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88节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另外,”她的声音里那种“威胁”的意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隐藏极深的东西,“你做的那件事……从概率论的角度来说,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二。”

  “……哪件事?”

  “穿过整个交战区去覆写伊蕊的那件事。”

  瑞凡木楞楞地眨了眨眼。

  “百分之十二。”她重复了一遍,“这意味着在一百次模拟中,有八十八次你会死。”

  她顿了一下。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然后房门开了又关。纯白的法袍消失在门后,走廊里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瑞凡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百分之十二啊……”他咕哝着,“这帮人到底是有什么强迫症,算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呢?那种情况下谁会在乎这个?”

  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和静脉注射液缓缓滴落的声音。

  瑞凡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浑身上下那些钝钝的、被药物压住了尖锐度但依然无法完全消除的痛感在提醒着他:你还活着——依然无法逃离这个操蛋的世界。

第161章 余烬未冷(上)

  瑞凡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是被一种很轻、很轻的声响吵醒的。

  不是警报,不是枪声,不是艾米玛的电子播报。而是一种金属刮擦发出的声音。

  然后是一股古怪的气味飘进了鼻腔。

  瑞凡的眉头先于意识动了一下——那个味道很奇怪。有某种肉类的焦香,某种奶香,某种呕吐物一般的酸味,带着糖浆的甜腻感,还有一种他完全无法定义的咸腥和金属味——这些味道以一种令人困惑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用现有任何菜系来归类的复合气味。

  不能说难闻。

  也不能说好闻。

  只能说……很有个性。

  瑞凡缓缓睁开眼——然后看到柳里娅尔就站在他床边。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不是她的战斗服,而是一件明显太大的深色衬衣——大概是从据点里某个暴风兵的备用衣物里“协调”来的。衣摆长到快盖住她的膝盖,袖子卷了好几道,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滑落到指尖。她那头总是被塞进红色头巾里的灰白色短发此刻乱蓬蓬地散着,像是刚洗过但没有打理。

  她身上受伤的地方已经缠上了白色的绷带,从衣领和衣摆的缝隙里能看到一截。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的姿势微微歪着,无意识地把重心偏向了没受伤的那一侧。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金属托盘。

  ——准确说,是用一张叠了好几层的深色布巾垫着的,明显从酒店餐厅拿来的不锈钢托盘。布巾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异常精准,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搞定的。

  “……”

  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双浑浊的白色眼睛没有对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它们永远不会。但那颗偏转的脑袋和翕动的鼻翼表明: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看”着瑞凡。嗅觉、听觉、还有某种瑞凡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属于她独有的感知。

  那个姿势不是“犹豫”。而是更接近于某种……不确定性。像是一个从来没给别人送过东西的人,不知道“送东西”这个动作的标准流程里,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呃……早上好?”瑞凡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沙哑。

  柳里娅尔的脚立刻动了。

  她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但她此刻的步伐动作非常僵硬,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走路姿势。她走到床边,停了一下,似乎在用听觉和嗅觉确认瑞凡的精确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

  但她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很生硬。托盘磕在床沿的合金扶手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哒”声,碗里的汤汁晃了一下,有几滴洒在了那块铺得整整齐齐的布巾上。

  她像是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吃的。”柳里娅尔说。

  两个字。干巴巴的。

  瑞凡看了看托盘上那碗不明物体,又看了看柳里娅尔的脸。

  她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灰白色眼睛下面的颧骨位置,有一丝淡淡的粉色——至少不再是像刚见面那会一样惨白得宛如尸体了。

  瑞凡突然想起了上次——上次是他给她端东西吃。她刚刚“入伙”,又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狩猎和“荒野求生”,整个人犹如行尸走肉,像一条奄奄一息的流浪狗。是瑞凡动用了他的全部才能,用一顿精心搭配的美食,重新给她注入了活人应有的气息。

  她在摹仿瑞凡当初对她做过的事。

  只是……她显然不太理解那些动作背后的逻辑,所以模仿出来的效果,该怎么说呢……

  瑞凡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靠在被摇高了一些的医疗台背板上,朝托盘看了过去。

  近距离看,那碗汤的真实面目比远看更加——怎么说呢——震撼。

  紫红色的汤底里漂浮的“肉块”,经过仔细辨认,似乎是某种海鲜——可能是虾?也可能是什么他叫不出名字的当地水产。而那些橘黄色面团状的东西,他盯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某种类似于奶油泡芙的甜点被掰碎后扔进去的。汤底的紫红色应该是来自于两块像是火龙果切片但不知为何被一起扔进了汤里的紫色东西,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和汤汁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有层次感的浑浊梯度。

  旁边那盘烤肉上的荧光橙色酱料,闻起来像是某种甜辣酱——不是那种精心调配的甜辣酱,更像是把某种甜品糖浆和辣椒粉直接搅合在一起的产物。而覆盖在上面的灰色糊状物,瑞凡深吸一口气仔细嗅了嗅,差点没绷住表情。

  那是自打来到这个见鬼的世界以来就一直被他深恶痛绝的——军用营养膏。

  她把军用营养膏当酱料挤在烤肉上了。

  而那杯“饮料”……瑞凡伸手拿起来闻了一下,一股能烧穿鼻腔的酒精味混着过分甜腻的水果香精直冲天灵盖。

  “……你搁这调鸡尾酒呢?”

