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邪教分子——也就是所谓的“混沌”——正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们巴不得审判庭和本地势力打起来,把整个城市化作火海。
在混沌大敌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自乱阵脚,是伊蕊绝不能允许的。
所以她不能直接动里扎尔。
至少现在不能。
“剪他的羽翼。”伊蕊最终做出了决定,睁开眼,声音冷厉,“那些与邪教有染或有嫌疑的下属、盟友、利益链条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清理。我们有大义名分,只要抓到证据,就能对市律司内部动手。他要么跳出来保人,损耗自己的威望和合法性,要么就慢慢变成一棵光杆树。同时,把他盯死。泽布伦那边全面监控他的通讯、行踪、资金和人事调动。等他自己露出马脚,或者等邪教那边主动来接触他。”
“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呢?”瑞凡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伊蕊的目光扫过来,冰冷而坦诚:“那我们也没有损失。被清掉的那些人,如果确实跟邪教有染,那是清剿的正常成果。如果没有——”
她顿了一下。
“那也不过是一个不配合审判庭工作的高官失去了一些不可靠的下属。”
瑞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这不太公平。可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公平”是一个极其奢侈的词。
第178章 绞索与棋盘(3)
接下来几天的情况,几乎完美地印证了伊蕊的判断——不管里扎尔到底是不是异端,他自己的反应,都在把自己一步步往深渊里推。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老陈。
陈端明,这个在界河区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的老街目——不,现在大概应该叫“前街目”了,因为自打在老闸楼那一次给审判庭带路被直属上司苏达玛堵了个正着以后,他实际上已经被上级排挤到了市律司职务的边缘——这些天他主要就是在替审判庭充当街面上的耳朵和眼睛。
他在一个深夜通过伊蕊留给他的专线联系方式转交了一份手写的观察报告。
没有什么云山雾罩的加密,没有用专业情报格式,就是用那种老派警务人员的白描写法,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他说,里扎尔司长在联合协调会议以后就变了。
不是变坏了——他之前也不是什么好人,至少在老陈看来,这位司长大人从来就是个“上面有人、手段够硬、但本事一般”的典型官僚。可之前的里扎尔至少还维持着一种“大人物”的体面,走路带风,说话端架子,哪怕是欺压下属也要摆出一副“为了大局”的做派。
但现在不一样了。
老陈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混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见谁咬谁。”
联合协调会议上的那场政治溃败,显然把里扎尔吓坏了。他不知道审判庭的下一刀会砍到哪里,更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里面到底有多少已经暗中投靠了异端(或者审判庭——对于他来说都一样)。
于是他做了一件几乎所有心虚的权力者在感到威胁时都会做的事:清洗。
过去一周,市律司内部至少有七名中层和基层官员被以各种理由调离关键岗位——有的被扣上“工作失误”的帽子平调到冷衙门,有的被以“身体原因”强制休假,还有两个直接被停职审查。
这些人里面有几个确实和里扎尔不对付,属于“不是自己人”的那种。但也有几个是办事能力还不错、在系统里口碑尚可的中间派。他们被清洗的唯一原因,似乎就是里扎尔觉得他们“靠不住”。
与此同时,里扎尔把自己信任的嫡系人马提拔到了关键位置:通讯、内务、装备调度、辖区交接……所有能直接控制市律司内部运转的节点,全都换上了“自己人”。
更让审判庭这边警觉的是,老陈还提到了一件事:
破障行动队——市律司旗下那支以“处理高危事态”为名义的准军事化武装力量——最近的部署出现了异常调动。
在正常情况下,破障行动队只在接到明确的出勤指令时才会集结,日常处于分散驻扎状态。但老陈注意到,过去几天里,至少有三个破障行动队的小队被从外围辖区调回了市律司总部附近的营区,名义上是“装备维护和训练轮换”。
老陈在报告末尾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部分更重一些,看得出在下笔时用了更大的力气:
“如果只是一个被削了权、心里憋屈的官僚,做这些事可以理解——谁被人当着全城的面扇了耳光都会想着怎么稳住自己的场子。可调破障行动队回来就不是简单的'稳场子'了。那帮人不是巡逻警察,是带着重武器的部队。你在自家总部附近囤重武器,你想干什么?”
