瑞凡没回答——他算“上等人”吗?在原来的那个世界,他也不过只是一介底层社畜,拿着几千块的工资,每日来回奔波,对几乎每一个打交道的人都要赔上笑脸……而到了这个世界,遇上的所有人却都自然而然地笃定他以前一定身居高位,养尊处优,来历不凡……
更加讽刺的是: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去自己的那个世界做回一个一文不名的底层社畜,想得都快要发疯了。
“……我知道的上等人都这样。”小火花的声音很低,“他们觉得我们脏,觉得我们臭,觉得我们就应该睡在垃圾堆里,甚至都不愿意和我们呼吸同一口空气……但是你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瑞凡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瑞凡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说‘人就应该呆在干净的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说……我也是‘人’?”
瑞凡看着她。
那张带着雀斑的瘦削小脸上,还沾着几抹尘泥和油污;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上满是污渍和补丁。但那双眼睛,那双大大的、绿色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也在死死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当然是!”瑞凡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受到了冒犯的怒气。“你,我,婆婆,外面那些孩子,还有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街坊……哪个不是人了?!”
橘发女孩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别过头去,用力地揉了揉鼻子。
“切。”她嘟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说得一套一套的,好像哪个教堂来的布道者一样。”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被瑞凡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而新奇的光芒。
瑞凡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他用半只切开的油桶做成的铁皮撮箕,默默地将那堆垃圾收拢起来。
小火花坐在柜台上,晃着刚刚让玛尔塔婆婆包扎好的腿,看着他的动作,看了很久。
外面的雾气还在翻涌,远处的机器轰鸣声一如既往。但这间小小的诊所里,此刻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悄悄生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施舍。
而是一种……家一般的味道。
第45章 深渊行者(上)
又过了几天——也许是经历了十几次蒸汽爆鸣,也许是几十次,瑞凡已经懒得去算了。在这座永远不见天日的钢窟里,时间的流逝早已变得模糊而粘稠。
他只知道,那个叫“小火花”的橘猫精,往诊所跑得越来越勤了。
她经常会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钻进诊所。有时候会带来一些物资或消息;有时候纯粹就是为了来蹭顿饭,顺便对瑞凡这个“落魄贵族”进行一番惨无人道的围观和嘲笑。对于她的这种行为,婆婆虽然总是骂骂咧咧,却从来没有真的驱赶过她,那种嫌弃中带着纵容的态度,像极了面对一个既淘气又野性难驯的孙女儿。
但是她每次过来都会变着法子地和瑞凡套近乎。她总会神神秘秘地从那件肥大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点什么,献宝似的塞给瑞凡:有时候是一小把发黑但能嚼的干果;有时候是半瓶颜色诡异的“鬼火虫酿”;还有一次,是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居然没有沾染油污的干净花布头。
“这特么哪儿弄来的?”瑞凡看着那块好像欧洲古装剧里大小姐手帕一样的花布,实在难以想象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个肮脏混乱的贫民窟里。
“捡的呗!”小火花一如既往地眨巴着那双绿色的大眼睛,回答地理直气壮。
每当这时,玛尔塔婆婆总会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但从来不去戳穿她。
瑞凡也猜不透她为什么总往这儿跑。也许是出于某种“盗亦有道”的愧疚,又或者是想在这个前途未卜的“上等人”身上搞点风险投资——毕竟,万一哪天他咸鱼翻身了呢?抑或,她单纯只是觉得这里比外面那些阴冷的巷道暖和一点,热闹一点。
不管怎样,她来了,这间只有一老一少的破诊所就更多了一点活气。
通过她那张闲不住的嘴,瑞凡得知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消息:七号货栈上边的“二号舱段”和“水舱群”最近热闹得跟过年一样,教会武装、赏金猎人和当地帮派打成了一锅粥——据说是一个穿着“昂贵礼服”的大人物引发的。
瑞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地上用他节省下来的饮用水浣洗纱布。他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把很多碎片串在了一起——
当初那群小混混抢走了他的衣服。
那身衣服,是审判官大人为了与大主教会面特意准备的,面料考究,剪裁得体,一看就是上等人的行头。
那群熊孩子将其从他身上扒走以后大概率把它转手卖了。
买走的人穿上它,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然后,不知内情的追兵就把那个倒霉蛋错当成了瑞凡这个大异端。
瑞凡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这可真是塞翁失马。在这座结构复杂如迷宫、人口密集如蚁穴的钢铁巨兽体内,一套衣服,竟然成了完美的诱饵。那群抢了他的小混混,阴差阳错地替他引走了追兵。而那个接盘了他衣服的冤大头,怕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怪不得自己安安生生地在七号货栈过了那么多的日子呢……
“你笑什么?”小火花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他。
“没笑。”
“你明明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瑞凡板起脸:“你看错了。”
小火花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她只是嘟囔了一句“怪人”,然后就跳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瑞凡渐渐发现,这丫头虽然嘴贫且总是透着一股子野性,但心眼确实不坏。有她在场,她会在瑞凡笨手笨脚地处理那些不可名状的“药材”的时候搭把手;会在他被高强度的体力活累得气喘吁吁时,不知从哪变出一杯没那么浑浊的水递过来;更重要的是,她会在婆婆骂他的时候帮腔。
有一次,瑞凡不小心打翻了一个装满干红斑藓的罐子,婆婆气得举起拐杖就要敲他:“你这笨手笨脚的废物!这些宝贝能顶你半个月的口粮!”
