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小火花默默地接过了那四分之一块干粮,低下头,像只护食的小兽一样,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
回去的后半段路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当晚夜深人静,小火花已经离开,瑞凡在昏黄的油灯下帮婆婆整理药材时,他才忍不住开了口。
“婆婆……小火花胳膊上那些,是什么?”
正在碾磨草药的玛尔塔婆婆动作顿了一下。她那浑浊的眼珠在幽绿色的苔藓眉毛下微微转动,看了瑞凡一眼,随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是试药留下的。”
婆婆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和见怪不怪的冷漠,“红蝎帮那群杂碎,经常会在下城区捣鼓一些不知名的新型致幻药和强化剂。他们需要在尽可能多的活人身上测试剂量和反应,给的报酬通常是一瓶干净的水和两块完整的口粮。”
瑞凡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为了几口干净的水和食物,去给黑帮当试药小白鼠?
似乎是看出了瑞凡脸上的痛苦与震怒,婆婆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残酷的黑色幽默:“往好处想,大个子。至少她命够硬,一直没死。她现在的血,抽出来直接就能做抗毒血清,起码能解这下城区十七种常见的毒素。”
“她……她去过多少次了?”瑞凡的声音微微发颤。
婆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正想问的,是她以后还会不会去吧?”
瑞凡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些干枯的药草。
“最近没去了。”婆婆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转过身,继续拿起捣药杵,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诊所里有节奏地回荡,“自打认识了你,而且天天往我这破诊所跑之后,她就再没去过了。”
婆婆顿了顿,语气里既有感慨,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毕竟……现在她知道,某个傻大个不懂拒绝她,最不济也能在这破诊所蹭上一顿安稳的饭。”
瑞凡愣了一会,然后才低下头去继续整理药材,动作里多了几分轻快和欣慰。
他那点在这个世界里显得苍白可笑的“文明人三观”,似乎真的在这片污泥地里,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水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中夹杂着惊心动魄。
瑞凡习惯了在睡觉的时候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然后一骨碌爬起,去帮婆婆搬运鲜血淋漓的伤员;习惯了在汤里吃到多节的残肢时,面不改色地嚼碎咽下,再灌一口“鬼火虫酿”——一种味道像生锈柠檬的土制饮料;也习惯了在患者们离开时,抬手接住他们抛来的一把螺丝刀、半包纱布,或是一块沾着油污的糖果。
小火花也经常来帮忙——但她可不白来,经常连吃带拿。玛尔塔婆婆虽然总是一副生气的样子,还经常阴阳怪气她几句,但却从来没有真的驱赶过她。
“大个子,你知道吗?”这天晚饭时间,小火花嘴里塞满口粮,偷偷撇了一眼在里间一边配药一边骂骂咧咧的婆婆,含糊不清地对着瑞凡八卦:“婆婆以前可威风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都是听老杠子他们说的。说婆婆年轻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说她是和你一样‘从上面掉下来的’,还说……”她想了想,“还说她以前穿的衣裳可好看了,又白、又飘逸,就像翻腾的蒸汽一样。”
“那后来呢?”
“后来?”小火花耸耸肩,“后来她就变成这样了啊。谁没个倒霉的时候?”
