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酒店据点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瑞凡睡不着。
他靠在窗边,看着新利恩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空永远不会完全黑下来,无数的灯光、霓虹和全息广告牌把天际线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某种程度上,这景象让他想起了地球上的那些不夜城。
明天——不,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他就要见证一场针对邪教据点的军事突袭行动了。虽然他的角色只是坐在后方当一个事后进场勘察的“法医”兼“吉祥物”,但他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瑞凡已经学会了分辨这种特殊的声音。
柳里娅尔光着脚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身上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色罩衫——伊蕊的备用衣物如今已经成了她的睡衣——银灰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你怎么不睡?”瑞凡问道。
“你也没有在睡。”她反驳。
“……好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无火者。”柳里娅尔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心翼翼,“明天的行动……你说你会待在后面的车里。”
“对。”
“那里离我很远。”
瑞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放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就算我在车里,通讯器也是通的。你随时能听到我的声音。而且等你们打完,我马上就进去找你。”
柳里娅尔沉默了几秒,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
“声音不够。”她最终说道,语气极其认真,“我需要——”
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汇来表达某种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需求,嘴唇开合了几次,最终只是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个也需要确认你在。”
瑞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个看不见世界的孩子,在一场即将到来的战斗前夜,唯一在意的事情是确认那个“不存在的人”还在不在。
“那就这样。”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手帕——新利恩本地产的棉织品,是前几天变装时老陈顺手买的,因为他有擦汗的习惯,也就自然而然地给瑞凡买了一条。
他把手帕递了过去。
“我用了好几天了,上面应该有我的味道。明天你把它带在身上。如果需要‘确认’我在,你就闻一闻它。”
柳里娅尔接过手帕,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块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叠得极其工整,每一道折痕都精确得像是在折叠一件珍贵的圣物——然后郑重地塞进了罩衫的内袋里。
“足够了。”她点了点头。
瑞凡看着她转身走回房间的背影——光着脚,无声无息,罩衫的下摆几乎拖到了脚踝——然后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无火者。”
“嗯?”
“……包子。”
“行动结束以后,管够。”
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拐角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尽头。
瑞凡重新靠回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永不熄灭的城市灯火。
几个小时后,他的同伴们就要冲进那片灯火的阴影深处,去面对一群藏在西装和玻璃幕墙后面的邪教信徒。自打他们来到新利恩以后被耍了这么多天,终于可以主动出击去找一下这帮家伙的晦气,看看他们的庐山真面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帝皇保佑。”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一个不信神的人,在上战场前,居然也开始求神拜佛了。
这要命的世界,还真是把人给逼的……
第141章 无声之雷(上)
凌晨时分,新利恩的夜空依然被霓虹和全息广告牌渲染得如同白昼。某些商业区和低层城区仍然熙熙攘攘,宛如一座真正的不夜城,但远洋物流集团总部所在的街区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
瑞凡坐在那辆伪装成酒店冷链运输车的支援车辆的货箱里,盯着面前那面由六块全息屏幕拼成的临时监控墙。屏幕上显示着从不同角度拍摄的远洋物流集团总部——大部分画面来自泽布伦接入并篡改的市政监控网络,少数几个则是特工提前部署在周边建筑物上的微型摄像头。
此刻,大厦的灯光仍在正常运转,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反射着周围商铺的霓虹,一切看起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坐在他身旁的艾米玛大贤者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的机械触手从脊椎后方展开了四条,分别接入了车箱内不同的数据终端,同时她的双手还在操作着一块悬浮键盘,瞳孔深处的红光正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高频闪烁,就像一台人形的机房服务器。
