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支装着黑色液体的针剂,轻轻放在了铁床边上。
“这病没救的,谁来都没用。”婆婆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点点,“我救不了他。这支针里加了三倍剂量的死灯花毒素,等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打进去。让他走得安详点吧。记得,死后一定要立刻火化。”
留下这支象征着安乐死的毒剂后,婆婆没有再看这对绝望的夫妻一眼,转身掀开布帘,去后屋处理其他事情了。在这片资源匮乏的钢铁废土上,她的仁慈只能留给那些还有活路的人。
诊所的前厅里,只剩下瑞凡、垂死的哈维,以及那个精神已经彻底崩溃、只知道对着那支黑色针管默默流泪的女人。
瑞凡手足无措地站在药柜旁。女人压抑的哭泣声、病人嗬嗬的濒死喘息声,还有那浓烈的、代表着生命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腐败的甜腥味,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住了瑞凡的脖子。
尤其是当那个女人背上的孩子,瞪着纯真无邪的眼睛与病床上的父亲对视时。那个即将被病魔和这个残酷世界同时抛弃的男人,正努力地抬起那只干瘪、发绿的手,想要最后抚摸一下孩子的头,却又因为看到自己溃烂流脓的皮肤,而猛地触电般缩了回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瑞凡,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在发颤。他内心深处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被文明和理性浇灌出来的某些东西,被这一幕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
瑞凡十分理解婆婆的做法: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斗殴或意外变成尸体的钢铁地狱里,婆婆只能把宝贵的医疗资源匀给那些还有救的人,而不能浪费在注定救不活的人身上,就像铁面无私的战地军医。
瑞凡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母,他也不是医生,但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在健全的社会保障体系下长大的现代灵魂,某些观念早已刻入骨髓,他相信生病就该被治疗,受伤就该被救助。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因为一种该死的疾病,生生耗尽所有的一切,被所有人放弃,被宣判死刑,等待着在绝望和痛苦中腐烂……这种事情,他还是接受不了。
【其有患疮痍下痢,臭秽不可瞻视,人所恶见者,但发惭愧凄怜忧恤之意,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
瑞凡从小就是在医院的职工大院里长大的,而此刻,这句熟悉的古训,就像在回应他的想法一样,仿佛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轻轻吹回了他的耳畔。
于是,在那个压抑的午后,瑞凡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了玛尔塔婆婆的药柜。
第48章 腐锈之骨(下)
利用自己那点仅有的现代卫生常识,瑞凡开始了一场极其业余的“手术”。
他先是让哈维的妻子帮忙烧了一锅开水——那原本是他自己用来喝的水。然后用滚水煮了器械、布条和一双还算完好的胶皮手套,算是消毒。最后,他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哈维进行清创。
瑞凡咬着牙,用剪子和刀子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周围那些已经腐烂、发黑的死肉剪掉,切除。黏腻的腐肉,黄绿色的脓液,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哪怕是在回忆里,那股黏腻的触感和恶臭依然让瑞凡胃里翻腾。他的动作外行得要命,甚至好几次差点割到大血管。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只是本能地觉得让这些烂掉的组织留在身上肯定不是好事。
那个叫哈维的工人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在强忍着痛楚,还是烂掉的地方已经没了感觉……他的妻子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嘴里死死地咬着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接着,瑞凡用煮沸过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伤口,直到把那些宝贵的净水都用光,然后从那包之前几个工人送来的洁白的棉纱中揪出一坨,蘸着从婆婆药柜里摸来的、最烈的那瓶酒(那是婆婆用来泡某种怪异毒蛇的基酒),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所有的伤口。他不知道酒精和沸水对这种可怕的瘟疫是否有用,他只是固执地相信:人,不该在污秽中活生生腐烂。
最后,他用煮过的干净布条,把哈维的伤口一层一层地紧紧包扎了起来。