她说完就去抢瑞凡碗里的菜了,好像这话题根本不值得多聊。
这天,瑞凡去广场集市上帮婆婆采购东西时,大老远忽然看到那家卖废旧零件的摊位老板在冲他招手——他现在不再总是低着头躲避别人的视线了。
“嘿!大个子!最近怎么样?”那个仿佛戴着一副夜视镜模样的暴躁老板冲着他露出满口黄牙,”我这里新到了一批高强度的齿轮,整点去用在你的新家伙上怎么样?保证质量刚刚的,红袍子见了都说好。“
瑞凡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自己正在四处搜寻材料,帮婆婆攒一台更大更好的离心机的事情竟然连这位都知道了?于是他自然地点了点头:“行啊,老瞎子。让我先看看,不过那种被酸洗过的渣渣就不要拿出来了。可别想着能糊弄一个曾经的工程狗啊~”
他已经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地叫出对方的绰号了。
带着需要的零件和一堆作为”赠品“的边角垃圾回到诊所以后,也许是作为对自己彻底融入这片土地的某种“纪念”,也许是为了回应某种情感的连接,瑞凡开始利用休息时间,用他那双打小长期做手工模型而十分灵巧的手,鼓捣一些”没啥用处“的小玩意儿。
当小火花再次风风火火地冲进诊所时,瑞凡把一个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个打磨得银光闪闪的小小金属夹。上面还连着一个用废旧细弹簧做梗、用红白相间的细电线缠绕编织而成的小物件。虽然材质粗糙,但形状却很精致。
“这夹子上是什么玩意儿?”小火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花。”瑞凡说。
“……什么花长这样?能吃吗?”小火花一脸狐疑。
在这个连水都有毒的地方,自然生长的花朵当然是不存在的,冠之以”花“字的,往往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包括面前的这个女孩。
“不能吃,不过尖峰城外面的花就长这样。”瑞凡笑了笑,然后示范性地将夹子轻轻夹在那蓬乱糟糟的橘色头发上,“这是我做的‘发卡’,戴在头上的。你看,可以让你头顶那个鸡窝变得整齐一点。”
小火花“嗤”了一声,一把将发卡扯了下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什么破玩意儿,中看不中用,傻子才往头上戴。”
但瑞凡分明看到,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偷偷以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动作,将那个粗糙的电线花发卡,珍重地塞进了工装裤最贴近胸口的那个口袋里。
那天的晚些时候,去帮婆婆采药的归途中,他们路过了一个巨大的、废弃的通风井。
走在前面的小火花突然停住了脚步,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兴奋地压低了声音叫起来:“大个子!快看!”
瑞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满是垃圾、废铁和腐臭污水的巨大通风井底部,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上,飘动着一团幽蓝色的微光。
“是鬼火虫的巢!”
小火花欢呼一声,拉着瑞凡的袖子就往黑暗里钻。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惊动了那片巢穴时,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成百上千只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鬼火虫同时腾空而起。它们在黑暗的井道内成群结队地飞舞,宛如一条由蓝色星辰汇聚而成的璀璨银河。那些幽冷的光芒在空中不停地划过,好像无穷无尽的流星,浮动的蓝光照亮了周围斑驳的锈迹、扭曲的钢梁和成堆的垃圾,渲染出了一种反差感极强,却美得令人窒息的梦幻场面。
在这片被世界遗弃的深渊底部,居然隐藏着这样惊心动魄的美景。
小火花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在虫群中穿梭,蹦跳,绕着圈跑来跑去,兴奋地咯咯直笑。幽蓝的流光溢彩包裹着那个小小的橘黄色身影,就像一尾在海底穿梭的人鱼。
她动作极其敏捷地用一个缺了口的玻璃瓶扣住了一只鬼火虫,然后献宝似地捧到瑞凡面前。幽蓝色的荧光透过玻璃瓶,映照着她那张沾着灰尘和雀斑的小脸。
那一刻,她眼底那些属于下城区拾荒客的机警、狡黠、防备和残酷全都消失不见了。在那微微跳动的蓝光中,只剩下一片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应有的、毫无杂质的纯净。
瑞凡没动,只是呆呆看着她的脸。
似乎是察觉到了瑞凡过于专注的目光,女孩那张满是雀斑的小脸微微红了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一把将玻璃瓶塞进瑞凡怀里,然后转头就往回跑。
“送给你当夜灯了笨蛋!快走啦,婆婆要骂人了!”
瑞凡拿着那个散发着微光的玻璃瓶,站在原地。他看着那团橘黄色的影子像只灵动的小鹿一样消失在管道的拐角处,听着清脆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远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舞动的蓝光,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无尽的钢铁穹顶。幽蓝的光芒环绕着他,盘旋着,起伏着,就像在南极冰海的海底,仰望着头顶上的冰山中透下的阳光一样。
在这片黑暗残酷的世界里,能活下去,确实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但他渐渐发现,活下去……好像不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那一天,瑞凡是被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吵醒的。
刚睡醒的他脑子里还像塞了一团浆糊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诊所前厅,想看看是哪个短命的在大清早扰人清梦——虽然这里根本没有早晨。
结果刚一掀开门帘,他就愣住了。
前厅里挤满了人。
玛尔塔婆婆一脸严肃,眉头紧锁,仿佛正在思考什么世界性难题;一个背着孩子的瘦削女人满脸泪痕,激动得浑身发抖;而那张唯一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虽然虚弱、却满脸喜色盯着瑞凡看的工人。
瑞凡觉得这工人有点眼熟,好像是昨天送来的那个……
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一团橘黄色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一下子扑到他面前。
“你是怎么做到的?!大个子!”
