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联合协调会议还没正式开始,会议厅外的走廊、休息区和安保通道里,便已经先一步挤满了各种意味复杂的低声私语。
有人在急着打听昨夜究竟死了多少人。有人在追问远洋物流高层是不是全灭了。有人担心企业系统会不会连带崩盘。也有人暗暗盘算,这件事究竟会把哪一拨人彻底打残,又会把哪一拨人重新抬起来。
对不少本地官员而言,帝国审判庭很可怕,但自家地盘上的权力重组同样可怕。
而对审判庭而言,这种一盘散沙、人人都想着自己小算盘的局面,反而正是最适合强势介入的时机。因为当本地政府无法形成统一意志时,谁手里握着最硬的证据、最强的武力和最正当的名义,谁就能先一步抢到话语权。
今天的异端审判庭手上,恰恰三样都有。
联合协调会议大厅内的气氛,比外面的雨还闷。
一排排会议桌的后面坐满了人。财政监督署、城市仲裁委员会、商业联合会、港口管理处、规划局、能源调度局、市律司……以及市议会中几位足够有份量的议员和他们各自带来的顾问、秘书与记录官,全都到了。
若放在平时,这样一屋子人足够代表新利恩最核心的一圈治理力量。可今天,越是人多,越显出一种缺乏主心骨的散乱感。
因为原本能压住各方、维持表面平衡的市长宝座空悬。各家都在等,也都在抢。谁都不愿让别人坐大,也谁都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先承担过大的责任。
这便导致了一个极其荒诞、却也极其现实的局面:
面对异端渗透这种本该迫使整座城市迅速统一战线的危机,新利恩本地官场却反而更难形成真正一致的应对意志。大家都抱着一种宛如面对”房间里的大象“一般的态度。
有人想借机打击政敌。有人只想保住自己手里的部门权限。有人担心经济与商界反弹。也有人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同僚里是不是也有和异端相关的人,却又不敢第一个把这层纸捅破。
这种分裂和互疑,让他们更需要一个能压住局面的人。
而今天,这个人显然不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人。
伊蕊坐在主席台最显眼的位置上,就像一尊石雕的神像。她面若寒霜,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扫过大厅里的一众新利恩官僚,宛如在审视一排待决的死刑犯。
她穿着全套的动力甲——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痕迹,残留着硝烟和血腥气味的动力甲。牙白色的圣化镀层表面能清楚看到尚未完全抛光的灼痕、弹痕与划伤。猩红的绶带斜跨胸前,肩甲上的审判庭徽记和胸前垂下的黑色纹章在阴天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森冷。动力背包稳定地低鸣着,像一头被钢铁外壳包裹的巨兽在平静地喘息。
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座被硬生生搬进会议大厅的军用炮台——她不是为了融入这里,而是为了强行占据这里。她没有掩饰这种威慑,也没打算掩饰。
伊蕊从来不是政客。
她不擅长在一桌狐狸中间把自己也伪装成狐狸,更不会用一层层含糊其辞的话术编织罗网。她的出身和训练,决定了她更像一名拿着帝国裁决权的女战士——直线思维,强硬决断,认准了敌人便往前压。
今天她穿着动力甲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向谁示好、做姿态或演团结,而是单纯要把一件事摆在所有人面前:
昨夜,审判庭已经动了刀。
而且刀还没收回去。
至于那些真正绕人的活,另有人来做。
坐在她右手边的梅尔普斯·冯·施塔克豪森,便是那个人。这位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的前帝国内政部官员,在外表上看几乎是这间屋子里最不起眼的人之一:没有盔甲,没有徽记炫耀,没有半点外露的锋芒,衣着克制,动作从容,连翻文件的声音都很轻。
可只要是真正浸淫官场的人,就能从他面前那一摞整理得过于精细的文件、法条摘录、协议副本和证据目录中,看出某种老练得近乎可怕的气息,并且触发最高级别的心理警戒。
他不是来陪坐的。他是来替伊蕊打赢这场政治仗的。
梅罗普斯曾在帝国内政部任职多年,见惯了部门倾轧、权责扯皮、地方与中央的角力,也太清楚一群体面人是怎么用程序、措辞和规范到不能再规范的表格,把本该简单的事情拖进一片望不到头的泥潭里,并在里面打滚几十上百年的。
所以这场会议从一开始,伊蕊负责的是“势”,而梅罗普斯负责的,则是“局”。
至于苏里亚,他终于刮干净了胡茬子,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安安静静的坐在伊蕊另一侧。他此刻的脸色并不比那些本地官僚好多少,市长哈里奥诺的遇刺让他的处境一直极为尴尬,他既要在审判庭面前维持泰冈的体面,又要面对本土派系群龙无首后的内斗倾轧。他微微低着头,灰白色的头发遮住了眼中的疲惫与焦虑。
很多本地官员的目光从一入场就反复往他身上飘。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位拉吉夫·苏里亚本该算是新利恩官场的”自己人“。
他是泰冈行星政府和审判庭之间的中间人,还是新利恩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懂他们的语言、规矩、人情和顾忌,也曾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不断在双方之间斡旋,努力维持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
若要给审判庭上枷锁、压一压外来帝国势力的锋芒,他本该站在新利恩这边。
可问题在于,这段时间里,他跟着审判庭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见了市长之死后的诡异与欲盖弥彰,看见了莲花码头事件背后那层颠倒黑白的舆论操弄,也看见了普拉·苏万案以来一点点浮出水面的深层渗透——混沌大敌不再是吓唬小孩的遥远传说,他们已经在往新利恩的骨头里打孔了。
苏里亚热爱自己的故乡。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真正意识到故乡的腐化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时,便不可能继续装作“大家各退一步,照旧合作”就能解决问题。
