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看到,当那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戴着那副可笑的橡胶手套,拿着一把刚刚在铁锅里煮过的普通剪刀,触碰到那片污秽伤口的瞬间——
没有任何爆炸,没有任何光影的特效。
那些亵渎的绿色剧烈地扭曲着,仿佛遇到了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天敌,它们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在那年轻人的随手一擦之下,直接……消失了。
现在那就是一处溃烂的伤口,没什么特别的。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压制,而是彻彻底底地从这个宇宙的规则层面,被抹除了!
脑海中的某个地方似乎传来一声惨嚎,就像是一个原本正忙着捣鼓烹饪的胖子宅男,突然被菜刀咔嚓一声剁掉了一截手指。
玛尔塔婆婆手中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小蓬灰尘。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地攥住围裙。
“行了,包好了。“
瑞凡把满是污血的纱布扔进铁桶,熟练地用煮过的干净布条将老杰克的腿缠紧,连头都懒得抬。“回去休息两天,多喝开水,别碰脏水,更别去那些满是老鼠的臭水沟里泡着。——下一个!”
他把对方打发走,端起坑坑洼洼的茶缸猛灌了一口已经冷掉的纯净水(婆婆特批的)。这一刻,瑞凡突然特别理解他以前去大医院里看病时,那些连轴转的门诊医生为什么脾气都那么臭了——当你一天看一百个连洗手都不懂的病人时,你也会想骂人的。
原本就不那么鲜明的时间,如今在这个逼仄的诊所里彻底失去了意义。接下来的不知多少个小时,瑞凡就像个无情的流水线机器,重复着清洗、切割、消毒、包扎的动作。
婆婆不再过问瑞凡的任何举动,只是默默地退居二线,成了瑞凡的配药师和麻醉师(当然也依旧负责处理一些除锈骨病之外的其他伤病)。她看瑞凡的表情里,除了迷惑和希冀,还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当熟悉的第六声蒸汽爆鸣在浑浊的雾气中回荡,宣告着下城区一天的结束(或者新的一天已经开始)时,瑞凡终于给最后一名患儿包扎完毕。
铁门被重重地关上并落了锁,外面的事情先交给小火花去应付一下,要看病等明天吧!反正他是实在干不动了,这病只是绝症又不是急症。
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装过一样,脱力般地瘫软在那张满是血腥味的诊疗躺椅上。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酒精、热金属和腐肉的味道,已经让他的鼻子彻底麻了。
瑞凡看着自己那双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散发着橡胶臭味的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累死爹了。”瑞凡疲惫地搓了搓脸,转头看向正在默默收拾一地血污的玛尔塔婆婆,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缓解这压抑的气氛。
“看吧,婆婆,我就说这世上没什么治不好的绝症。”他指了指那锅已经快要烧干的沸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得意的弧度,“什么锈骨病,什么逢‘七’必死,什么七天变成行尸走肉……全是这帮可怜人自己吓自己。恶劣的生活环境,加上糟糕的心理暗示,生生把普通的坏疽拖成了绝症。”
瑞凡把双手枕在脑后,放松着一天下来都快勾断了的脖子,凝视着斑驳的天花板,既像是在对婆婆吐槽,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坚持无菌操作,切断感染源,再加上一点心理安慰剂的效应,人体的免疫系统自然会接管一切,要是有抗生素就更好了……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婆婆,圣水和迷信是治不了病的。”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仅仅靠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瓦斯灯照明的昏暗里,玛尔塔婆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老太太木然地站在阴影中,如同枯木般干瘪的面庞半隐没在黑暗里。她没有反驳瑞凡的“科学论调”,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她只是用那双见证过无数毁灭的眼睛,死死地凝视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黑发年轻人。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轻微,仿佛生怕惊动了某种蛰伏在因果背后的庞然大物。
“行了,你先歇会吧,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屋。在那一刻,这位见惯了生死沧桑的老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名为“颤栗”的情绪。
第50章 微光与恩典
老杰克又来了。
仅仅过去了约摸三天,当“老杠子”杰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带着他那一窝叽叽喳喳、面黄肌瘦的孩子们再次出现在诊所门口时,瑞凡正一边揉着因为长时间握剪刀而几乎抽筋的手腕,一边用两根发黑的口粮棒对付自己的午餐。
“瑞凡大人!您就是圣人转世啊!”
