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里亚就像根本没看见这些目光。
“市长死后,整座城市一直在争谁该接班、谁该拿更多权力、谁又该为之前的失误背锅。”他声音不算大,却很稳,“可昨夜这些东西说明,我们争来争去的时候,真正的敌人已经在城里建好了巢。”
“如果诸位现在还把主要精力放在怎么限制帝国势力、审判庭,以及怎么保住本地系统的体面上,那我只能说,你们不是在保护新利恩。”
“你们是在给我们家园的腐化让路。”
一名与苏里亚私交尚可的本地议员忍不住低声道:“苏里亚,你至少该替城市考虑——”
苏里亚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让那议员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我考虑的正是这座城市。”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
这一刻,他几乎就是在公开宣布自己的立场。
不再是调和者。而是站在审判庭这边、要把腐化从新利恩骨头里剜出来的人。
对很多本地官员而言,这种背离感甚至比伊蕊的强硬更刺人。因为伊蕊本就是外来的帝国审判官,她强势、冷酷、压人,都在预料之中。但苏里亚不同。
他是“自己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完全支持审判官阁下的决定。”
众人循声望去,发言的是城市规划局局长兼市议员,拉玛。
这位在新利恩官场以务实和开明著称的官僚,此刻站起身来,面容沉静,眼底却透着一股义愤填膺的光芒。
“简直是丧心病狂!”拉玛痛心疾首地指着那全息影像,“在我们的城市地下,竟然潜伏着如此亵渎的邪恶!如果审判官阁下没有及时发现并摧毁它,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代表城市规划局,向审判庭的英勇行为表示最崇高的敬意。”
他转向伊蕊,微微欠身:“阁下,新利恩的官僚系统出现了如此严重的失察,我们难辞其咎。我建议,审判庭应立即对新利恩所有涉及远洋物流供应链的企业进行全面彻查,绝不能让任何一个漏网之鱼藏在阳光下!”
伊蕊的目光在拉玛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拉玛局长深明大义,审判庭感激你的配合。”
“这是为了泰冈和新利恩的未来,应尽之责。”拉玛叹息着说道,随后仿佛是不经意间补充道,“对了,如果审判庭需要排查关联企业,我这有一份远洋物流近期的工程分包名单。有几家企业与他们的资金往来非常频繁——恒湾能源集散、德伽港务外包、澜桥民生仓储,还有那两个地方运输联盟,我认为都该被纳入优先调查名单。”
梅罗普斯飞快地在数据板上记录下了这两个名字,但他作为官场老油条的敏锐直觉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因为他记得这些名字。它们里头至少有两家,背后站着的是拉玛在议会和城建系统里的政治对手。
“拉玛议员考虑得很周到。”老学究的眼神在拉玛那张完美的脸上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破。
会议的走向已经完全被审判庭掌控。从被所有人抵制与孤立的“帝国屠夫”,到占据大义名分、手握生杀大权的“帝国铁拳”,这翻盘之仗打得干脆利落。苏里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本土势力颜面扫地,但至少在明面上,泰冈与审判庭的关系没有破裂,而且有了这顶“对抗混沌”的大帽子,接下来的行动阻力将大大减小。
可真正决定这场战斗成果的,并不是那些大而泛之的名头和权势,而是梅罗普斯接下来做的事。
他开始谈法条,谈各部门与各人的权责分配——并且谈得极细。
细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温和迟缓的老头,才是今天最难对付的人。
“团结一致,对抗异端”的口号只是个空洞而泛化的概念,人人都能喊两句,然后依然如故——但被一条条具体的落实方案压到各自的头上,那分量就大为不同了。
他先是把《帝国—泰冈联合安全事务特别协定》的相关补充条款调了出来,又紧接着搬出《地方自治体非常态异端威胁紧急接管条例》和《对混沌、异形与内部叛逆威胁的先制处置授权说明》中的例外条款……
每一则条目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会场上就有至少一位官员的脸色垮下去一点。
第167章 风向(4)
里扎尔还在垂死挣扎,数次想从“证据合法性”“本地法权边界”“是否存在过度推断”几个角度插进去,却总在刚冒头时,就被梅罗普斯用一条更细、更老练的补充说明堵死。
这便是经验。伊蕊会把桌子掀翻,梅罗普斯则是偷偷锯断你的椅子腿,让你连站起来反驳的姿势都找不稳。
会场里许多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审判官的强势固然可怕,可她的强势其实只是外层压力。真正决定这场会议将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按死的,是审判庭这边早已把每一条可能被拿来拖延、质疑和打太极的口子,全都提前堵住了。
而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审判官大人,而是她身边这位不起眼的老官僚。
他像个不动声色的老园丁,一边替伊蕊递刀,一边提前把对手能踩的每一块石头都挪开。甚至在某几个节点上,他还会极其自然地用一句很轻的话,替伊蕊校准发言方向。
苏里亚已经完全站队审判庭,里扎尔吃了憋,连拉玛也跳了船……随着梅罗普斯的步步紧逼,新利恩各部门的官僚都一个接一个地识起了时务:财政监督署主动表示愿意开放资金与审计链条;港口管理处开始松口,表示会配合调出近年的靠泊与夜间货运记录;商业联合会连声强调必须“严肃自查”;连那几位刚才还嘴里念着“地方自治边界”的仲裁委员,也纷纷改口称“在异端威胁已明确成立的前提下,应启动特殊协作机制”……