小火花那张苍白的小脸几乎都要贴到瑞凡鼻子上了,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什……什么?”瑞凡被吼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往后仰,“我做了什么?我把谁家的货搞错了?”
“锈骨病啊!笨蛋!”
小火花猛地转身,手指向那个正试探性地活动胳膊的工人,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车厢顶棚,“是锈骨病!昨天大家都说没救了、只能等死的那个得了锈骨病的工人!他活过来了!”
她一脸崇拜地看着瑞凡,随后又往玛尔塔婆婆那边努了努嘴,用一种幸灾乐祸却又无比自豪的语气大声宣布:
“你证明老妖婆错了!”
第47章 腐锈之骨(上)
瑞凡一脸懵逼。
“锈骨病?什么锈骨病?”
面对着小火花那张因过度兴奋而涨红的小脸,瑞凡一头雾水,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这个不熟悉的名词。
“就是锈骨病啊!你这个从上面下来的家伙连锈骨病都不知道吗?”小火花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蹦出来的原始人。
她一把拽住瑞凡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硬是将他拖到了铁床前,指着那个正一脸激动望着瑞凡的工人,唾沫横飞地嚷嚷道:“就是他啊!‘钻头’哈维!昨天抬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变成一具腐尸了!连婆婆都说他没救了,只能等死,结果你……”
说到一半,她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卡壳了。紧接着,这丫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瑞凡一遍,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问道:“大个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上层哪个大家族偷偷跑出来的?或者……你是国教派下来的秘密圣职者?”
瑞凡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丫头的胡思乱想。他的目光越过小火花蓬乱的橘发,重新打量起病床上的那个工人。
瑞凡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球,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之前被他忽略了的记忆碎片。
其实这并非他第一次见到这种“锈骨病”。之前帮婆婆打理诊所时,他曾几次瞥见角落的铁床上盖着污秽的灰布,布下的人形轮廓嶙峋得像捆枯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甜腥味。他当时刚来不久,浑浑噩噩自顾不暇,没敢多问,婆婆也什么都没说。现在想来,那些大概也是没能熬过去的锈骨病患。而直到昨天,他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种绝症。
说是昨天……其实具体时间他也搞不清楚,毕竟这地方没有昼夜交替。但瑞凡确实记得在他的前一次还是两次睡觉之前,这位被小火花称之为“哈维”的工人被他那瘦削的妻子吃力地搀扶着挪进诊所的画面,女人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孩。
当时哈维就躺在那张冰冷的铁床上,蜷缩成一团,瘦骨嶙峋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关节凸起处皲裂翻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生锈铜块般的暗绿色斑驳。好几处皮肉已经彻底溃烂,流着黄绿色的脓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就像是一只正在腐烂皱缩的水果。
尖峰城的下城区基本上就没啥正经的大型医疗机构,而在七号货栈这种贫民窟里,玛尔塔婆婆的诊所已经是唯一一个能提供有限的医疗服务的地方了。因为条件简陋、物资匮乏,来这里的伤病患者并不都能获得妥善救治,最后只能被抬走的也不在少数——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玛尔塔婆婆总是竭尽所能去救治每一个人。
她总是说这地方没人比她更懂怎么活命——瑞凡觉得这可能是真的,因为自打他到这地方,到目前为止,就没见过第二个比婆婆更老的人,甚至连她的同龄人都没见过。
但唯独对于所谓的“锈骨病”患者,这位倔强的老人会直接放弃治疗。
“从肋间第七根骨头开始腐烂……”
玛尔塔婆婆用她那干瘦如鸡爪的手指划过哈维的胸膛,指尖刮下簌簌飘落的脓绿色皮屑。她带着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一句话就给这个男人下了死刑判决:“是锈骨病晚期无疑了。已经熬了好一阵子了吧……看这个样子,最多再过七天,心脏就会烂成一泡污泥。这不只是生病,这是尖峰城深处钻出来的毒咒……”
当时那个场景,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瑞凡至今依然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
在听到婆婆那句如同死刑判决般的话语后,哈维的妻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铁床前。她原本就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而深陷的眼眶里,涌出了绝望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丈夫溃烂的锁骨窝里,瞬间和那些黄绿色的脓水混在了一起。
“玛尔塔婆婆,求您了……您再想想办法!我们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女人嘶哑地哭诉着,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之前去过上头的‘车站区’,去找过那里教堂的大人们!他们……他们明明是有办法的啊!”