老杰克激动得语无伦次,非要拉起裤管给瑞凡看。只见那条原本注定要被锯掉、甚至大概率会要了他老命的右腿,如今虽然覆盖着一层厚厚且丑陋的黑红色血痂,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尸白色和散发着甜腥恶臭的脓绿斑块已经完全褪去。在血痂的边缘,甚至能看到一丝代表着生机的粉色新肉。
“我现在又能回去干活了!我这一家子,现在又有盼头了!”他拉着几个孩子就要给瑞凡磕头。
最小的那个丫头怯生生地凑上前,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把闪亮簇新的铝箔纸,非要塞进瑞凡那件已经沾满各种可疑污渍的皮围裙口袋里当“谢礼”。
小火花像只大橘猫一样蹲在诊所的房梁上,一边啃着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干硬饼干,一边笑得直打嗝:“大个子,你现在可是名人了!杠子叔这几天逢人就吹,说你拿缝麻袋的针线把他烂透的肉缝成了新皮,连骨头都给刮白了!说你的手比上面大教堂里的圣物还灵验!”
瑞凡张了张嘴,看着那个一瘸一拐却喜滋滋的老头,以及那群面黄肌瘦的孩子,把那句“回去好好休养一阵”又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休养?拿什么休养?在这个地方,歇一天就少一天的口粮,少一天的口粮就多一个人饿肚子。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瑞凡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把铝箔纸小心地收起来——这东西婆婆制药用得上,又顺手揉了揉小丫头枯黄的头发。
“行了老杰克,回去记住近期别让你那条伤腿碰到水!”瑞凡再次例行公事地嘱咐了一句他这几天说过无数遍的话。
“哎!哎!全听您的!现在我们全家喝水都得烧开了才敢用!”老杰克点头如捣蒜。
就在他准备招呼孩子们离开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柜台后面的玛尔塔婆婆走了过来。老太太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枯瘦的手指隔着一点距离,在那圈粉色的新肉边缘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像是在审视某件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异端造物。
老杰克看着婆婆的举动,原本兴奋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眼里猛地闪过一丝类似于惶恐的情绪。“玛……大人……”他的嗓音变得有点抖,连称呼都变了,他佝偻着背,几乎要给婆婆跪下去,“我,我的意思是,我绝对相信这是神皇的恩典!绝不是有意要冒犯您曾经的……您的那份……”
“把嘴闭上,杰克。”玛尔塔婆婆猛地站起身,冷冷地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瞬间斩断了某种无形的沉重枷锁,“那身皮早就被烧成灰了。现在站在这儿的,只是个给穷鬼配烂草药的老婆子。”
“现在是他拿着刀。”婆婆用她那根黑乎乎的烟斗指了指瑞凡,语气中透着一种绝决:“记住是谁把你的死肉从骨头上剔下来的就行了,快滚吧……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你那破屋顶补补,省得孩子睡觉时候都要被酸水滴头上。”
老杰克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般连连鞠躬,这才领着孩子们千恩万谢、近乎逃命似地走了。
瑞凡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凑上前问道:“婆婆,他刚才叫你什么大人?冒犯你什么了?”
“信教把脑子信坏了罢了。”婆婆头也不抬地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这老家伙年轻时在上面城区的礼拜堂里打过几年杂,学了点神神叨叨的规矩,总觉得我这老婆子在这鬼地方治病救人是什么神恩的体现。现在被你治好了,他心里那点迷信的底子塌了,精神错乱,反倒觉得对不住我这个赤脚大夫了。”
瑞凡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就是长时间受极端宗教洗脑后产生的认知失调啊!老杰克寄予厚望的国教“圣水”没用,反而是自己用旁门左道给他治好了绝症,导致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从而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愧疚感。
他心中越发笃定,这所谓的“锈骨病”果然就是一种由于极端环境和心理暗示导致的严重感染。只要切除了坏死组织,给他们上了正确且合理的治疗,切断了那神神叨叨的“诅咒”带来的反安慰剂效应,人体的免疫系统和自愈能力自然就会创造奇迹。
对于瑞凡来说,时间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模糊而粘稠,而是变成了一个混沌的漩涡,就像一锅被奋力搅动的杂烩浓汤。随着时间推移,这间狭小破败的诊所,也逐渐变成了下城区这幅黑暗浮世绘里最光怪陆离、也最真实的缩影。
来找他看病的,有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苦力,有杀人不眨眼的帮派打手,有在阴暗角落出卖肉体的流莺,也有靠捡垃圾为生的孤儿……但在“锈骨病”这个被这里的土著们视之为诅咒的绝症面前,众生一律平等。无论你是能单手捏爆钢管的猛男,还是风情万种的美女,一旦染上这玩意儿,都会一步步变成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肉。