“全频段通讯链路确认,加密协议激活。”她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电力管制节点就绪,外围封锁确认。突击第一梯队三十二人已进入预定位置。第二梯队十二人在冷链车上待命。审判官动力甲系统已完成预热,战斗就绪。”
这位堂堂医学/生物学的顶级大拿,兼职干起网络黑客的活儿也是信手拈来,这个名为“机械神教”的组织,愈发让瑞凡这个习惯了学科分类的理工狗赶到深不可测。
“……你就不紧张吗?”瑞凡忍不住问了一句。
艾米玛那张精致的面庞,瞬间像猫头鹰一样转了一个颇为诡异的角度,看了他一眼。
“紧张是血肉之躯的肾上腺素分泌引发的不可控生理性应激反应。我的躯体已将神经反应等级调整至战术最优参数——足以保持警觉,不足以影响判断。如果需要,我也可以使用化学和神经机电手段对你进行类似调整。”
“……谢了,我挺喜欢这副出厂设置的,不喜欢手动调参。”
瑞凡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然后把目光重新移回屏幕上,手指下意识地搓着裤腿。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到那“咚咚咚”的声音在狭小的货箱里回响。
尽管这次行动严格来讲他就没多少参与度,但他还是忍不住像观看一场关键球赛那样为自己支持的一方感到紧张。
通讯频道里响起一声极其短促的电子提示音。然后是马休队长低沉的声音,简洁到只有五个字。
“一小队就位。”
伊蕊的回复更短。
“行动。”
凌晨三点三十分整。
远洋物流集团总部所在场区——以及它所在的整个街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那种黑暗是突然的、绝对的。一秒钟前还亮如白昼的玻璃幕墙瞬间变成了一面面漆黑的巨型镜子,只能反射出远处街区那些还在闪烁的微弱光源。大厦内部的应急照明系统试图启动,橙红色的备用灯光在一些窗户后面挣扎着闪了两下——然后也灭了。
靠着苏里亚这个政府部门的“内鬼”,审判庭一早就控制了远洋物流所在的街区电力系统。而泽布伦修士和他的技术团队则在电网切换的那个短暂间隙里,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断了大厦的备用电源和应急照明回路之间的握手协议。从外面看,整栋总部大厦像一头突然失明的巨兽,僵在原地,庞大而无助。
同一时间,场区的外部报警线路、通讯基站和安防监控的数据上行通道全部被注入了恶意代码。远洋物流与外界——尤其是市律司的一切联系都被暂时切断了。就算里面天翻地覆,外面人也听不到任何消息和警报。
黑暗降临后的第三秒钟。
瑞凡在监控画面上看到了动静——不,准确地说,他几乎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在那几个战术摄像头切换到夜视模式后的绿色画面中,大厦外围的几个不同方位同时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仓储区侧门的电子锁突然弹开,裙楼消防通道的铁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地下车库的通风管道格栅被从内侧卸了下来——
二十二个黑影像水银一样从这些缝隙中涌入了大厦。
和他以前玩过的任何FPS游戏都不一样:没有爆破,没有闪光弹,没有震耳欲聋的“GO GO GO”。
马休队长带领的暴风兵突击队,选择了一种近乎外科手术般的渗透方式进入。他们身上的哥特式盔甲在行动前全被涂成了哑光黑,还加装了消音衬垫,几乎完美地融入了断电后的黑暗之中。暴风兵的头盔上都集成了热成像与微光增强双模夜视系统——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他们的行动不受任何影响。
他们头盔上的摄像头将行动画面同步传输回了后方,瑞凡从监控屏幕上看到的,只是一连串流畅得令人窒息的动作序列。
裙楼一层。四名暴风兵从消防通道鱼贯而入,沿着走廊的墙壁快速推进。尽头的安保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应急灯的光——两个值班保安正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对讲机,试图联系外面的同事确认停电原因。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把对讲机举到嘴边,两道无声的光线从黑暗中闪过。是暴风兵的电击枪——非致命的、大功率的肌肉痉挛器,击中人体后会导致全身肌肉瞬间抽搐瘫痪,但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
两个保安无声地倒下,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暴风兵上前,拖开瘫软的身体,用速固型束线带绑住手脚,塞上隔音胶带,然后将他们拖进值班室的角落——前后不超过十二秒。
类似的场景在大厦的多个楼层同时上演。
仓储区那边,六名暴风兵在通过侧门后,遭遇了第一波自动安保系统的阻碍——走廊天花板上的感应探头在断电后切换到了内置电池供电的被动红外模式。但这些东西对暴风兵来说形同虚设:他们的夜行战甲本身就带有红外抑制涂层,在热成像画面上几乎和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一名暴风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电磁脉冲发生器,贴在走廊的配电箱上轻轻按了一下——一声闷响,整条走廊的感应探头集体失明。
第142章 无声之雷(下)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安静,以至于当第一梯队的尖兵推进到大厦第五层的时候,绝大多数在夜间值班的普通文职员工和保安甚至还不知道大楼里已经有了不速之客。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在黑暗中摸索着手电筒,或者趴在桌上打瞌睡——直到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捂住他们的嘴巴,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说出“不要出声,不要动,趴下”,紧接着就是束线带箍紧手腕的触感。
瑞凡在监控墙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专业了吧?