没有人愿意继续站在审判庭的正对面。因为继续站在那里,不再像是在捍卫本地权力,只像是在给异端撑伞。
里扎尔也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完全垮,可气势已经明显塌了一半。他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试图争一点形式上的东西:
“即便如此,市律司也不能完全被排除在外。后续所有行动,至少应保持信息共享,并纳入本地联合协调框架。”
这一次,接话的仍然是梅罗普斯。
“当然可以。”
他说得太快、太自然,以至于里扎尔反而一怔。
紧接着,梅罗普斯便把准备好的那份协作框架投到了会场中央。条款写得极漂亮——表面上,是“审判庭与新利恩政府保持必要信息共享、协同推进后续调查与清剿”;可真正的关键句,全藏在细部:共享范围由审判庭按风险等级决定;
涉案目标、突袭时间、核心证物与嫌疑节点信息不做行动前广泛分发;市律司及相关机构必须全面配合、开放档案、权限与外围资源;如有异议,可在会议记录中单独署名,说明其为何在重大异端渗透既成事实下,反对由异端审判庭主导后续行动……等等等等足足好几十条。
这份文本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给了所有人一个“我们不是被架空,我们是合作”的表面说法,却在实际操作上,把方向盘、刹车和油门全交到了审判庭手里。
你可以参与,但你得按我的规则参与。
而谁若反对,就等于把自己摆到极其危险的位置上——公开签字说明,自己反对审判庭继续清剿浑沌异端。
这谁敢?
于是,最后的决议成形得比很多人预想中快得多。
审判庭获得在新利恩继续开展秘密调查与清剿行动的全面优先权;本地政府和各部门需全面配合;审判庭拥有极大的行动自主权和实际上的主导地位;但与此同时,也因为本地政治系统仍旧四分五裂、缺乏统一调度能力,许多原本该由新利恩自己承担和处理的复杂事务,也不可避免地被推到了审判庭肩上。
这不是一份轻松的胜利。
更像是一场战争之后,在占领了对方领土的同时也把一整座烂摊子接了过来的胜利。
伊蕊和审判庭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刀柄。但她们也知道:这把刀身后头,还拖着整座新利恩摇摇欲坠的重量。
会议在一片唯唯诺诺的附和声中结束。
在这场会议上损失最大的,就是曾经以强硬姿态示人,掌握着整座城市秩序与武装力量的市律司司长大人——班达拉·里扎尔。他职位没丢,头衔还在,可真正重要的东西——局势解释权、对审判庭的压制空间、对后续行动的主导权——都被硬生生削走了。他之前在莲花码头善后会议上,在界河街哨站,在市律司总部大门外对审判庭表现得有多强硬,现在就被回旋镖砸得有多狠。
签下那份决议时,他手背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签完之后,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起身离席,带着几位惶恐不安的属下拂袖而去。
没人拦他。
而另一边,拉玛则恰到好处地走上前来,与伊蕊握手,表示“全力配合”。姿态体面,言辞恳切,像一个在大局面前迅速做出正确选择的理性派官僚。
这两道背影在会场里一众达官显贵们的眼中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一个灰头土脸地离开,一个稳稳当当地走上来示好。
不少旁观者都从中嗅到了风向真正转折的味道。
伊蕊看着拉玛,目光依旧冷而审慎,没有多给一分热情。对她而言,这人眼下是可用的,但绝不是能让她放下警惕的朋友。
苏里亚则站在一旁,望着会场里这些刚刚完成了一轮集体转向的同胞,神情疲惫中又带着一点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在新利恩旧官僚圈子里,大概真的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位置了。
很多人会把他视作背叛者。
可若背叛的是一个早已被腐化啃进骨头、却还在假装自己只是暂时发烧的体系,那么这份“背叛”,也许本身就是唯一还算诚实的忠诚。
而梅罗普斯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看着这一切。他看见了会场里每个人不同的反应:有人惊惧,有人松口气,有人盘算新站位,有人心虚,有人庆幸,也有人已经在把这场胜利当作新的投资方向。
他看见了伊蕊的角色边界——她今天靠威压,裁断和帝皇赐予的权柄坐稳了主位,却没能真正去扮演好一个协调各方的老练政客,这的确不是她所擅长的战场,但正是这种为了大局愿意强行挑战自己软肋的担当才更令人感到倾佩;
他看见了苏里亚的最终选择——他彻底倒向了审判庭,帮助审判庭在确立了地位。也因此亲手切断了自己与很多本地同僚,以及整个泰冈本土势力之间最后那层缓冲。没人会喜欢自己原本派去盯着对面的人却彻底倒向了对面,等到审判庭功成身退离开泰冈以后,他在泰冈的官场上恐怕会过得很艰难;
也看见了整座新利恩——这个原本让那位瑞凡小朋友神魂颠倒的梦中家园——如今最真实的模样:群龙无首、彼此拉扯、谁都想争,却谁都不敢真正把全部责任接过去。而腐败的肿瘤已经扎进它的机体和骨头里了。
正因为如此,审判庭今日才赢得这么快。
也正因为如此,审判庭接下来要扛的担子,才会比想象中更重。
这座城的方向盘,现在很大一部分已经被塞进了他们手里。可发动机、车身和四个轮子,全都带着毛病。车厢深处的阴影里,还藏着一头吃人的怪物。
伊蕊站起身,动力甲伺服系统低沉运转,像一份重新被启动的判决。
她没有发表什么激昂的胜利宣言,只是极其干脆地下达了下一步命令:
“苏里亚,去接权限。”
“梅罗普斯,整理正式文书和第一批排查名单。”
“今天开始,继续往下挖。”
她停了一下,透过穹顶玻璃望向外头那片依旧阴沉、却似乎隐隐有些转亮的天色。
“风向变了。”