而瑞凡,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天深夜,当天的第六声蒸汽爆鸣还在浑浊的酸雾中回荡,宣告着所谓的“夜晚”来临时,诊所半掩的铁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裹着破旧防水披肩的女人怯生生地走了进来。瑞凡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叫黑莉莲,是这片街区有名的流莺。瑞凡当初刚刚落到下城区时,还在浑浑噩噩中从她的店门前经过。她长得确实颇有几分姿色,与这个肮脏破败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只是生活的重压、廉价的有毒化妆品以及长期的营养不良,已经让她这张原本只有二十出头的脸庞显出了中年妇人一般的沧桑。
她没有生病,但她带来了一个得了锈骨病的小姐妹。那个女孩看上去年纪和小火花相差无几,只是被妆容和服饰渲染得更加“老成”。她已经陷入昏迷,下体、腹部和半截大腿满是溃烂与脓疱,滴落着恶臭的黄绿色脓水。
于是,在充当外科医生之余,这次瑞凡只得同时客串一把妇科医生,他强忍着疲惫、抵触、尴尬与恶心,毛手毛脚地为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完成了一整套的“消毒清创与病灶切除手术”——有些部位他实在没办法,只能找来婆婆替他上手处理。然后又咬牙求着婆婆给这个女孩用了宝贵的,他理解中最接近于抗生素的药品——这种程度的感染,不用药是肯定不行的。
目睹着这一套复杂的治疗过程,尤其是玛尔塔婆婆给女孩打进去的那一针管药水,黑莉莲极为局促不安地站在柜台前,双手紧紧绞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披肩。
“这位大人……你的治疗,我们……我们付不起那么多诊金……”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某种认命般的死寂,“我们也没什么对您有用的东西……如果……如果您不嫌弃……”
她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手,解开了披肩的扣子。
披肩滑落,露出了里面那具消瘦却依旧年轻的身体。然而,在那白皙的皮肤上,不仅有着常年生活在底层的污垢,更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淤青、被烟头烫出的旧疤,以及各种粗暴对待留下的痕迹。
她的眼神里没有羞耻,没有诱惑,甚至没有恐惧。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仿佛这具躯体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只是一块待价而沽、用来交换生存资源的肉。
瑞凡原本正端着茶缸准备喝口已经凉透的白开水,见状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缸子直接扔出去。
“咳咳咳……!穿上!快穿上!”瑞凡背过身去,连连摆手,感觉自己的脸都红到了耳根,“你这是干什么!我是……呃,医生!不是披……那啥!”
“可是……我只有这个……”黑莉莲茫然地看着瑞凡宽阔的背影,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拒绝这笔在下城区司空见惯的“交易”。在这个连干净的水都要拿命去换的地方,一具完好的还能看的女体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高筹码。“以前找帮派老大帮忙,他们都……”
“那是他们!我不一样!”瑞凡转过身,大步走上前,粗暴地把披肩裹回她身上,用力帮她扣上扣子,“听着,诊费先欠着!等你们什么时候发财了再给!或者……去帮婆婆洗洗那些沾血的绷带和衣服也行!现在,带着你的小姐妹,赶紧走!”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但瑞凡现在既不饱,也不暖,到处都脏兮兮的,每天累得要死,还要为自己前途和性命发愁,根本提不起这个兴致好吧。
……绝不是因为他母胎SOLO至今还是个小处男,绝对不是。
他犹豫了一下,又跑回厨房,抓起几块口粮——那是自己今天和明天的份额——塞进黑莉莲的怀里。
“回去以后让她好好休养几天,多补充点营养……”瑞凡有些心痛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昏睡,脸上毫无血色的女孩,“至少这几天别再接……别再干活了!”
黑莉莲愣住了。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黑乎乎,硬邦邦的口粮块,那双早已看透了世态炎凉、如同死水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剧烈的涟漪,似乎正在努力消化她们“被当成真正的人来对待”这个极其陌生的概念。
她没有说一句谢谢,在这个被诸神遗弃的角落,语言是比废铁还要廉价的东西。她只是深深地、近乎虔诚地朝着瑞凡鞠了一躬,然后怀揣着食物,背起自己的姐妹,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进了浓雾中。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小火花从房梁上跳下来的声音——这神出鬼没的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像只大橘猫一样蹲在上面了。
“你脸红了。”她的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啊?”瑞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是热的。”
“切。”橘发女孩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她那身伤,又不是你造成的。干嘛对她那么好?”
“她是病人啊。”瑞凡愣了一下,又补充道:“你指的是哪个?黑莉莲还是她那个小姐妹?”