他以前在电影和新闻里看过各种特警突袭的镜头,但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些暴风兵的操作比起来,简直就是过家家。马休的人就像一群在完全黑暗中依然能精确捕食的夜行猛禽,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无数次训练的打磨,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真正让瑞凡看到头皮发麻的,不是暴风兵。
是柳里娅尔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在突击队开始渗透的同时,柳里娅尔也报告了一下她进场的消息,然后就没有了。她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摄像头的视野范围之内,但瑞凡能听到她的声音。
通讯频道里,她的汇报以一种奇异的、断断续续的节奏传来——就像一个在丛林中穿行的猎豹,偶尔停下来标记猎物的位置。
“十四层,走廊尽头,两个正常的火。一个在走动,一个在坐着。”
顿了一下。
“……现在都躺下了,我没熄灭他们。”
瑞凡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听一场低劣的谍战广播剧,或者什么反差少女惊悚类ASMR。柳里娅尔那边仿佛是直接“跳过”了所有的战斗环节,只留下了一地结果。
“十六层,电梯机房旁边。三个正常的火,还有一个自动射击的……铁的东西。”
马休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十六层有一座固定式自动哨戒炮台,在备用供电线路上,我们需要——”
“已经关了。”柳里娅尔的声音打断了他,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三个人也都睡了。”
“……收到。”马休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瑞凡吞了一口唾沫。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拜死教的刺客在帝国的情报系统中会被视为最恐怖的暗杀者之一——不是因为她们的武器多先进,也不是因为她们有什么超凡的异能,而是因为她们从根本上就不属于正常战场的逻辑。
柳里娅尔看不见这个世界,但她能看到“灵魂的火焰”。
在她的感知里,墙壁不存在,楼层不存在,安保系统不存在,黑暗更不存在——整栋大厦就像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里面飘浮着一团团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火焰。她不需要看建筑图纸,不需要热成像仪,不需要知道走廊拐角后面是什么——她只需要“看”火焰在哪里,然后出现在火焰旁边,让它们熄灭。
她是这场黑暗中的绝对主宰。
暴风兵需要夜视仪才能在黑暗中行动,柳里娅尔根本不需要光线这个概念。暴风兵需要电磁脉冲发生器来瘫痪感应探头,柳里娅尔可以从天花板的缝隙和通风管道中穿过,完全绕开所有电子眼。暴风兵需要十二秒来制服两个保安,柳里娅尔——
瑞凡甚至算不出来她需要多少秒。因为等他从一个画面切到另一个画面的时候,她的目标已经躺下了。
“她的移动轨迹完全无法通过常规传感器追踪。”艾米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调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瑞凡不确定该怎么描述——学术上的兴奋?“热信号极低,体重过轻导致压力传感器无响应,移动时的声学特征低于环境白噪声阈值……从安防系统的角度来看,她在物理层面上几乎不存在。再配合灵魂视觉对人员位置的绝对感知——”
“你能不能别用分析论文的语气说这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艾米玛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停下来。
“——这是我目前观测到的、最接近'完美潜入单位'的生物样本。如果她的体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并配备适当的装备——”
“停。求你了。”
瑞凡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监控画面上。
前方的推进速度比预想中更快。柳里娅尔像一把无形的开路刀,在暴风兵正面推进的前方和侧翼无声地清扫着一切潜在的威胁——值班保安、巡逻人员、自动哨戒系统——凡是她路过的地方,暴风兵抵达时只需要做一件事:绑人、拖走、继续前进。
行动开始后不到二十分钟,马休的第一梯队就从大厦的外围裙楼一路推进到了主楼的第十八层——也就是远洋物流集团的行政核心区。那里的走廊比下面的楼层更宽敞,地毯更厚,墙上挂着装裱精美的星图和企业历史照片。即便在完全断电的黑暗中,这些细节依然通过夜视镜头清晰可见。
到目前为止,行动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没有警报,没有交火,没有伤亡。甚至连一扇玻璃都没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