总的说来,瑞凡在整个治疗过程中所表现出的手法之外行和拙劣,也许足以令任何一个看见的外科医生戴上痛苦面具。但哈维和他的妻子,甚至那个背上的小孩,都瞪着溜圆的眼睛,带着期待的神情注视着瑞凡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瑞凡累得像条死狗一样瘫坐在椅子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只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总得为那些受苦的同胞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
看着这对夫妻带着千恩万谢的神情,彼此搀扶着离去的背影,瑞凡当时只是木然地想着两个问题:一个是希望患者能控制住继发感染,另一个则是如何向婆婆交代浪费了她的医疗用品……
不过玛尔塔婆婆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此事一样。
但瑞凡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这两口子又回来了。而且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显然他们自己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展开。
“不是老妖婆我不给力,是过去百十年间大家都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法子……”
此刻,玛尔塔婆婆正带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困惑表情,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瑞凡昨天笨手笨脚包扎的绷带。
随着绷带一层层解开,诊所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和脓水。哈维身上那些原本宛如腐肉一般的恐怖伤口,此刻竟然已经止住了流脓,甚至在伤口的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圈粉红色的、新鲜的嫩肉。虽然依旧狰狞,但那股腐烂凋败的死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顽强的、正在努力愈合的生命力。
玛尔塔婆婆戴着那副用弹壳和碎玻璃自制的放大镜,凑在哈维的胳膊上,一边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一边喃喃自语:
“……什么千奇百怪的药都试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段也使过了……有人往患者眼睛里灌水银,有人用动力锯切掉整条脊椎,有人没日没夜地在教堂祈祷,还有人用健康人的鲜血来洗浴……”
她抽了抽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上边城区那些人也为这病折腾了好些年头,最后也只是以把中层的医疗神殿整个付之一炬而告终。”
“整个医疗设施都直接烧了?”瑞凡在荒谬之余只感觉头皮发麻。
“不烧不行啊……”婆婆沉重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痛苦与无奈,“那时候,收尸队的人手都不够用,烂糟糟的尸体就堆在巷口,等人来认。后来没人认了,就用车拉走,一车一车的,跟运垃圾似的……结果最后都冲出了停尸房,又制造了更多的尸袋。”
什么鬼?!瑞凡瞪大了眼睛:这地方还能上演《活死人之夜》的?
“……五十多年前,灰烬区还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锈骨病潮。”婆婆一点一点地翻弄着哈维的伤口,一边用低沉的声音絮絮叨叨:“收尸队的铁钩上挂满了干瘪腐臭的尸体,那场景……就像屠宰场里挂着的一排排老鼠干……”
“对!灰烬区灾难的传说,我听说过!”坐在角落柜台上的小火花突然插嘴道,眼中闪烁着卖弄和八卦的光芒,“听说,灰烬区原本不叫‘灰烬区’。当时那场灾难闹得很大,连上面大教堂里的战斗修女都出动了!那一次可是死了好多好多人,大火烧了整整一周,连那些圣职者们都搭进去不少,最大的据说还死了个叫玛格丽塔的修女会宫廷官。打那以后,那片地方才被叫做‘灰烬区’……”
“总之,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惨痛现实已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病没得救。”玛尔塔婆婆打断了小火花的卖弄,继续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说道:“而且最可怕的还不是死人,而是行尸。锈骨病的死者必须被火化,那些没烧干净的,甚至还会带着满身的铁锈和焦肉嘎吱嘎吱地爬起来……”
“没错,”小火花神神秘秘地凑近瑞凡,声音压得极低,那双绿眼睛里闪着某种诡异的光,“就是上个月的事!南巷的‘没心肝的’佩里就是得这个病死的!他生病的时候我还远远见过一次,整个人都是绿的,像尊生锈的铜像。他死后家里没人管他,就那么放着。结果几天后,他全家死绝了——听说是那具长满绿锈的腐尸半夜竟然自己爬了起来,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给活活掐死了!”
“这病现在还常见吗?”回想起以前看过的丧尸片,瑞凡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追问道。
“常见?你面前不就有一个?”婆婆嗤笑一声,手里的检查工作却没停,“这附近上个月光我知道的就死了两个。一个是丫头说的佩里,还有一个在废料区边上。死了就烧了,烧了就没了。”她抬起眼皮看了瑞凡一眼,“你以为这病消失了?它一直都在。只是在下城区这儿,死个人跟死只老鼠一样,没人当回事。”
“所以这种瘟疫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传染源吗?最早是从什么地方传开的?”