今天以这种姿态坐在帝国审判官身边的他,在许多新利恩同僚的眼里,已经几乎像个叛徒。
而他自己也没有否认这一点的打算。
他表情依旧憔悴而疲惫,眼神却很硬——那是一种已经做完选择之后的硬。
第165章 风向(2)
会议一开始,临时议会秘书长依旧按程序念了一套冗长得令人犯困的开场白:昨夜在远洋物流集团总部发生重大安全事件、各方应保持克制、为维护社会秩序与城市稳定需共同研判下一步方案…
没有人真在听这些话。
大家都知道,真正的会议从第一句实质性交锋开始。
而第一个抢着开口的,果然是新利恩市律司的司长班达拉·里扎尔。
“在讨论所谓‘下一步方案’之前,我认为有必要先澄清一个前提。”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显然是提前打好了腹稿。
“昨夜对远洋物流总部的突袭行动,由异端审判庭主导实施,未完成市律司的正式审批流程,未向本地联动体系提交完整报备,也未获得本市对应级别的紧急授权许可。无论现场查获了什么,程序上的严重瑕疵都客观存在!”
话音刚落,会场里便有几个人轻轻点头。
并不是他们真站里扎尔。而是这句话代表着一种试探:既然证据内容太重,那能不能先把战场拖回程序与越权的讨论里,至少保住本地机构的一点体面和发言权?
“我必须再次重申,就像上次在莲花码头发生的骇人惨案一样,新利恩市律司保留追责的权利!当时贵军的托德军士在公共场合滥用重火力,导致百余名无辜市民惨遭屠戮。而昨夜,你们再次擅自调动武装力量,对新利恩的合法企业‘远洋物流’进行了野蛮的突袭!这是对我们泰冈司法主权的公然践踏!”
伊蕊静静地看着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桌面上的司长大人,冰蓝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冷笑,就像在看一个在行刑枪口下垂死挣扎的死刑犯。
这是想靠翻旧账来占据道义的制高点吗?
这位司长先生之所以敢如此狂妄,底气的来源无外乎两点:其一,泰冈的地位极其特殊。这颗星球及其周边星域的强大与独立性使其更像是一个“加盟国”,而非任由帝国机构予取予求的普通行省。而新利恩正是泰冈本土势力最为强大的地区之一;其二,前市长的死让本土势力对审判庭充满敌意与怀疑,此时把脏水泼给这些“帝国鹰犬”,不仅能转移矛盾,更能为他自己争夺市长之位积累政治资本。他笃定审判庭为了顾全大局不可能在此时对他怎么样。
伊蕊没有针对他的指控做出任何官腔性质回应,只是很直接地问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要我,一位帝皇的审判官,在行动前先要经过你的审批。”
里扎尔眉头微动:“这是泰冈的法定程序——”
“……而不是你先向我解释:”伊蕊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说道:“为什么在你的辖区,在你的眼皮底下,在一座全城皆知的龙头企业总部下面,会有异端的存在?”
里扎尔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那是远洋物流的合法仓储区!”他咆哮起来,脖颈上的青筋暴突,“你们连搜查令都没有!而且你们所谓的‘异端’证据呢?现在那块地方被你们的人完全封锁,所有远洋物流的相关工作人员都被你们非法羁押,而新利恩官方的应急部门和市律司人员却无法进入调查——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企业!而你们从昨晚到现在,却什么证据都没拿出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你们为了掩盖莲花码头的失误而自导自演的闹剧!”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其他的本土官僚们虽然看不上里扎尔的做派,但在抗拒审判庭这件事上,他们利益是一致的。就连苏里亚也微微抬起头,看向了伊蕊。
审判官大人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带着一众近乎于饶有兴味神情在观察着里扎尔司长,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梅罗普斯。
老学究心领神会地清了清嗓子,那姿态从容得就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喝茶。
“里扎尔司长,请克制您的情绪。”梅罗普斯微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辣,“首先,关于莲花码头惨案,您显然对所有人隐瞒了押运车坠毁的起因,也绝口不提当时市长遇害现场出现的‘异常生理特征’。您把所有责任推给我方托德军士的‘过度反应’,这在政治上很聪明,但在事实面前,很愚蠢。”
里扎尔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刻意隐瞒了一个对新利恩来说致命的威胁。”梅罗普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昨夜我方查获的地下设施,就是这个威胁的最直接证据。它不是某个角落里的非法仓库,也不是一两名企业高层私下搞出来的小动作。”梅罗普斯慢条斯理地说道,“它的存在,意味着新利恩现有的审批、监管、治安、商业和档案系统,至少有一部份早已被人绕开、利用,甚至污染。”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数据板,轻轻按下了上面的投影按钮。会场中央的全息投影阵列立刻亮起。
第一批画面先放得相对克制。
是远洋物流总部地下结构的层级扫描、与市政备案图纸的对比、未申报增筑部分、隐藏升降平台、深度远超商业建筑许可极限的地下井道,以及独立供电与封锁节点的分布示意。
这些画面还不涉及异端问题,却已经足够让人头皮发紧。
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件最直观的事:
在新利恩最核心的商业地带,在层层监管、审计和治安体系都应该能摸到的地方,居然埋着一整座从未被正式记录过的地下设施。
规划局与财政监督署的几个人最先变了脸色。
一名负责城市建设稽核的官员甚至当场低头点开自己的终端,像是还想做最后一次徒劳的自查确认。
“这……这最多算是企业违规,是泰冈的内政问题!”