“趁它还站在我们这边,把该清扫的东西,统统扫干净。”
第168章 蓄势待发(上)
联合协调会议后的第二天,审判庭临时驻地的氛围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曾经被新利恩官方视为“入侵者“和“麻烦制造者“的帝国鹰犬们,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这座城市名义上——实际上也差不多——的最高权力机构。至少在一个特定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领域内:清剿浑沌异端。
远洋物流的覆灭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新利恩官僚系统长期以来精心维护的“一切尽在掌控“的假象。那些曾经在暗地里对审判庭阳奉阴违、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本地官员们,如今突然变得无比配合——至少表面上如此。
这并不奇怪。在帝国,尤其是在泰冈这样自身极其强大,且与帝国保持着微妙关系的星球,地方势力与帝国中央机构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游戏。而在这场游戏中,最致命的问题从来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站在哪一边“。
当审判庭手握确凿的铁证,并且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对抗混沌的唯一堡垒“时,任何继续阻挠他们的行为,都会被自动解读为“站在混沌那边“。
没有人敢承担这个罪名。
于是,审判庭的工作反而比之前顺利了许多。或者说,至少那些来自官方的、程序上的阻碍暂时消失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变得容易了。
恰恰相反,当遮羞布被扯掉,真正的烂疮暴露在阳光下时,审判庭才发现,自己面临的问题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远洋物流不是个例,它只是一个症状。而这位患者的尊贵身份,又使得审判庭不可能使用他们一贯的“净化疗法”——将整个地区直接付之一炬。
作战会议室的墙壁上挂满了新利恩的城区地图、地下管线网络图、监控节点分布图和邪教活动热力分析图。长桌上堆满了从远洋物流缴获的文件夹、数据板和伺服颅骨摄录的全息影像回放装置。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机油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正是瑞凡最熟悉的“审判庭味道“。
“情况非常复杂。“
伊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但瑞凡从中听出了一丝——疲惫?不,不对。以他对这位审判官大人的了解,伊蕊就算累到快死了,也绝不会在下属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那是……焦躁?
也不太准确。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大概是“如芒在背“。
她把所有核心人员叫到了会议室:玛戈尔军士的暴风兵部队、梅罗普斯带着他那三个文书干员、泽布伦修士作为技术后勤代表、卡拉贝拉作为伊蕊的副手和行动策划、老陈和苏里亚分别从街面和官面赶回来,瑞凡和柳里娅尔自然也在场。艾米玛则以远程全息投影的形式接入——她说自己正忙着分析从远洋物流地下大殿带回来的生物样本,没空跑上来开会。
“远洋物流的地下据点虽然被铲掉了,但那个邪教网络还在,很多伪装者依然潜伏在新利恩的社会里。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表明,类似规模的中大型据点至少还有三处,小型的藏身点、集会点和安全屋更不计其数。如果不尽快打掉,他们就会重新聚起来,换一张皮继续寄生。“
玛戈尔军士微微颔首,面无表情。暴风兵部队在远洋物流那场仗里损失了不少人,现在他手下几乎有一半是新补充的,幸好包括马休在内的几名骨干还在。但他没抱怨过一个字,就像这种事早就在他的预期之内。
“议事厅那帮本地官僚,现在既没能力管也管不了。“伊蕊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干脆的语气接道,“所以他们现在由我们管。“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里亚站在边上,听见这句话时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现在在新利恩官场里已经被不少人暗中骂“叛徒“了。有人觉得他在联席会上公开站队审判庭,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本地出身出卖了。这件事瑞凡后来私下问过他,他没说太多,只说了一句“我的故乡被腐化了,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大概真的不能再装看不见了。
这让瑞凡想起市长遇害和莲花码头惨案那阵子,他还在两边周旋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随时都可能从中间断掉。而现在——在经历过普拉·苏万案和远洋物流事变后——至少那根绳子不再被两头扯了——虽然其中一头已经彻底放弃了它。
从那以后,苏里亚就不再是“中间人“了。他成了审判庭伸进新利恩官场系统里的一只手,负责帮我们撬开那些原本只对“自己人“开放的档案柜、调度系统和行政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