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头砸在他的肩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然后留下少许碎屑弹开。对于身高体壮还穿着重型护甲的托德来说,这甚至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他甚至都没有扭头去看瑞凡一眼,嘴里依旧念叨着那魔怔般的呓语:“有种不要跑……奸奇的走狗……”
他调转枪口,继续向前推进。他每走一步,沉重的战靴就踏碎地上的瓦砾、水果、甚至是不知谁遗落的手臂。
没用。
记得在尖峰城的时候,审判官大人也是这样。瑞凡绝望地想到:他确实能把那些魔怔了的人“叫醒”,但有个前提:他们必须得“愿意听”他的话,必须得“愿意相信”他才行。
除非……
“军士!托德军士!……该死!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世道!”瑞凡一边咒骂着,一边冲到那个受伤的女人身边。那女人看到他,惊恐地想要尖叫,以为这个一身黑制服的家伙也是来杀人的。
“别怕!我是……我是来救你的!”瑞凡手忙脚乱地扶起她,只见她的后背上已经破破烂烂,殷红一片。
“带着孩子快跑!去找那个白袍女人!她能给你止血!”瑞凡对着她吼道,然后把她强行拽起来朝着艾米玛那边推了一把。
女人跌跌撞撞地抱着孩子跑了,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瑞凡也没工夫听。
因为托德又要开枪了。
这次,他的目标是一座横跨运河,连接两岸民居的木质廊桥,那是通往对岸唯一的逃生通道。那座廊桥上,挤满了正在尖叫着试图逃离这片地狱的市民。
只见他停下脚步,半跪在地,举起了爆弹枪,瑞凡顿时脑子“嗡”的一声。
他要干什么?!他疯了吗?!
瑞凡眼睁睁地看着托德稳稳地架起枪,滚烫的枪口对准了廊桥。或许在他的眼里,那里是什么恶魔的躲藏位置,或者是什么诡异的敌军设施。但在瑞凡眼里,他这一枪下去,整座桥连带着桥上几十个无辜的人,都会变成碎片掉进下面的火海和运河里!
“不——!”
瑞凡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不顾一切地向他冲去。
第102章 谁的屠刀
然而,一道白色的身影比他更快。
大贤者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袍在硝烟中划出一道优雅而诡异的弧线。她袍子下伸出的数条闪着金属寒光的机械触手,如同捕食的蜘蛛般猛地弹出。其中两条卷住瑞凡的腰,将他狠狠地向后一拽,另外几条则闪电般地抓住了旁边一根粗大的管道和一堵残墙。
“轰!轰!轰!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托德开火了。
几发爆弹打中了廊桥的支撑柱和桥面,然后无情地将其撕碎,火光和爆炸裹挟着木屑,碎片乃至血肉四下飞溅。桥上的人们在绝望的尖叫声中,如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
瑞凡被艾米玛的触手死死地捆在半空中,脸颊被紧缚得力量勒得涨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幕惨剧发生,大脑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而一片空白。
“放开我!”瑞凡疯狂地挣扎着,对着那几根冰冷的金属触手又扯又踹,“你这个冷血的机器人!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必须优先确保你的存活,而不是保护这些无关紧要的本地居民。”艾米玛那张精致的网红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坠落的不是十几个人,而是一堆土豆。“逻辑计算表明,水域附近生活的平民在落水后仍有86.3%的生还率,而你尝试阻挡托德军士火力的行为属于无意义的自杀,成功率小于1%。阻止你,是最高效的保护措施。”
“我去你妈的逻辑计算!”瑞凡气得破口大骂,他真是受够这个满脑子理性与计算的机器人了。
这大概是尖峰城给瑞凡留下的一种PTSD。
“你的愤怒于事无补。”艾米玛一边说着,一边将瑞凡轻轻放在地上,更多的机械附肢和触手悉悉索索地收回白色的长袍下,重新从一个赛博蜘蛛精变回人形,“我正在分析当前状况,试图寻找一个非致命性制服托德·格雷森军士的方案……”
“别跑!你这肮脏的恶魔!”