瑞凡正准备立正挨打,小火花却不知从哪儿像个泥鳅一样滑了过来,挡在中间:“哎呀婆婆,你生什么气嘛!人家大个子是上面来的‘上等人’,笨一点很正常,你让他慢慢练呗……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一卷滤芯棉,几乎全新!……”
瑞凡看着她那张随着说话一跳一跳的雀斑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作为一个从小就被规训为“要扛事儿”的大老爷们,现在在这个人命比垃圾还不值钱的鬼地方,却有个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人愿意跳出来“罩”着自己,这种感觉……还挺不赖。
也许是看出了他们俩之间越来越熟络,玛尔塔婆婆开始有意无意地把他们绑在一起。
“我手头的血蛭死的差不多了。”某天,婆婆一边搅拌着一锅气味刺鼻的糊糊,一边头也不抬地咕哝着,“有人说在十三号废料池那边见到了一大窝,可我这把老骨头又走不动……”
“我去!”小火花立刻像只听到开罐头声音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那地方我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婆婆抬起眼皮,看了看旁边正在擦桌子的瑞凡:“带上这个笨蛋。那东西容易跑,让他帮着你一起抓,不然凭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跑一趟都带不回多少。”
于是,瑞凡跟着小火花,走向了他此前从未涉足过的荒野——废料区,就像一只被饲养员养大的野生动物在进行野外放归练习。
这一趟差点又把瑞凡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适应环境”的信心给打碎了。
十三号废料池位于七号货栈与外城区之间的边缘地带,路途充满了断裂的悬空步道、错综复杂的蒸汽管道和摇摇欲坠的金属脚手架。
场面极其滑稽:一个穿着肥大工装裤、灵巧得像只猴子的橘黄色身影,在昏暗错乱的管道和脚手架之间上蹿下跳,如履平地;而另一个像大笨熊一样的灰影则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赶,时不时还要发出一两声差点失足坠亡的惨叫。
“快点!大个子!那些好东西可不等人!”
小火花倒挂在一根胳膊粗的生锈管道上,一头橘黄色的乱发垂下来,冲着下面瑟瑟发抖的瑞凡招手,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金属空间里回荡,“你这速度,连下水道里的瞎眼乌龟都比你快!”
