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市律司那边……”梅罗普斯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被控制起来的街卫，“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让我们把尸体带走。”
“别管他们，如果他们跳出来阻拦，哪怕来硬的也要带走。”伊蕊低声说道，她的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关键物证。让泽布伦修士准备接收，我大不了亲自和里扎尔沟通——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瑞凡站在人群后面，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也在犯嘀咕。
又来了。
又是“障眼法”，又是“嫁祸帝国”，又是“看不见的凶手”。
他心里那根“违和感”的刺，扎得更深了。
瑞凡开始回想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经历的种种怪事……经历了这么多稀奇古怪、颠覆三观的事件后，他已经学会了不再用过去的常识来判断这个疯狂的世界。
他眼中的真实，与这些原住民的真实，始终存在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却又从没有人跟他提及这点。
瑞凡偷偷看了伊蕊一眼，审判官大人正在和梅罗普斯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苏里亚和陈街目身边站着两个暴风兵，他们待在稍远的地方，一边不安的留意着两位审判庭大人物的反应，一边对着地上的尸体和书桌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泽布伦修士的便携式灵能探测仪应该能派上用场……”梅罗普斯的声音飘过来。
“但精度不够。”伊蕊摇头，“必须用艾米玛的实验室设备。马休队长，现在带着你的人……”
她们已经在讨论“怎么把尸体弄回去”了。显然在她们的判断里，这又是一起需要“深度检测”才能找到真相的案件。
瑞凡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尸体。
在来的路上，机舱里播放过任务简报，里面有苏万的头像。当时在炮艇上光线昏暗，全息投影的画质也糟糕，他看得并不是很真切，但与现在看到的现场的情况一对比，就是不太对劲。
他想起市长官邸的那次。他明明觉得尸体“扭曲惊恐”，所有人都说是“平静安详”。他站出来指出问题，结果被当成傻子。莲花码头就更别提了。他冲上去“救人”，结果被托德揍得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如果这次他又错了呢？
我，要不要去尝试着主动跨过这条鸿沟？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一颗幼苗，在瑞凡的心中破土而出。
“嗯咳，我去趟洗手间。”
瑞凡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他。伊蕊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个……在上飞机前水喝多了。”瑞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而且这宅子这么大，我怕一会儿忙起来就没机会了。”
梅罗普斯投来一个“你这小子真会挑时候”的无奈眼神。伊蕊沉默了两秒，微微颔首：“快去快回。我们可能很快就要转移。”
瑞凡点点头，快步走出了书房。
第112章 面具破碎（下）
瑞凡在走廊里很快就找到了洗手间——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妈的，光是这个洗手间就比他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豪华。墙壁和地面都是带有优雅纹理的光洁石材，感应式的水龙头泛着柔光，洗手台如玉一般细腻洁白，连马桶都是由一整块温润优美的实木雕成的高级货——啧，但现在不是感叹贫富差距的时候。
瑞凡关上门，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腕，按下了个人终端上的通讯键。
【β073？瑞凡？你那边什么情况？】
卡拉贝拉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她显然没想到瑞凡会主动联系她。
“卡拉贝拉，审讯者阁下，”瑞凡压低声音，“我需要这位普拉·苏万先生的详细资料。不是任务简报里那种——我要更多的照片，各个角度的，越清晰越好。你那里能不能搞到？”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在现场吗？为什么要通过我……】
“我在现场。”瑞凡打断了她，“但我需要对比。我觉得……我觉得尸体有点不对劲。但我不能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
【你背着审判官联系我？】卡拉贝拉那尖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瑞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
瑞凡苦笑。
是啊，什么时候变的？
他以前几乎从不与他这些名义上的“同僚”进行交流——除了梅主任给他上课以外。
他本就是个性格内向的社恐，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更是恨不得把自己整天缩在个乌龟壳里。泽布伦那个神棍完全话不投机、卡拉贝拉总是很忙而且感觉很刻薄、托德那个让人看一眼就产生恐惧感的板凳脸……直到他被带走瑞凡也没跟他说上几句话，而其他人……瑞凡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是，也许是莲花码头之后。也许是看到艾米玛倒在血泊里之后。也许是听到到托德被押走时那句“多学学”之后……也许是更早，是在尖峰城底部的那间小诊所里开始。
总之现在，他只是……不想当那个事后才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的马后炮。
“帮我这一次。”瑞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磕磕绊绊地说道，“回头，呃，我请你吃饭——我是说，如果你想吃点什么好吃的东西的话，除了那些糊糊和肥皂块……”
卡拉贝拉轻笑了一声，【行吧。你稍等。】
十几秒后，瑞凡的终端上收到了一串文件。
他点开，屏幕上出现了普拉·苏万的多角度照片——正面、侧面、三分之二侧面，甚至还有几张生活照。清晰度远超那份任务简报。
瑞凡一张张翻过去，对照着记忆里尸体的样子。身材。颧骨。下颌。眉弓。耳廓。发际线……
还有锁骨那里。
瑞凡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看到的尸体。
不对劲……虽然体型是对的，但那张脸不对。还有一种即便在“困惑”，也掩盖不住的阴鸷感。
而且尸体的上半身都沾满了血，但他记得……锁骨的位置，有个很古怪的东西。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够了。不需要“也许”，不需要“大概”。差异是客观存在的。
瑞凡关掉终端，走出洗手间。走廊里，一名暴风兵正守在书房门口。看到瑞凡回来，侧身让开。
房间里，伊蕊正在和苏里亚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伊蕊的目光扫过：“怎么这么久？再慢点我都要派人去找你了。”
“想了些事情，查了点资料。”瑞凡随口回应道。
伊蕊皱起了眉头，苏里亚一脸意外，连老梅主任也瞪了过来。但瑞凡只是径直走向那具尸体。