对着满脸不解的瑞凡,婆婆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解释道:“没人知道这种瘟疫来自哪里,也没人知道它是怎么传播的……患病的人有时多,有时少,但总的来说,下城区的穷鬼得病的几率比上等人高。我只是听老一辈的人说……”
“这病不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个不该被提起的禁忌。“据说是很久以前,有个大异端被抓到了这儿,在这里受审然后处死了,他临死前诅咒了整座尖峰城。他的骨头烂在尖峰城的钢铁里,长出来的霉斑飘在空气中,谁吸进去谁就得病……”她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故事。但你要知道,每个故事里,都藏着一丁点儿没人愿意承认的真话。”
小火花蹲坐在柜台上,眯着眼睛看着婆婆检查患者,活像一只大橘猫。“大个子,你知道上面国教的人怎么说的吗?”她突然模仿起布道者那种浑厚做作的腔调:“‘这是对异端和不虔诚者的天罚!’——上周他们就以这种理由在二号货栈烧死了三个患病的洗衣妇,说那是帮助她们赎罪。”
“他们历来如此,跟瘟疫没什么关系。”玛尔塔婆婆呸了一声,“他们会给一个年轻人判刑,剁掉他的双手,用钳子夹掉他的舌头,然后把他活活烧死,只因为他没有在污泥里双膝下跪,向从他眼前走过的一队龌龊的僧侣致敬。”
小火花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上面城区里的人其实也一样啊,甚至连尖顶上的大人物都是。听说上边王座区有个子爵老爷得了这个病,为了用国教那点可怜的圣膏续命,把一半家产都”捐献“给了国教。王座区那个胖牧师可是发了一笔横财,后头在狂欢区消费的时候可豪横了。”她突然猛地窜到了瑞凡的背上,把瑞凡撞得一个趔趄。女孩的脑袋越过瑞凡的肩头看向哈维,橘色的发丝挠得瑞凡耳朵发痒,“不过我敢打赌,”她俏皮的声音在瑞凡耳边脆生生地响起,“他现在的状况肯定不如咱们眼前这位好~”
婆婆终于收回了手,一脸呆滞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瑞凡。
“……他真的在康复。没有腐败,没有溃烂,伤口在愈合,组织在膨润,连骨头都开始亮堂起来了……”老人的嘴唇颤抖着,那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眸中,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之前到底对他做了些什么?!”
听到这里,瑞凡心底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与困惑:在这个看似科技极度发达、能造出巨型星舰,能把人改得像机器的国度里,却对一场区区瘟疫束手无策,哪怕是那些所谓的大老爷们,宁愿灌水银、烧神殿、花掉半副身家买什么圣膏,却连最基础的“切除死肉”、“酒精消毒”和“煮沸清创”的概念都没有?这么简单有效的事情,难道几百年来都没人做过?
他还以为一直以来看婆婆做手术时都从不消毒,只是因为条件所限。
莫非那个答案竟然如此离谱?!
瑞凡正要把小火花从背上甩下来,却听到“扑通”一声。
只见那个背着孩子的女人此时已经跪倒在地。她眼中饱含泪水,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深深地朝瑞凡跪拜了下去。她背上的孩子随着母亲的动作俯仰,似乎觉得很好玩,竟抬头看着瑞凡咯咯地笑了起来。病床上的哈维也努力撑起半边身体,带着虚弱而感激的笑容,对着瑞凡深深鞠躬。
瑞凡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并不习惯这种大礼,但看着一家三口的笑容,心里的局促逐渐被一丝暖意取代。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第49章 沸水的奇迹
如果瑞凡早知道随手救治一个奄奄一息的工人会引发后来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他当时……好吧,依他的性子大概还是会救的。毕竟作为一个在红旗下长大的现代灵魂,他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拖家带口的男人在自己面前烂成一坨有机肥料。
但他绝对会在救完人之后,立刻找卷强力胶布把小火花这丫头的嘴封死,捆起来丢到阁楼的库房里,顺便让玛尔塔婆婆给她打一针强效镇静剂,让她结结实实睡上个三天三夜。
因为这一切的疯狂,都是从这丫头那张完全不把门的嘴开始的。
据说小火花那天就像一只打了鸡血的橘猫,在经过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窝棚、每一个有活人喘气儿的角落窜进窜出。她跟杂货店的大妈说,跟收破烂的瞎眼男人说,跟锅炉房那群抽着刺鼻烟斗的苦力说,甚至跟巷口那条三条腿的野狗都说了一嘴——当然,野狗没理她,但路人理了。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地方,小火花那两条腿和一张嘴,其传播效率竟然比瑞凡老家那边的一众自媒体平台还要离谱。
哈维痊愈的消息,就像一颗扔进粪坑的高爆手雷,瞬间激起了整个七号货栈,乃至下城区周边好几个街区的千层浪。
第二天一早——姑且把诊所上方几十米高处那个巨大的换气扇开始轰鸣的时候叫做早晨吧——当瑞凡像往常一样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拉开诊所大门准备去倒马桶时,眼前的景象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桶倒扣在自己脑门上。
