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官大人,这就是你们的调查手段?”他转向伊蕊抗议道,“让一个明显缺乏基本专业能力的小伙子,站出来靠一句空口指控给我定罪?……”
“上。”伊蕊压根没理他,只是招了招手。
两位暴风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在中间,让他连动都没法再动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他还在试图挣扎和抗议,“我要报告市律司!我要……”
瑞凡吸了口气,然后快步上去,一只手啪地按在他的脸上,另一只手则一把扯开了他的衣领。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位”霍齐安“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
在现场的所有人眼中,那张本来还维持得极好的“霍齐安”面孔,就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揉了一把似的,出现了一种非常难以描述的错乱感。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按在某个形状里的软体动物,外壳突然松了,然后就在眨眼间扭曲成了另外一幅面孔——他真正的面孔。
一个瘦削,刻薄,眼中充满狂热的年轻男子,光头,肤色苍白,连胡须也没有。
而就在他被扯开的衣领下面,一个扭曲的青色纹身赫然在目。
霍齐安——或者说,那个扮成霍齐安模样的邪教徒——慢慢闭上了嘴。
他的愤怒表情也一点点的收了回去。那种上流商人的体面与惊怒,像潮水一样从脸上退掉,只剩下某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平静。
“原来如此……”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变了。还是那副嗓子,但腔调里那种属于本地精英的盛气凌人消失了,变成一种过于柔滑、近乎黏腻的从容,“……远洋物流那一夜,问题果然不是出在那些废物身上。”
他那双阴沉的灰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瑞凡,眼神让瑞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是杀意。
而是某种研究和评估。
“审判庭的队伍里,确实有个很特别的存在……”
瑞凡莫名地感觉后背一凉。
伊蕊则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厉,直接就举起了手里的的复合弩枪。
下一秒,枪响。
三发点射,胸口、肩部、膝盖。
那家伙被打得向后一仰,直接挣脱了两个暴风兵的束缚,撞在了落地窗前的酒柜上,各色酒瓶和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可他还是没有立刻死掉,而是发出了一声非常古怪的,宛如念咒一般的笑声。
“太晚了~”
瑞凡讨厌这句话。
在所有的电影小说里,每次反派一说这三个字,接下来肯定要出幺蛾子。
还好,这次没有太大的幺蛾子。因为柳里娅尔比他更讨厌这种废话。
那家伙刚说出三个字,横梁上的小姑娘就已经像一支黑白色的箭一样掠了下来。她没有给对方继续整活的机会,两把短刀一上一下,干净利落地钉住了他试图做什么手势的手腕,顺便又补了一刀,直接切断了喉咙。
血喷出来的时候,瑞凡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
“……行吧。”瑞凡嘟囔了一句,由于躲闪不及,有几滴血还是溅到了他的衣服上。倒也不是害怕——现在的他对这种事儿已经基本提不起什么恐惧感了,但是对于身上沾染这帮装神弄鬼的邪教分子的体液,他还是会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恶心。
暴风兵们迅速上前控制尸体,小白则绕着那东西飞了一圈,开始做快速记录。
等一切尘埃落定,瑞凡咽了口唾沫,他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伊蕊突然就暴起杀人,而不是抓回去审讯。他转头想问伊蕊,但看到她那阴沉的表情,话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出口变成了:
“那么现在……真正的霍齐安呢?”