“你干什么？！”梅罗普斯的惊叫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所有人——伊蕊、苏里亚、陈街目，还有那几个暴风兵——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瑞凡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那张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
血污、僵硬的面皮、半睁的浑浊眼球——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得让人反胃。瑞凡的胃在翻涌。他不是法医，不是刑警，甚至连个正经的审判庭“侍从”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几个月前还在纠结“中午吃黄焖鸡米饭还是兰州拉面”的普通阿宅——也就在半个月前当过一阵子的……江湖医生罢了。
但这具尸体，这个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东西，他必须搞清楚。
他对着那具被血污覆盖的尸体伸出了手。
“瑞凡！这不是你该碰的地方！”梅罗普斯冲过来想拉他。
“别碰他。”
伊蕊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梅罗普斯的动作。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瑞凡，眼神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让他看。”
瑞凡感激地看了审判官大人一眼——但他没有时间表达感谢。他把手按在了那张冰冷的死人脸上，开始四下摸索。
触感是真实的，鲜血是真实的。滑腻的皮肤、僵硬的肌肉……都是真实的，颈部的那处刀伤也是真实的。
但是，这张面孔，绝对不是照片里的普拉·苏万。
“审判官大人，”他抬起头，看向伊蕊，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人和照片里的苏万先生，长得不一样。”
“人死后肌肉松弛，面相改变是常识——”苏里亚在旁边插话。
“我知道。”瑞凡打断了他，“但差异太大了。颧骨、下颌、眉弓、耳廓、发际线都不一样……我仔细对比过了。”他直直地注视着苏里亚，“我不知道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模样，但我可以肯定：这人，这人就不是苏万！”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梅罗普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伊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瑞凡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粗暴地扯开了尸体那被血浸透的衬衣领。锁骨下方，只见一个用蓝色染料纹成的诡异纹身赫然在目——如烟气般扭曲的肠道，环绕着一个中心圆点。
他早就注意到了领口下面有什么东西。而在卡拉贝拉发来的有一张照片里可以看到，普拉·苏万的锁骨下方，干干净净。
“还有这个，”瑞凡指着那个纹身，转向众人，“你们看到了吗？”
梅罗普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看到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苏里亚也凑过来，摇了摇头。
瑞凡的心沉了一下：又是这样，他们看不见。就像他看不见那所谓的“恶魔”，这些人也看不见这个古怪的纹身。
但这一次，他不会退缩。瑞凡用坚定的眼神死死盯着伊蕊，他知道，现在只有审判官可能会相信他。
伊蕊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冰蓝色眸子紧紧盯着瑞凡，又移向尸体，表情若有所思。
瑞凡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大人，把你的手给我！”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了审判官大人的手腕。
那只手包裹在黑色的皮手套里，触感冰冷而坚硬。那可不是属于常规女性的纤纤玉手，那是属于战士的有力大手，瑞凡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强健的骨骼和肌肉——要是结结实实来个握手，他毫不怀疑这只手能生生捏断他的手指。
但他没管伊蕊那突然僵硬的身躯——甚至能感觉到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去——只是一把扯下她的手套，然后紧紧握住那只白皙、冰凉、皮肤粗糙、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一把按在了尸体的锁骨下方——那个纹身所在的位置上。
“仔细看，大人，用我的眼睛看！”
手掌与尸体接触的瞬间，瑞凡感觉到伊蕊的手猛地一颤。他抬起头，只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瞳孔骤然收缩，仿佛遭遇了高压电击。她瞪大眼睛盯着尸体的胸口和面孔，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瑞凡说不清楚的表情。
“黄金王座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猛地抽回了手。
成了。
终于，无论其她们之前陷入了怎样的幻觉，无论这个死者身上笼罩着什么只针对他们这些当地人的古怪力量，现在都被他瑞凡这个“现实锚点”通过直接的物理接触，彻底粉碎了！
“把保姆带过来！”伊蕊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但迅速转为冷静。
很快，一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中年女仆被带了进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他……”
瑞凡可没空管她究竟误会了什么，只是走上前，从侧面搀扶住了她，然后把她带到尸体面前。
“你仔细看看，”瑞凡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强迫她看向那具尸体，“看清楚！这个人，真的是你的主人普拉·苏万先生吗？”
在瑞凡的接触和引导下，那名保姆眼中的恐惧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见了鬼一般的惊骇。
“不……不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这个人绝对不是苏万先生！他是谁？！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主人呢？！我的主人去哪了？！”
这叫声仿佛一把尖刀，瞬间刺破了笼罩在房间里那个名为虚幻的肥皂泡。
好了，现在，真相在某种程度上，以一种最荒诞、最恐怖的方式，已经大白于天下了。
先别管什么恶魔暗杀、灵能攻击、以及“深度检测”了——这具尸体，从头到尾就不是监管使普拉·苏万！
梅罗普斯和苏里亚也先后上来让瑞凡“搭了把手”，然后毫不意外的，他们也看到那具“苏万”的尸体诡异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也许从来就没有“变形”，只是那些被幻术蒙蔽的眼睛，终于看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不是……苏万？”梅罗普斯的声音有些发飘，“那真正的普拉·苏万呢？”
没有人能回答。
真正的新利恩财政监管使，普拉·苏万，显然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这个不知名的邪教分子，用某种高明的超自然力量伪装成他的模样，冒名顶替了！这个冒牌货一直伪装成苏万的身份，生活在这里，行使着他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