而在她的下方,瑞凡此刻正死死地扒着一截断裂的灯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污水翻涌的恶心声响,只要稍微一脚踏空,他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宣布删号重开了。
他只觉得双腿像面条一样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诊所外面那些软中带硬,一脚下去还能泛出汁水的垃圾路面,现在回想起来却是那么的坚实,那么的可爱。
小火花在上面笑得前仰后合,但最终,她还是一个翻身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瑞凡面前那块只有脚掌宽的钢梁上。她伸出那只沾满铁锈的细瘦小手,一把抓住了瑞凡宽大的手掌。
“瞧你那点出息。”她撇了撇嘴,但手上的力气却很稳,“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别错。”
当瑞凡扶着满是铁锈的栏杆,对着下面的臭水池干呕时,她已经熟练地用自制的钓竿,从翻涌着毒气泡的腐泥里,麻溜地扯出了三只肥硕的水蛭。那些闪着金属色冷光、长着菊花状口器的恶心生物,在她满是老茧的小小掌心里暴躁地扭动着,然后被装进密闭的铁皮罐子,带回去给婆婆治疗病人。
在接下来的路程里,小火花彻底化身成了废土生存导师。
——“看见左边那条巷子墙上挂着的两只手了吗?那表示断指帮在里面处理‘货物’,这时候宁可绕远路也别走那儿。”
——“嘿!别动!那根红色的管道看着粗,其实内层全被腐蚀了,踩上就会直接陷进去,里面的高温废气能烤熟你的脚,离它远点。”
——“经过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时,不管那个摆摊的瞎子跟你说什么都别理。他卖的东西便宜,会让你觉得像是捡漏,但其实他会趁你不注意往你口袋里塞引兽粉,等你走到没人的地方,就会被他养的变异獒犬撕成碎片,然后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就又归他了……”
瑞凡一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边疯狂地点头,脑子里像塞进了一整个硬盘的避险指南,简直快要炸开了。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丫头现在教给他的,每一句都是在这片吃人的下城区里用命换来的真理。
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瑞凡跟着小火花出去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是为了帮婆婆寻找稀奇古怪的药材或者跑腿办事,有时干脆就是小火花找个由头把他拉出去“逛街”。婆婆虽然嘴上总是骂骂咧咧,嫌这嫌那,但每当他安全跟着小火花回来时,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有了小火花这个无孔不入的“向导”兼“老师”,瑞凡在贫民窟的生存技能几乎是呈指数级增长,活动范围也大大增加了。
这一天,玛尔塔婆婆叫瑞凡去采集一种只长在腐蚀性环境当中的“夜光斑毒蕈”。
当瑞凡默念一二三,然后快速地侧身穿过两根正在喷吐灼热蒸汽的管道,又准确地避开脚下那滩伪装成水洼的腐蚀性酸液,最后戴着厚重的皮手套,完好无损地将那几朵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毒蘑菇摘下来时,小火花坐在旁边的一个废弃配电柜上,吹了个口哨。
“哟,记住了?”
瑞凡将蘑菇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毒面具下的挂包里,转过头冲她没好气地扬了扬下巴:“上次我踩进了酸液坑,损失了一只靴子,还被你嘲笑了整整一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小火花从配电柜上跳下来,走过去踮起脚尖用力拍了拍瑞凡结实的肩膀,绿眼睛里满是赞赏:“行啊大个子!考核通过!你现在算是个合格的下城拾荒客了!”
【小火花】
第46章 深渊行者(下)
回去的路上,两人在一个稍微避风且相对干燥的废弃检修室里休息。
瑞凡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像砖头一样的下等标准口粮,“咔吧”一声掰成两半,然后将一半递给身边的小火花——好歹人家给他当了大半天的向导和“考官”,请客吃饭也是应有之义。
瑞凡低下头正准备开饭,眼角余光刚好瞥见小火花正伸手去够不远处的水壶。
那个动作拉扯了她肥大的袖口,本就破烂的袖子顺着细瘦的胳膊滑落到了手肘上方。
瑞凡的动作僵住了。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清楚地看到,那条甚至还没有他手腕粗的纤细胳膊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和可怕的淤痕。有的伤口已经结痂发黑,有的却还泛着红肿,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少女略显苍白的皮肤上。就像以前看过的禁毒宣传片中那种重度瘾君子的胳膊。
小火花似乎察觉到了瑞凡的视线。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上一秒还满脸得意的少女,此刻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她猛地缩回手,以一种几乎是粗暴的动作将袖子死死拉下,紧紧盖住那些伤痕。
检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沉闷的机器轰鸣。
小火花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一言不发。那种总是洋溢在她身上的、混不吝的鲜活劲儿,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瑞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在这片废土上,多余的好奇心往往是祸根。
他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干硬的口粮,然后用力将其再次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还到了小火花面前。
小火花抬起头,那双绿色的大眼睛里带着一丝防备和倔强,死死盯着他。
“今天我胃口不好。”瑞凡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你知道的,那蘑菇的气味贼恶心。”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