伊蕊没回答,她只是看向办公室一角那扇隐藏得极深的保险门。
马休会意,立刻带人上去爆破。
热熔炸弹的硝烟散去后,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保险库。但是里面没有任何的财物和文件,只有一具已经腐败的尸体。
这具尸体整个人的皮肤都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的肌肉组织都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从骨架和残存的服饰特征不难猜到:真正的商业巨子霍齐安先生早就死了。
死在了自己办公室的小金库里。
而外面那个假货,则顶着他的身份,继续出席晚宴、签批项目、资助基金、洗钱、供血,把这家公司一点点变成邪教网络的一个节点,以及钱袋子。
“记录,取证,封存。”伊蕊的声音冷得像结了霜,“在天亮前,把这里的一切都挖干净,然后撤离。”
没有人废话。
暴风兵们开始像上了发条一样收尾。后续的处理队伍也迅速开始赶赴现场。
瑞凡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伊蕊在那指挥调度,闻着满屋子血腥味、酒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非常荒诞的感受。
他们刚刚在议会里靠一堆铁证狠狠干翻了一群官僚,才建立起这套情报—行动—协调的工作模式,结果才过了三天,第一针就已经扎进邪教组织的机体里去了。
一处窝点,十几名邪教徒,一个伪装者,一家被腐化的公司,一个已经烂在密室里的真正老板。
如果这算开门红,那这座城市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大概会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血路,从当初在苏万宅邸里就初窥门径的血路。
第174章 晦涩(5)
瑞凡回到酒店据点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整栋酒店依旧亮着灯,像一头彻夜不眠的钢铁怪兽。指挥中心那边还有人来回穿梭,泽布伦修士的技术团队正在艾米玛的指点下忙着处理这次缴获的终端和数据储存器,卡拉贝拉则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报告边走边看,差点和端着托盘的瑞凡撞个满怀。
“结果不错。”她扫了眼瑞凡手上的东西,挑了下眉,“你这次居然还记得先让暴风兵清场再进。”
“我一直都很听话。”
“这话你自己信吗?”
“……发生特殊情况那也不赖我啊。”
她哼了一声,抱着文件走了。
瑞凡没急着回房补觉——没办法,经历这么一番刺激的折腾,他现在精神依旧亢奋,属实睡不着,只好先做点别的事情,比如先绕去后厨和值班区整点夜宵。
感谢已故的市长先生给他们安排的这处下榻酒店,提供美食的后厨能够全天候运作(虽然放在审判庭这帮战争狂人身上属实明珠暗投了)。瑞凡先好好犒劳了一下自己的肚皮,又投喂了柳里娅尔一番。把她当小孩一样哄去洗澡睡觉以后,瑞凡发现梅主任依然没回房间休息,于是又端起一个托盘,准备去给老爷子送夜宵。
人家好歹算是自己的上级和老师,而这几天来这老头已经快把自己熬成文献分析室里的一张纸片了。今晚这次行动能这么顺,除了伊蕊、柳里娅尔和泽布伦那边的活儿,梅罗普斯从那些邪教文卷里抠出来的线索绝对算头功之一。
哪怕基于最起码的礼貌也应该去关心一下他。
瑞凡想来想去,最后给他整了一份偏热量和提神兼顾的组合:热汤、烤米饼、两块夹了熏肉和酸酱的软面包,再加一小壶滚烫的“雷卡弗”——审判庭这帮人惯用的,浓得能让死人坐起来背法条的黑咖啡。
这是他对这位专业的老学究最认真的关心和敬意。
瑞凡端着托盘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梅主任,吃点东西吧?都已经快到黎明了。”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依然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瑞凡皱了皱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在这见鬼的世界待久了,他对“安静”这种东西总是充满了本能的警惕。
瑞凡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被他轻轻推开了。
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发霉味、浓烈墨水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放久了的甜腻水果腐烂般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这已经不能叫“杂乱”了,简直就是个被龙卷风洗劫过的废纸回收站。
原本宽敞的行政酒廊里,到处都堆满了散乱的羊皮纸、拓片、手写草稿和打印出来的电子数据。文件盒堆得像临时工事,原本还能勉强看出“工作区”与“落脚区”区别的几张桌子,现在已经完全沦陷。墙壁上那些用来做时间线标注的区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用红黑色墨水写就的奇怪符号填满。那些符号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昏暗的冷白光下以一种令人眩晕的轨迹交织、缠绕,仿佛某种正在疯狂生长的真菌。
几只伺服颅骨像失去了方向感的没头苍蝇,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它们眼窝里的机械红光闪烁不定,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那张几乎被文件淹没的巨大长桌后面,坐着梅罗普斯。
瑞凡差点没能认出他来。
才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原本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充满老派政务官体面的老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力一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一大圈。
他那身原本得体的咖啡色长袍和灰呢色马甲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蓬乱如杂草。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他的脸。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窝周围是一圈浓重得近乎发黑的阴影,皮肤苍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然而,与这副枯槁的躯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藏在单片眼镜后面、透着老辣与克制双眼,此刻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于燃烧的、病态的亢奋光芒。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瑞凡的到来,整个人完全趴在桌子上,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支暗红色的羽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疯狂地游走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梅主任?”