小火花没接话,用力踹了一脚门框,跑了。
此后的日子里,诊所柜台上就时不时会出现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纱布和衣服,还带着那种老式肥皂的臭臭的味道。婆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好它,并在篮子里留下一两包药;而小火花却似乎对此很不高兴,每次看到那个篮子,嘴巴都撅得能挂个油壶。
第51章 凡人的神座
当然,来这里的也不全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可怜人。
有一天下午,诊所的大门几乎是被人用暴力踹开的。五个凶神恶煞、全副武装的帮派分子闯了进来,他们抬着一块巨大的钢板,上面侧躺着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浑身肌肉虬结,整条左臂都被改造成了某种装载着致命链锯的机械义肢。而另一条比瑞凡大腿还粗的胳膊上,还纹着一只巨大的蝎子。
“是‘铁尾’!红蝎帮的金牌打手!”
候诊的人群中传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原本还在痛苦呻吟的病人们瞬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纷纷像避瘟神一样向墙角退去。
关于“铁尾”的传说,瑞凡以前也听过一耳朵。有人说他曾经徒手撕开过一只变异蚂蚁还是什么牛,有人说他一个人屠了敌对帮派的三个堂口,还有人说他身上的那只蝎子是用上层某个著名佣兵的血纹的……但此刻,瑞凡只看到这头野兽正蜷缩在钢板上,庞大的身躯持续地颤抖着,发出像无助的婴儿一样的嘶哑呜咽。
他的背部已经完全烂穿了。那些恶毒的脓绿斑块深深地啃噬进了他的肌肉,甚至能看到里面那根粗大的脊椎骨上,正蔓延着一种仿佛有生命般的铁锈色菌斑。
他身边的一个混混威胁性地举起了一把奇形怪状的手枪。
“听好了,所有人都滚开!你!先给我们老大……”
话还没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就像一只青蛙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拍在诊所的一面墙上,周围的病人们纷纷闪避。
“闭嘴!”
担架上的铁尾撑起半个身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动静就像是一台柴油发电机。他放下那条恐怖的机械臂,又把脸重新转向瑞凡。
“医生,救……救我……”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堪比蒲扇的大手,想要抓住瑞凡那沾满血迹的围裙,“我有钱……我有子弹……我有女人……我可以帮你杀人……只要能让我不疼……”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徒,此刻卑微得像条虫子。
“把嘴闭上!省点力气。”
已经连轴转了大半天,早已疲惫不堪的瑞凡此时脾气坏得跟晚上七点的儿科主任一样,他丢下手里那把血丝糊拉的大剪刀,一巴掌毫不客气地拍掉了铁尾伸过来的大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诊所里格外清晰。
一屋子的人,包括那些红蝎帮的混混,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看他的眼神仿佛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翻过身去!抬起手趴好!别乱动!”已接近神经衰弱的瑞凡一把按住巨汉的肩膀,厉声喝道。
由于铁尾背部的溃烂实在太过严重,因此清创的过程异常惨烈——简直堪比一场中世纪的酷刑——可见身体过于强壮、生命力过于顽强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要清醒地承受更多的痛苦。期间,这魔山一样的家伙几次疼得想要暴起,机械臂上的链锯都发出了恐怖的轰鸣,但都被瑞凡一嗓子“想活命就给老子趴好!”给硬生生吼了回去。
整个过程中,诊所里的其他人——包括那几个红蝎帮的混混——全都缩在墙边,用惊恐和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一切,就像一群被投放在动物园狮虎山里的鸭子。只有玛尔塔婆婆始终一动不动的守在门边,双手藏在柜台底下。
当治疗终于结束,瑞凡用厚厚的绷带将他裹得像个半身木乃伊时,这个巨汉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行了,抬走吧。回去好好休息,三天内别让伤处碰水。”一脸疲惫的瑞凡把带血的手术刀扔进铁锅,不耐烦地冲他们挥了挥手,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个擦伤的小孩。
一个红蝎帮的小弟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放在台子上,发出子弹和金属硬币碰撞的诱人声响,袋子上面还沾着血。
而那个叫铁尾的巨汉,在被抬出诊所门前,挣扎着回过头,用那双充血的、如同野兽般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忙碌的瑞凡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将猎物烙印在视网膜上一般的专注。他像是在用尽全力记住这个人的样貌、那双手、以及所在的这个小小的诊所。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这群之前来势汹汹的暴徒就像一群朝圣归来的哑巴,默默地消失在了诊所门外的浓雾中。
“你不该救他,”玛尔塔婆婆一边收好柜台上的零碎,一边冷冷地说道,“有些枯枝就该被扔进焚化炉里,而不是重新嫁接回树上。”
瑞凡尴尬地笑了笑,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刚刚其实是被这些恶名昭彰的帮派分子吓得肝颤,纯粹是靠着一股疲劳上头的火气在硬撑,只得用“医生不该挑病人身份”这样的套话来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