然而托德军士可不给她分析的时间,他的吼声在前方不远处回荡,紧接着又是一阵爆弹枪的轰鸣。并没有人直接被击中,但爆弹在狭窄空间内的爆炸破片和冲击波,瞬间将附近的几个小贩模样的人掀飞,他们倒在血泊中,痛苦地呻吟。
“不!军士!停下!!”瑞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大喊着冲了过去,却被汹涌逃难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托德根本听不见。他似乎捕捉到了目标的移动,大步流星地冲过了一条挂满各色丝绸和布匹的长廊。
那些色彩鲜艳的布幔从高处垂下,在火光和气浪中飘舞,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对于精神极度亢奋的托德来说,大概这每一块飘动的布后面,可能都藏着致命的敌人。
“……想包围我?做梦!”
托德咆哮着,为了清空射界,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扣动了扳机,进行了一次扇面扫射,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换上下一个弹匣。
这在战场上是标准的战术动作,但在一个人挤人的集市里,这就是灾难。
一连串爆弹像死神的鞭子一样扫过那些飘舞的布幔。布匹瞬间被穿透、撕碎、点燃,如同空气一般不能阻挡那可怕的爆弹分毫。而在那层层叠叠的布幔后面,是大群正尖叫着互相推搡、踩踏、试图逃跑的商贩和顾客。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几个人影像是被大锤击中一样飞了出去,破碎肢体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角度。
瑞凡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愤怒直冲天灵盖。但他知道托德绝非是在杀人取乐,那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士兵,他只是在他的战场上与那些躲藏在掩体之间的敌人交战。
但在这个该死的地方,那些“掩体”是纸糊的,那些“敌人”是空气,而那些承受伤害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无辜的,可能只是出来吃个早餐,或是为全家一天的餐食采购新鲜鱼获的老百姓!
“托德!!你他妈的瞎了吗!!”
瑞凡声嘶力竭地怒吼,奋力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艾米玛大贤者紧紧跟在他身后,用她的机械触手不断拨开掉落的燃烧物。
似乎是听到了瑞凡的声音,或者是那个所谓的“恶魔”再次转移了位置,托德突然猛地朝瑞凡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瑞凡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瞳孔缩得犹如针尖,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眼睛,与他那原本就很诡异的紫色虹膜相组合,就像个剥了皮的红心火龙果。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瑞凡,没有集市,只有无尽的战火。
一种动物对于危险猎食者的本能感知让瑞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坏了,在托德眼里,他现在指不定是个什么长着触手和犄角的怪物头目——或者,托德根本看不见他,而是在盯着他身后的某个目标。
“不!托德军士!是我!我是瑞凡……”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瑞凡,甚至比半夜在烧烤摊子上把一整盘烤冷面打翻在隔壁桌花臂光头大哥的脑袋上更甚。
“去死吧!你这坨奸奇拉出来的臭屎!”托德军士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没有给瑞凡解释或躲闪的机会,手中那把短粗硕大,有如一台冲击电钻的枪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向瑞凡。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瑞凡甚至能看清那比饮料瓶口还粗的枪口内部的膛线和积碳,以及托德那开始压下扳机的食指。
“判定:友军误伤风险极高。建议:立即停止射击。”
就在托德扣动扳机的前一毫秒,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侧面撞了过来,挡在了瑞凡的身前。艾米玛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她张开双臂,白袍飞舞,身后的机械附肢展开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护盾,仿佛降临凡间的千手观音。
“侦测到致命威胁!防御协议启动!”
轰轰轰轰!
爆弹在护盾上接连炸开,激起一片耀眼的涟漪。那道薄薄的光幕在近距离的连续轰击下剧烈闪烁,仅仅支撑了不到一秒就宣告过载,如同破裂的肥皂泡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爆炸的火光爆发开来。
白袍的身影被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瑞凡身上,两个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倒在地,撞翻了一片堆满瓜果的货架。
瑞凡被撞得七荤八素,只觉得一股温热溅了自己满脸,下意识地一摸,满手都是深色的液体,但又不像是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艾米玛倒在他身前不远处。她那身精致的白色长袍已经被冲击波和破片撕扯得破破烂烂,原本丰满圆润的胴体此刻就像是一根被车碾过的火腿肠。她的左上半身连同那几条灵活的机械触手都不见了,露出搅成一团的血肉似的材质,噼啪作响的电线和惨白的仿生骨骼。
至少有一发爆弹直接命中了她——如果命中的是肉体凡胎的瑞凡的话,现在估计已经变成墙上的一滩涂鸦了。
“艾米玛!”瑞凡惊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向她,心中只觉一阵剧烈的抽痛。
第二次了……
甭管刚才自己是怎么骂她是冰冷的机器,甭管自己对她那些过分的理性思维有多么不爽,但艾米玛实实在在的又一次舍身救了他,就像在尖峰城底的那一次一样。
“目标……尚未……理性……”艾米玛躺在地上,她的声音依旧平和而清冷,但却带上了一丝……不知道是痛苦,还是一种类似电流不稳的杂音。那个洁白的伺服颅骨围绕着她像没头苍蝇一般飞来飞去,发出焦急的嗡嗡声,试图对她进行急救或者抢修。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变得断断续续,却依然试图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指向托德,“建议……立刻撤离……”
瑞凡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愤怒。
这算什么?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了帝皇”?这就是你们这群超级战士保护世界的方式?