瑞凡把托盘放到桌角,尽量用一种轻松点的语气说道:“捷报,咱们今晚开门红。端掉了一个邪教窝点,还干掉了一个那种伪装者。先别研究了,来吃点东西吧。”
老梅主任还是没有理他,笔尖划破了纸张,在底下的实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瑞凡绕到他背后瞅了瞅,视线落在他正在书写的那张纸上。
那是一篇他不认识的文字。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文字,而是一堆由各种尖锐角度和扭曲弧线组成的符号,它们看起来毫无逻辑,但如果盯着它们看上几秒钟,就会产生一种那些线条正在纸面上蠕动、试图组合成某种庞大结构的错觉。
“梅罗普斯大人!”
瑞凡忍不住加重了语气,伸手在他的桌子上敲了敲。
“砰!”
老梅猛地抬起头,那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死死地盯着瑞凡,那双亮的吓人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有一瞬间,瑞凡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全然陌生的狂热感。
瑞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紧接着,梅罗普斯眨了眨眼,眼底的那种狂热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单片眼镜从鼻梁上滑落,用那只沾满墨水的手揉了揉深陷的眉心。
“哦……是你啊,瑞凡。”
他的声音极其沙哑,就像是砂纸在互相磨擦。听上去甚至比平时更轻一点。可那种轻,反而让瑞凡感到后背不太舒服。
像一个人把太多精力都抽去喂脑子了,留给身体和日常情绪的就不剩多少了。
第175章 晦涩(6)
“抱歉,瑞凡。我刚才太专注了。这套隐喻结构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老学究喘了口粗气,试图把桌上那些散乱的手稿整理到一起,但那双颤抖的手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们对齐。
“您看起来状态很糟,梅罗普斯大人。”瑞凡眉头紧锁,看着他那副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样子,“您需要休息。这些破译工作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
“休息?”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瑞凡,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不,你不明白,瑞凡。我不能停下。”
他指着满桌子的手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
“我已经开始抓住他们的尾巴了!他们想干什么,布置了多久,安插了多少人,据点在哪儿,我很快就可以知道!只差一点,我全部都能知道!……”
“先吃东西。”瑞凡强硬地打断了老梅主任的絮絮叨叨,把热汤往他手边推了推,“不然一会儿又凉了。”
“好,好。”他嘴上说着,手却还按在一张译稿上没挪开,眼睛也还恋恋不舍地往那几行字上扫。
瑞凡熟练地把碗盖掀开,又把面包拆好,几乎像在投喂一只不肯离开窝的大型老年猫科动物——比喂柳里娅尔可费劲不少。他不会再被老爷子嘴上说的“马上”“我会吃的”之类的话语糊弄过去了,今晚怎么也得看着他把东西吃进肚子里。
“今晚的结果怎么样?”梅罗普斯终于把手从纸上挪开,拿起勺子,像是顺嘴一问。
“很顺利。”瑞凡耸了耸肩,“一处窝点,十几个邪教徒,一个冒牌货,全都被一网打尽了。你和柳里娅尔还有泽布伦那边给出的线索全对上了。”
听到这里,他那双眼睛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