门外那条狭窄、泥泞、散发着恶臭的巷道,此刻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那不是排队,也不是围观,那是一堵由绝望的血肉之躯构筑起来的、不断向前蠕动的墙。
诊所门口的排水沟快被各式各样的烂靴子踩平了,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群等待喂食的沙丁鱼,挤满了每一寸空间。他们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被人背着,有的干脆在肮脏的地上坐着。头顶蒸汽管道上凝结的酸水吧嗒吧嗒往下滴,落在他们溃烂的皮肤上,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嘶嘶”声,可这些人愣是缩着脖子一动不动,仿佛那点腐蚀性的液体,比起他们身上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一股热烘烘的、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混杂着铁锈、腐肉、汗水和霉味的恶臭迎面扑来,几乎盖过了背景中早已习以为常的臭味,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掐住了瑞凡的喉咙。
他看到有个断了腿的老头,杵着一只生锈的大铁桶当拐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靠单脚跳着来的。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孩子的脸已经绿了一半,她自己的手臂上也有一块正在溃烂。还有几个高矮不一的半大小子,合力抬着一块比他们还大的铁板,上面躺着的应该是他们的父亲——那个男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眼睛还在转,还在看,还在拼命地看着诊所的大门……
那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扭曲变形的脸,那一双双在黑暗中因痛苦和期盼而闪着幽光的眼睛,在看到瑞凡出现的那一刻,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出来了!那个治疗师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这片死寂的“肉海”瞬间沸腾了。紧接着,几十上百个声音同时撕裂了下城区的雾霾,嘶吼着同一个词:
“救命!”
瑞凡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关门、上锁、然后从后门溜出去——这他妈简直就是丧尸围城的沉浸式现场版!
幸好,就在他准备缩回门里的时候,一只干枯但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玛尔塔婆婆紧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她举着一盏发出刺眼白光的瓦斯灯,照亮了外面昏暗的街道。神色平静如常,仿佛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过是寻常的街景。
老太太扫视了一圈门外拥挤的,几乎要扑上来的“丧尸”,然后用她那漏勺刮锅底一样的刺耳声音吼了一嗓子:“都别挤!排队!懂不懂规矩!谁敢往前蹭一步,老婆子先把他的腿打断!”
她的音量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扫帚一般挥向人群。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那些原本拼命前拥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然后迅速蠕动着,贴着墙根排起了一条蜿蜒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瑞凡目瞪口呆地望着玛尔塔婆婆,从未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上去干枯瘦小,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在这片地方竟然有着如此的……威势。
婆婆举着油灯,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里扫过,嘴里念念有词:“……卖报的瘸子、洗衣房的哑巴姑娘、还有车站那个总挨揍的傻大个…...”她忽然“咦“了一声,上前几步从队伍中间的一位妇人怀里接过一个裹着麻布的小小身影,麻布上有一大块被黑绿色液体浸透,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
“这不是‘小雪球’艾琳吗?她也得了这个病?”婆婆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那位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几步爬过来拽住瑞凡的裤脚,声音哽咽:“求求您!求求您摸摸我家崽儿!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摔伤,结果这几天整条胳膊都开始烂掉了!他们说……他们说这是锈骨病!大夫,求您发发慈悲吧!”