沉浸在自己的幻梦里,对着一群无辜者大开杀戒,甚至连自己的同伴都要杀?
去他妈的恶魔。去他妈的卡迪亚。去他妈的幻觉。
瑞凡终于被激怒了,不知道是因为那些哭喊着的无辜百姓,还是差点被自己人开枪打死,还是从市长官邸一路积攒的负面情绪的总爆发,还是因为倒在血泊(或是油泊)中的艾米玛。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
而托德此时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眉头紧锁,面目狰狞,还在举着那把冲击钻一样的可怕枪械,快速地转动着身体,似乎正在努力瞄准一个快速移动的目标。
趁着这个间隙,瑞凡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像一头昏了头的野猪。
没有任何的格斗技巧,也没有动力甲的神力,瑞凡只有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和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就像一颗炮弹一样——虽然是一颗软绵绵的肉弹——撞进了托德怀里。这位此时正处于精神极度不稳定(或是高度专注)状态的大兵骤然遇袭,顿时被扑得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根承重柱。
来不及感叹居然这都没能把他摔倒,瑞凡把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双手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了他持枪的胳膊。
感受着他那滚烫的皮肤,瑞凡把脸贴到了离他的眼睛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这张满是汗水,尘土和硝烟味的板凳脸,发出了自打他到这个破世界以来最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
“托德·格雷森军士!!!你给我看清楚!!!”
这一嗓子,瑞凡不光用上了肺活量,更是把他所有的意念和愤怒,以及所有对“真实”的渴望,全都灌注了进去。
给我醒过来!这里没有什么恶魔!没有什么战场!这里是新利恩!是菜市场!你面前站着的,是你刚刚差点打死的队友!还有无数无辜的老百姓!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破碎了。
第103章 谁的真相
瑞凡感觉到托德军士原本绷紧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猛地一颤。
预想中的被一肘子顶飞,或者被反手掼在地上的场景,都没有发生。
托德军士那急促、混乱、充满了疯狂的呼吸声,突然停滞了。原本涣散而疯狂的目光瞬间凝固,然后逐渐重新聚焦。
瑞凡趴在他的胸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托德军士那张布满汗水、青筋暴起,但此刻却写满了错愕的脸。那双原本满是血丝、充满了杀戮欲望的紫色眼睛,此刻正迅速褪去那层疯狂的光芒,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但托德却没看他,而是看着远方,眼神空洞。
“……没……没了?”
托德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然后他猛地一把推开瑞凡,拎着枪警惕地环顾四周。他的感官在疯狂地搜索,他的战斗本能依旧在尖叫,但他那曾经清晰无比的目标,那个一直在向他挑衅,同时四处逃窜的恶魔,此刻却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它……它在哪里?”托德喃喃自语着,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瑞凡的衣领,将他像抓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托德对着瑞凡咆哮道,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唾沫星子喷了瑞凡一脸,“我明明已经把它逼入了绝境!我差一点就能杀了它!是你!是你让它跑了!”
瑞凡被这双铁铸般的大手勒得喘不过气来,双脚乱蹬。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混蛋,愤怒、委屈、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让它跑了?!”瑞凡涨红了脸,艰难地挤出一连串的咒骂,声音因为缺氧而嘶哑,“我……他妈的……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发疯!你在杀人!你……杀了那些人!你毁了……整个市场!你还打伤了……艾米玛!你这个……疯子!”他用手指着周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好好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托德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硝烟弥漫的卡迪亚战场,不再是面目狰狞的异端和恶魔。
他看到了那被炸断的桥梁,看到了满地的鲜血和残肢,看到了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母亲,看到了那些在废墟中哭喊着寻找亲人的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