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天的主要工作,除了接受艾米玛的治疗、继续当伊蕊的“贴身侍从”、以及给梅主任打打下手之外,还承担了一项他自认为非常重要(但没人承认)的任务:负责提醒这帮人,人是要好好吃饭的。
别笑,因为这帮帝国主义战争狂人对“进食”这件事的态度,跟瑞凡这个天朝上国来客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文明冲突。
伊蕊属于把进餐和擦枪祈祷划等号,将定时定量摄入合成口粮纳入每日工作计划的机器,除此之外完全想不起去吃点真正类人的食物;苏里亚这段时间以来愁得脸都窄了,咖啡和烟顶在前面,对于餐点的需求正在向伊蕊等人看齐;老陈整天在外面跑,瑞凡也不知道他吃啥;至于泽布伦修士和他的神棍团队,他们大概根本不算“吃饭”,他们那叫给有机部份补充维持液。
最令瑞凡感到痛心疾首的还是梅罗普斯。
自从沉浸在远洋物流缴来的故纸堆里以后,这老头就不怎么在意生活作息了。但瑞凡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助手和长久以来的学生,多多少少沾点师生之谊。他试过像当初唤醒柳里娅尔的味蕾那样给梅主任精心搭配餐点,但梅主任的表现总是给他以一种热脸贴上冷屁股的挫败感——以前还只是饭凉了再热,现在经常是把吃的端进去,一小时后回来,发现他连盖子都没掀。
所以瑞凡最终放弃了用天朝的伙食标准拯救这帮科幻英国人们的味蕾的努力,只能在酒店后厨和周边渠道给自己和柳里娅尔整点更像样的东西,偶尔贿赂一下艾米玛——欣赏她那副宛如解剖某种变异青蛙一般研究餐食的蠢萌模样。新利恩是个大城市,哪怕现在满城风声鹤唳,好吃的依旧不少。瑞凡甚至已经和酒店据点后勤处的一个本地小伙子混熟了,对方现在看到他,第一反应就是:“瑞凡先生,今晚还是双份萨里烤肉和塔塔汤?”
“嗯,再加两份包子——就是你们叫‘哈-托’的那种面点。”瑞凡熟门熟路地报上菜名。
“……给柳里娅尔小姐?”
“嗯,还有一份给我自己。”
那小伙子一脸肃然起敬,仿佛在这末日般的高压局势里依然不忘吃点好的,是一种值得载入帝国审判庭史册的伟大精神。
瑞凡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虽然他整天和审判庭混迹在一起,但他又不是什么正经“帝国人”。
协调会议后的第三天晚上,审判庭就拿到了第一个真正像样的战果。
这事的起头,其实并不轰轰烈烈,甚至有点琐碎。
先是梅罗普斯从一份远洋物流的残缺内部流水记录里拆出了一串代号,顺着账目和货运批注往下推,发现有一家做高端医疗设备租赁和商业会展赞助的公司与远洋物流的资金网络存在高度关联,但从新利恩市政方面的官方资料来看,这家企业的资金流却异常干净——干净得可疑。这家公司的老板和最大股东,正是一位新利恩本地颇有名气的商业巨子:费尔南多·霍齐安。
在市政层面的资料简报里,这位霍齐安先生看上去就像一个典型的女频文霸总,属于那种上新闻只会穿着高定西装站在慈善晚宴背景板前面微笑的人物,怎么看都不像会在地下室里画八芒星。
卡拉贝拉把柳里娅尔带了出去,在这家企业坐落的那片高端商业区转了一圈,柳里娅尔当场就表示东南侧有一栋楼“味道不对”。她原话是:“这片地方的火太多太密集了,看得我眼晕——但那栋大楼里的火不太对劲——像被人用油涂过,外面看着亮堂堂,给人感觉却冷冰冰滑腻腻的。”
有了特定的怀疑对象,泽布伦修士和他的技术团队随后又递上了第三块拼图。
他们从新利恩通讯网络的终端缓存里,挖到了一段已经被多次中转清洗的内部通讯;再顺着霍齐安公司那边的几个闭环局域节点和加密短报文频率去扒,发现这家公司在远洋物流那边出事以后就突然陷入了异常的数据静默。所谓“静默”,简单来说就是——表面上看,这家企业仍然在正常运转,该有的业务记录一点没少,可真正细挖就会发现,这段时间以来的监控存档、门禁日志和访客识别系统都过于“规整”了,规整得像有人刻意给机器喂了一套标准答案。而且这种变化的时间簇正是在远洋物流事件以后发生的。
三驾马车都作出了不对劲的判断,那就说明这地方八成真的有问题。
伊蕊看完三个来源的汇总,只说了一句:
“今晚动手,全员出动。”
第172章 晦涩(3)
艾米玛对此表达了强烈反对。
准确地说,是对瑞凡出勤这件事表达了强烈反对。
“逻辑上毫无必要。”她的全息投影站在指挥台边缘,双眼里红光像告警灯一样闪,“如果情报正确,那么此目标只是一个中小型集会点,由审判官、暴风兵与拜死教刺客即可完成全部处理流程。让β073进入行动区域,只会提高不可控风险。”
“目标疑似存在伪装者和巫术活动。”伊蕊面无表情地回她,“瑞凡要在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远洋物流那次差点阴沟翻船给她留下了PTSD。
“那可以等你们完全清场之后,再把他送进去。”
“我就是这么安排的,跟上次一样。”
艾米玛沉默了两秒,那沉默里压着一股瑞凡都听得出来的火气。
“那为什么他必须跟队前往,而不是在据点里待命?”