  柳里娅尔歪了歪头。

  “鸡尾酒?”她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不是。那个瓶子闻起来像果汁,另一个瓶子闻起来很冲。冲的东西能杀菌消毒。你受伤了,需要消毒。”

  瑞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的逻辑链是:受伤→需要消毒→酒精能消毒→所以把酒精混进饮料里喝下去就能从内部消毒。

  无懈可击。宛如某位金毛大统领。

  “再解释一下这个。”瑞凡指着那碗紫红色的汤,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和善。“你是怎么把一碗好端端的海鲜汤搞成这样的?”

  柳里娅尔沉默了两秒。

  “你上次给我喝的汤,好喝。”她说,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这是她不确定的时候的表现,瑞凡已经学会识别了。“包子,好吃。我这次没找到一样的,所以我找了形状和质地差不多的东西放进去……大贤者说水果是好东西,所以我又往里添加了水果。”

  瑞凡感到一阵无力:你就算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在餐盘里那也算是一份能吃的餐食——可把它们全倒在一个碗里是哪根筋不对?你就看不到它们混在一起后变成怎样狰狞的一副模样了吗?

  哦,她确实看不见来着……

  “那营养膏呢?”瑞凡又看了一眼烤肉上的那些到了新利恩以后就再也没吃过的灰绿色糊状物。

  “肉需要搭配酱。”柳里娅尔说得很笃定,“厨房里有很多瓶瓶罐罐,但我分不出来哪些是酱,哪些是别的。营养膏我认识,你们的人都吃这个,我之前也吃过,它什么营养都有。”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什么营养都有的东西,应该比普通的酱好。”

  瑞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从她的角度来看,每一步推理都很合理——甚至可以说逻辑链条完美无缺。问题只在于她的信息输入端天然就是残缺的:看不见颜色,看不见形状,看不见“正常”的食物应该长什么样。她只能靠气味和记忆去拼凑一个“瑞凡上次照顾我时做的那种东西”。

  瑞凡盯着餐盘犹豫了一阵。

  一开始,他还在寻找婉拒这堆东西的说辞。然后,他注意到了柳里娅尔的手。

  她双手还在托盘两侧虚虚扶着——虽然托盘已经放好了。那双手很小,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刺客的标配)。但此刻那些手指的尖端正轻轻地、不自觉地摩挲着托盘的金属边缘,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刮擦声。

  那是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第162章 余烬未冷(中)

  咱们这位刺客小姐不是在做饭。

  她是在用自己有限的认知,笨拙地、尽全力地,试图复刻一个温暖的记忆。

  瑞凡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你什么时候去弄的这些?”他问。

  “大贤者出去以后。”柳里娅尔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袖口。“她说你需要休息和补充能量。然后我就去了。”

  “你身上的伤——”

  “已经处理好了。”

  她说得很快,快到有点心虚。

  瑞凡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能看到她绷带下面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显然是在厨房里折腾的时候又扯到了伤口。这姑娘一身几十处大小伤还没好利索,就跑去给他弄吃的了。

  “好,那我吃。”

  瑞凡伸手去拿勺子——然后发现勺子是反的,看起来更像是调料勺而非汤勺。但他还是把勺子翻过来,舀了一勺。

  那坨紫红色的混合物在勺子里轻轻晃动。近距离看更加触目惊心了——那些橙黄色的团块,配上白色的不规则肉块,看起来就像是……

  算了。不描述了。

  瑞凡把勺子送进嘴里。

  ……

  好吧。

  海鲜的鲜味——虽然被煮过了,原本清新的海产鲜甜已经变成了一种略带腥涩的橡皮擦口感。然后是泡芙皮碎裂后释放的甜腻奶油味,以及那种紫红色水果的酸味,跟海鲜汤底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

  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复合味道。

  瑞凡的脸部肌肉控制能力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怎么样?”柳里娅尔的脸凑过来了一些,她的鼻尖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嗅他的反应。

  瑞凡默默吞下去,脸上肌肉微微抽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虽然她看不见。但他的声音可以传达情绪。

  “嗯……独特。”他说,“很独特。从没喝过这种味道的汤。”

  这话技术上来说没有任何欺骗成份。

  柳里娅尔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点。

  瑞凡又舀了一勺。他把碗端在手里,一勺一勺地、稳定而匀速地往嘴里送。表情管理得堪称完美。

  不是因为他味觉丧失了。

  而是因为他脑子里此刻浮现的画面,让他没有资格嫌弃这碗汤:一个双目失明、浑身是伤的小姑娘,在陌生的酒店厨房里,靠着鼻子和手指摸索,笨拙地试图拼凑出一个她记忆中“被人照顾”的味道。她不知道什么东西该放进汤里什么不该放,不知道调料的区别,不知道分量的比例,甚至不知道“好吃”到底应该是什么概念——因为她以前的人生里,“食物”这个词的含义仅限于“维持生存的能量摄入”。

  是瑞凡第一个教会她,食物可以不只是活下去的燃料。

  而现在她试图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他。

  像一只叼了死老鼠回来放在主人脚边的小猫。

  她不知道那东西对人类来说并不是美食。她只知道那是她全力以赴能做到的最好的东西。

  “谢谢你。”瑞凡放下汤碗,又去拿那盘烤肉。

  烤肉本身其实烤得还行——至少没烤焦,肉质也挺嫩。但军用营养膏和甜辣糖浆的组合让整块肉的味道变成了某种介于“黑暗料理”和“化学实验事故”之间的产物。瑞凡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尽量不用鼻子呼吸。

  “你之前说肉要搭配酱,”他一边嚼一边说,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你是怎么烤的这个?”

  “厨房里有个热的平台,把肉放上去就行。”柳里娅尔说,“我让酒店的人帮我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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