当时瑞凡正在角落里忙着整理药柜,但他还是听到了她们的只言片语。
“……那时候哈维刚染病,我们听说国教的圣物能显灵,就变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去了最近的车站区教堂。”女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倒着苦水,“那个穿着白袍子的修士老爷跟我们说,神皇会‘关照每一个受难的羔羊’,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虔诚’,这种异端的诅咒就能被神圣的荣光洗净……可是……可是那都是要钱的啊!”
女人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为了换取一份‘神圣祝福’,为了能买到一小瓶掺了骨灰的‘圣水’,我们把全家人的口粮钱都捐了!哈维甚至拖着病体,连着两个月牺牲了做工的时间,没日没夜地跪在教堂广场参加洗心布道,就为了能争取到一个让修士用‘圣物’触碰一下额头的名额……”
“它确实管用过……真的管用过。”女人猛地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上闪过一丝曾经的希冀,“那些圣水和祈祷,真的压住了哈维身上的脓疮。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比邻居那些没钱求教会的穷鬼多活了好几个月……我们以为他能好起来的……”
但紧接着,那丝希冀就崩塌成了更加深邃的绝望。
“……可是这病根本除不了根!等到我们再也榨不出一块信用币,连住的棚屋都抵押给了帮派之后……教堂的门就对我们关上了。修士老爷说我们的‘信仰不够纯粹’,不配再沐浴神皇的光辉。一停下那些圣水和仪式,这该死的病就像是疯了一样反扑回来!只用了三天……三天啊!哈维就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婆婆,我们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啊!”
听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诉,玛尔塔婆婆那浑浊的琥珀色眼眸中没有一丝意外,只有一种看透了这世间丑恶的冰冷。
“哼,关照受难的羔羊?那是关照你们口袋里最后几个钢镚儿吧。”
婆婆冷哼了一声,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她指了指街对面墙上一张斑驳的教会宣传海报:“丫头,你清醒点吧。国教要是真能治好这病,钢蛛帮的老大怎么死的?那狗东西不是自称和上面的修士老爷们‘熟得很’么?霸占着三个街区的走私生意,穷得只剩下钱了。他前前后后往自己血管里灌了三十多斤从大教堂求来的‘高阶圣水’,据说还是那位可敬的大主教亲自祝圣的,每天都睡在铺满圣骨灰的床上……结果呢?除了比你男人多喘了半年气,他现在照样被装在那个镀金的骨灰瓮里供人参观!”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出一种咬牙切齿的厌恶:“上头那些脑满肠肥的牧师们,根本就没打算、也根本治不好这种瘟疫——他们巴不得这病一直盘桓在尖峰城里!”
婆婆手里的捣药杵狠狠地砸在石臼里,发出一声闷响:“对他们来说,这‘锈骨病’就是他们养的一条疯狗,是他们最好的钱袋子!管你是穷鬼,贵族,富商巨贾还是行会老大,只要被这条疯狗追着咬,就会乖乖把祖祖辈辈攒下的骨血钱双手奉上,换取几滴所谓的圣水来续命。等你们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他们再把门一关,说一句‘这是对不虔诚者的天罚’,连收尸的力气都省了!”
婆婆的话残忍而又赤裸,像一把生锈的匕首,无情地戳破了女人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女人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濒临崩溃的干嚎。
整个诊所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玛尔塔婆婆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个趴在床沿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灵魂的女人,又看了看女人背上那个瞪着乌溜溜眼睛、对周遭的悲剧一无所知的小孩。最终,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倔强老人还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