瑞凡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个背景板,或者是静静地躺在武器架上的一把刀。
伊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如果现场情况有变,我不想在需要他的时候,再花十分钟把他从别处运过去。”
这话听起来居然还挺有道理。
至少对审判官大人来说,已经算解释得很耐心了。
艾米玛最后显然还是不满意,但她也清楚,一旦涉及浑沌伪装和瑞凡这双“特殊眼睛”的用途,她很难说服伊蕊完全把他按在据点里。于是她做出了折中——
一起去。
“小白”,那颗漂亮得跟艺术品一样的伺服颅骨,像一个钉在背上的鬼魂一样跟着瑞凡上了飞机。
“你离开据点,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系统性风险。”她在出发前叮嘱道,“伊蕊要以少量人员隐蔽行动,所以至少让我以此种方式随行。若你再像远洋物流那次一样做出任何未经批准的鲁莽举动——”
“我知道,我知道。”瑞凡赶紧举手投降,“这次我保证,坚决不单独乱跑,不擅自往前冲,不拿自己给子弹做弹道测试。”
艾米玛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的保证在统计学上可信度偏低。”
“……你这话很伤人。”
行动开始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
目标地点位于新利恩一片很典型的高档商业综合区——那种宛如像素绿植一般的大楼、通透、人少、安保昂贵。白天这里到处都是穿得像刚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晚上则只剩下还亮着灯的品牌展厅、顶层酒吧和那些二十四小时营业、卖得比黄金还贵的精致食品店。盯梢的特工已经确认,霍齐安等人现在正聚集在公司内部召开某种会议,现在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而且不容易引起公众注意和恐慌。
整个行动过程,说实话,没什么好吹的。
因为太顺了。顺得甚至有点像教学演示。
泽布伦修士在十五分钟前就黑进了目标楼体的局部监控和门禁,给他们开了一条内部盲区路线;商业区周边的两组市律司夜巡车在同一时间被苏里亚和老陈安排的“紧急民事纠纷”引开;目标所在楼层对外通讯则被泽布伦那边做了一次短时信号挤压,让里面的人在最开始根本来不及向外送出任何有效警报。
穿着猎巫人轻甲的伊蕊、马休和八名暴风兵作为第一梯队正面突入。
至于柳里娅尔,她走的永远是另一条路。
瑞凡现在已经完全放弃思考她到底是怎么移动的了。反正等马休他们切入楼内时,她多半已经从某个通风井、维护缝或者他连想都想不到的路线,提前摸到了里面。
瑞凡和“小白”与玛戈尔军士率领的第二梯队一道,待在楼下两层的待命点。
这次没有安排指挥车,瑞凡也就无法像远洋物流那次一样实时看直播,但耳机里能听见简短而冷静的战术汇报。
“外围安保两人,已清除。”
“负一层通道安全。”
“东侧门禁已接管。”
“发现武装目标,四名。”
“柳里娅尔已越过中段。”
“接敌。”
然后是一阵短促得几乎只有专业人士才能从里面听出门道的枪响。
不是电影里那种噼里啪啦打到人耳鸣的大场面,而是短、狠、准。几乎每一段枪声都意味着有谁倒了下去。
瑞凡和小白站在一截缠绕着藤曼的精致楼梯平台上,头顶和脚下都安静得可怕,周围警戒的暴风兵们没有一点声响,只有耳机里的动静证明上面正在死人。
这感觉很奇怪。
一方面他明知道伊蕊、马休和柳里娅尔组成的清剿小队,现在对这种中小型窝点已经算是专业对口;另一方面,他又总会忍不住去想——楼上是不是也有某个倒霉蛋,刚刚还以为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安全的小型集会,下一秒门就被审判庭炸开了:
“Inquisition!! Open the Door !!”……
当然,这点同情心持续不了多久。
因为很快,耳机里就传来了伊蕊的声音:
“主区已清空。确认邪教成员十三名,全部击毙。抓到两名还有口气的,留待审讯。”
“目标人物呢?”瑞凡忍不住问。
“顶层办公室安全屋。”马休回道,“活的。锁死在里面了。”
伊蕊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瑞凡,上来。”
瑞凡深吸一口气,带着小白往楼上跑去。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说不紧张还是假的。每次一到这种“轮到你出场”的环节,瑞凡的感觉都非常不好,像被硬拽到聚光灯底下,逼你用最不擅长的方式来配合其他人的表演。