“当‘内政’涉及到混沌大敌时,就不再是内政了!”伊蕊终于开口了,她冷酷打断了里扎尔的叫嚣,站起身来。那一刻,即便是没有动力甲的加持,她身上那股属于帝国审判官的恐怖威压依然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骤降。
就像一个耐心等待猎物走进最佳射程的猎手,终于扣动了扳机。
“你们想要证据?”伊蕊冷笑一声,“梅罗普斯!”
老官僚点了点头,继续拨动数据板。
第一轮投影刚把“监管体系已被绕空”的概念钉进所有人脑子里,第二轮证据便紧跟着上去了。
武器库。自动炮塔。重型护甲和武器。企业安保名单与现场武装人员对不上的人事记录。异常货运线路和几组被加密掩藏过的星际物流数据。
再往后,是祭仪区、囚禁区、符文墙面、八芒星、邪教典籍、巫术器具,以及几份已经初步整理过的受害者证词。
那一瞬间,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几位文职官僚甚至惊恐地捂住了嘴巴,险些干呕出来。
“这是昨夜突袭时,由审判庭突击队伺服颅骨实地拍摄的影像。以及查获的异端物品。”伊蕊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远洋物流,你们新利恩的纳税大户,他们的地下,藏着一个庞大的,拥有重型武装的邪教据点。里扎尔司长,这就是你拼命想要维护的‘合法企业’?”
里扎尔那张古铜色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如同死人的颜色。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次连他旁边原本几个准备帮腔的人,都把嘴巴闭得死紧。
因为这是“混沌异端”。
第166章 风向(3)
他们没料到审判庭竟然真的掌握了如此致命的铁证。
在帝国,浑沌异端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红线,消灭异端是最大的政治正确。之前他可以利用泰冈的独立性来抵制审判庭的活动,用行政程序和民生借口来使绊子,但现在——自己地盘上实锤了混沌邪教,再跳出来阻挠,那就是在维护异端,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反感审判庭的本土势力们也集体哑火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那些原本准备好用来质问和刁难审判庭的借口,此刻在成堆的铁证面前都成了笑话。
然后是第三轮证据展示。
被囚禁的受害者影像——有些还是在场的一些官僚所认识的人。他们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前一天自己还在和画面上的这些人打交道,但审判庭却告诉他们:这些人其实截止昨晚仍被囚禁在远洋物流的底下?
还有祭仪遗留痕迹。几段高层加密通讯的恢复文本。以及一张关系图——从远洋物流高层,一路延伸到物流、资金、审批、异常死亡案与此前几名关键官员所处节点。
不是一下把所有内容糊成一团,而是一层层亮起来,像一张埋在新利恩上空的网,正在众人眼前缓慢收紧。
这一下,大厅里连空气都像变得黏稠了。
财政监督署代理长官抬手按住了嘴,眼神里第一次浮出了真正的惊悸;港口管理处长官死死盯着桌面,像生怕自己多看一眼,那张网就会顺着目光把自己也缠进去;商业联合会副主席额头见汗,显然已经在心里疯狂盘算远洋物流如果被彻底定性,商界会掀起怎样的连锁恐慌。
“这……这不可能……”里扎尔司长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那么,里扎尔司长。”梅罗普斯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眼神却冰冷无情,“您作为市律司的司长,新利恩安全与秩序的维护者,对于审判庭接手并彻查远洋物流及其他关联企业,还有什么异议吗?”
里扎尔死死盯着投影里播放的那些东西,汗珠滚滚而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能离那个该死的投影远一点,再远一点。
而苏里亚的表现,则在这一刻彻底让某些本土势力官员的心彻底凉了。
因为他没有像他们隐约期待的那样,站出来替新利恩体系兜一层面子。相反,他沉着脸,等会场里的骚动稍稍扩散开后,主动开了口:
“诸位现在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这段时间一再说,问题不在于审判庭动得太快,而在于我们自己动得太慢。”
这话一出,几道本地官员的目光立刻刺向了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疯了吗?
你也是新利恩人!
你怎么能顺着这帮帝国人的刀往自己人身上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