——疯狂而忙碌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对于瑞凡来说,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全功率运转的工业级滚筒洗衣机里,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虽然就诊人数暴增,但瑞凡依然固执地坚守着他的“常识”和“底线”——消毒灭菌。由于条件极端恶劣,这地方也搞不到什么高级的消毒设备,于是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方法:婆婆帮他张罗着在诊所的后院架起了一口用破锅炉改装而成的大铁锅(街坊提供的),下头用附近蒸汽管道偷接出来的蒸汽加热。纯净水不够用,所以锅里和清洗用的水是从附近的取水点打来的,那些病患家属自愿去替他打水。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对水进行那种“生物净化”,瑞凡只能坚持必须要把水烧开,一直保持沸腾。所有的手术器具、刀剪、缝合针和手套,用完之后必须洗干净然后在沸水里煮上至少二十分钟。
瑞凡觉得这只是最基础的医学常识,防止交叉感染嘛。
玛尔塔婆婆一开始是持怀疑态度的,甚至有些担忧。每当她看到瑞凡煞有介事地把手术剪刀和钳子扔进大锅里煮沸,或者用从黑市高价买来的、据说能把人肠子烧穿的“烈酒”擦手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都充满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甚至带有一丝嘲讽般的冷笑。
“傻孩子……如果高温和酒精就能杀死这种瘟疫的源头,尖峰城早就在焚尸炉里重生了……”
那是对无知者的怜悯。
然而这种怜悯并没持续多少日子,当她亲眼看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全身溃烂流脓的“必死之人”,在瑞凡那一套看似蹩脚的清创、消毒、包扎流程后,便挣脱了长久以来大家都默认的“变成腐尸”的既定轨道,转而以一种更合乎生物学常识的方式结痂、愈合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便彻底沉默了。
……
“下一个!”
瑞凡戴着那副已经被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橡胶手套,声音嘶哑地喊道。
这次被抬进来的,是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老杠子”杰克,锅炉房里最资深的苦工。
他的右小腿已经完全变成了惨绝人寰的尸白色,皮肤表面布满了脓绿色的、像铜锈一样的斑块。那些斑块还在微微地起伏,仿佛皮肤下面有无数只蛆虫正在啃食着他的骨头。随着他的呼吸,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铁锈和排泄物味道的恶臭在诊所里弥漫开来。
按照旁人的说法,这条腿就算是锯了他也活不过一周了。
“国教那帮穿黑袍的龟孙子,”老杰克躺在手术台上,虚弱但愤恨地啐了口带血丝的浓痰,“收了我足足半个月的工钱,就只会往我的伤口上泼点凉水……还大言不惭地说是圣水!呸!”
他颤巍巍地想要把那条烂腿往瑞凡面前凑,又怕弄脏了他不久前才擦过的台子,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独眼里写满了对生存的渴望。
“放上来,别磨蹭。你越磨蹭,受的罪越多。”瑞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冷酷而专业的主任医师——虽然看着那条腿,他自己的胃里也在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他拿起剪刀,挑开已经和腐肉粘连在一起的肮脏裤管。接下来是清创。
在瑞凡的眼里,眼前这位所谓的“锈骨病”其实就是典型的坏死性炎症。他猜测应该是由于这里极端恶劣的卫生条件,加上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良,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划伤,在这个缺乏抗生素的世界里,也会迅速恶化成要命的绝症。
瑞凡自觉已经得出了某种结论:所谓的“锈骨病”,不过是这群土著对严重感染的一种迷信称呼罢了。
“忍着点,可能会很疼。我得把你这些死肉全割掉,不然长不出新肉。”
瑞凡深吸一口气,用镊子夹着一大坨纱布,蘸着那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烈酒(他之前试了一下,能点着,度数应该够),狠狠地按在了老杰克的伤口上。
“啊——!!!”
酒精接触到那溃烂血肉的瞬间,老杰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地抠住生锈的铁床边缘,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出来。
“您可劲儿治!治不好就把我直接扔熔炉里!省得祸害我家崽子!”老头一边惨叫,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
瑞凡没有理会他的叫喊,手起刀落,用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手术剪,精准地剪去那些已经变成绿色的腐肉。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医学手术”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站在几步之外的玛尔塔婆婆,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双手,那双浑浊的眼眸正在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