可瑞凡现在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多少算是轻车熟路。
等他爬上目标楼层时,看到商务楼的走廊里已经是一片事后现场的标准模样:弹壳、血、翻倒的家具、被炸开的门、墙上被打碎的装饰材料,还有几具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暴风兵们正分散在各个节点警戒,无人伤亡,动作稳定,像一台已经进入怠速模式的战争机器。
走廊里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很重,但没有远洋物流那次那么夸张。这里更像手术室,而不是绞肉机。
伊蕊站在走廊尽头一间宽大办公室门口,穿着那身猎巫人造型的轻型作战服,帽檐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里依旧锋利。她脚边躺着两名被卸掉武器、打断四肢的活口邪教徒,正在哼哼唧唧。柳里娅尔则蹲在办公室门框上面那道残破的横梁上,跟只随时准备再次扑出去的猫一样,低头嗅着空气。
“里面那个还在说话。”她对我说,“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说什么?”
“听不懂。”她歪了歪脑袋,“但很烦。”
伊蕊看了我一眼,淡淡道:“进去以后别站我前面。”
“我又不傻。”
“你有时候就是傻得像头格洛克斯兽。”
“……”
好,行。
瑞凡撇了撇嘴。看来行动顺利让审判官大人今天心情不错,都会开这种级别的玩笑了。
第173章 晦涩(4)
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暴力破开,里面是一整套高档商业巨子应有的配置:极宽的办公桌、落地窗、整墙酒柜、会客沙发、还有一排价值肯定不菲的艺术品陈列架。若不是地上多了几滩血、天花板角落里还挂着被弹片刮出来的裂痕,这地方原本应该很适合拿来拍什么“成功人士如何管理时间”的宣传片。
这家公司的老板,费尔南多·霍齐安就站在那扇落地窗前。
至少,别人眼里站着的,是费尔南多·霍齐安。
他看上去也就三十多岁,年轻有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考究的新利恩风格深色正装,非常符合女频文里那种霸总的形象。就算面对特务机关破门查水表这种事,他的脸上依旧维持一种被惊吓之后努力维持住的、属于上流人物的镇定。
他双手抬起,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嘴却没停。
“我要求知道你们究竟凭什么闯进我的公司,我是合法商人,是新利恩商业联合会理事,是市政慈善基金的捐助人,也是议会商业咨询委员会成员。审判官大人,你这样做已经远远超出必要调查的边界了——”
柳里娅尔没冤枉他。而且还是典型的那种,越心虚越要靠话多把场面扳回来的类型。如果这人是真的商业巨子,那此刻他的表现大概就是“有钱、有势、见过世面,所以试图用身份和程序给自己争一点活路”。
伊蕊没理他。
她只是微微侧头,用下巴朝她的“侍从”点了一下。
瑞凡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捏着一张从官方资料里得到的霍齐安的证件照,看了看他,又看看照片。
霍齐安的目光立刻落到这位年轻的侍从身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非常隐蔽的不耐和轻蔑。大概在他看来,一个手无寸铁、身上既没有军衔也没有官威、看起来甚至不像保镳的小年轻,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里。
“你又是谁?”他皱着眉头,语气已经明显转冷,“审判庭现在连这种——”
“这人不是霍齐安。”瑞凡直接说道。
语气非常平淡。
就像新手警察第一次见到死人会惊呼:“天啊!他死了!”,第二次会身体紧绷地表示“人员死亡”……第N次只会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报告“死者一名,脑部贯穿伤”。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刀切断了一下,连那两个在外面哼唧的伤员都仿佛安静了半秒。
“霍齐安”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不是“你胡说什么”的正常惊怒,而是一种伪装者在最意料之外的角度突然被点破的失态。
他很快恢复过来,甚至还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