瑞凡不自觉地想起了之前在界河区那个暴雨夜,在雨幕中老陈和他的对话。那时候老陈还在为“帮审判庭还是帮自家系统”这件事纠结,像一条被两头拉扯的橡皮筋。
但现在的老陈显然已经做完了选择——就像苏里亚一样。
区别在于,苏里亚的转向发生在聚光灯下、会议桌前,所有人都看见了。而老陈的转向则发生在街面上、巷子里、通讯器静音的深夜——沉默而坚定。
除了老陈的观察,苏里亚那边也陆续传来了一些让人不得不提高警惕的信息。
里扎尔在被削权后开始频繁进行秘密会面。
苏里亚通过自己在新利恩官场残存的人脉——那些还没彻底把他当叛徒的人——得知,里扎尔最近至少与五个身份尚未确认的人进行了私下接触。地点通常选在市律司系统内部的非公开设施,或者是几处只有高层才知道的“安全屋”。
这些会面的具体内容不得而知——里扎尔在反侦察方面显然做了准备,连泽布伦修士的技术团队也只能截获一些碎片化的通讯元数据,无法获取实质内容。
但从苏里亚渠道了解到的二手信息来看,那些人的身份背景更像是……法律顾问和政治掮客。
“他可能不是在联络邪教。”苏里亚在汇报时的措辞很谨慎。“他可能是在找靠山。”
“找靠山?”伊蕊皱眉。
“碧海明珠那边。”苏里亚点了点手指,“泰冈联合理事会,或者本土势力更上层的人。他想找一个能够制衡审判庭的力量,保住自己的位子和权力。从他的角度来说,这是很正常的政治求生本能。”
“从我的角度来说,”伊蕊的声音冷了下去,“一个在混沌渗透被证实后仍然把主要精力放在政治自保上的执法长官,跟异端没什么本质区别。”
苏里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说得对。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抓他。”
伊蕊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看向墙上那张关系网络图,目光在里扎尔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瑞凡能从她的背影里读出一种非常熟悉的东西——克制。一种被理智和大局观强行按下去的、战士对无法立刻消灭的敌人的焦躁。
当然正面典型也不是没有,在里扎尔越来越可疑的同时,另一个人则在审判庭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活跃。
维贾雅·拉玛。
那位苏里亚的好友,从莲花码头案件起就开始支持审判庭的”帝国派“代表人物,也是在联合协调会议上第一个站出来“全力支持审判庭”的新利恩城市规划局局长兼市议员,自那天以后就成了审判庭在本地官场公开的,也是最积极的合作者——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他做得很到位。
需要城市规划相关的数据和档案?规划局的人二十四小时内送到。需要某片区域的地下管线图和建筑结构资料?拉玛局长亲自签字授权调取。需要在某些行政程序上打一些方便行事的擦边球?拉玛议员会以规划局的名义出一份“紧急安全评估”文件,让审判庭的行动在纸面上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他还会主动通过苏里亚这条线,不定期地向审判庭提供一些关于新利恩官场里的其他阵营的“内部消息”。
瑞凡注意到,这些消息的质量相当高——或者更准确地说,高得恰到好处。
比如,拉玛提供了一份财政署长嫡系圈子里某位中层官员的财务异常报告,经过审判庭的核实,确实发现此人与远洋物流存在间接的资金往来。这条线索直接促成了一次成功的清剿行动——那位官员名下一处产业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小批邪教祭祀用品和加密通讯设备。
又比如,拉玛“不经意间”提到里扎尔最近在试图拉拢商业联合会里的某几位成员——这些人恰好和审判庭接下来要排查的目标名单有重叠。
每一次“帮助”都言之有物,每一条信息都经得起验证。
这让审判庭对拉玛的评价在实用层面不断上升。连伊蕊都在一次内部碰头时淡淡说了一句:“至少有些本地官僚还算知道轻重。”
对于拉玛这种非常明显的站队行为,新利恩的官僚系统里当然是有很多意见的。但是拉玛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也没用了。当他在被苏里亚牵扯进莲花码头惨案后,他的政治站位其实就没多少转圜余地了。在后面他帮着审判庭说话或许还有自保的算盘,提供霍马·阮的信息属于在对审判庭示好,那么在联合协调会议上率先站台审判庭,就说明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政治决择。
他只能跟着审判庭一路走到黑,寄希望于审判庭将取得完全胜利,并期望审判庭在将来设计新秩序时能把他的功劳考虑进去。
这种期待其实也没错,在审判庭的规划里,当新利恩的邪教问题尘埃落定后,新利恩及其周边的政治格局将会不可逆转地导向”帝国派“为主导,而最早上船的拉玛就是未来最合适的帝国代理人与扶植对象。从审判庭在远洋物流地下挖出确凿无疑的异端铁证的那一刻起,新利恩和泰冈的本土势力就注定要在帝国势力面前吃瘪了。
拉玛或许不是什么赤胆忠心之辈,动机也并不纯粹——瑞凡还记得梅罗普斯跟他说过的:在联合协调会议上,拉玛“建议“优先调查的那些企业里,至少有两家背后站着的是他的政治对手。
这算什么?
公报私仇?借刀杀人?还是……更精密的夺权操作?
瑞凡没有答案,因为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实在超出了他这个现代社畜的理解范围。他只是隐约觉得,拉玛也有他自己的算盘,他给审判庭提供的那些“情报“,更像是经过精心挑选和修剪的——你拿到手的每一条都是真的,可它们拼在一起形成的图景,却不一定是真相的全貌。
它只是拉玛想让你看到的那部分真相。
而当瑞凡在暗搓搓地猜疑着拉玛的时候,这位局长大人似乎也开始关注瑞凡了。
苏里亚有次在无意中提到,拉玛在一次非正式的交流中——大概就是两个新利恩本地人喝着茶、聊着局势和官场八卦的那种场合——随口问过一句:“审判官阁下的那个年轻的贴身侍从,听说是个外来人?他看起来倒不像帝国正规编制的人。”
苏里亚当时没多想,只是含糊地回了一句“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来自于某个天堂世界的贵族少爷,平时就是个文职助手”。
但可能是因为瑞凡神经过敏,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在审判庭的行动中,瑞凡的身份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对外公开的行动报告、人员名单或联络文件里。他的角色对外部世界来说,只是“审判官身边一个侍从”——甚至连苏里亚和相关公务人员在与审判官交流时都从来不会注意到他。
拉玛一个本地局长不可能从任何渠道知道瑞凡的存在具有任何特殊价值。
那他为什么会特地向苏里亚询问瑞凡?
瑞凡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伊蕊。不是不想说,而是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一件值得汇报的事——“某个友方官员随口问了一句关于我的事”,这在正常社交中太普通了,如果他为此专门去找伊蕊汇报,搞不好显得自己疑神疑鬼。
第179章 绞索与棋盘(4)
连续十天的清剿行动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间歇。
不是因为目标打完了——远没有——而是因为猎物越来越难找了。
最早的信号来自柳里娅尔。
她告诉伊蕊,在最近两天的外出侦察中,她注意到一个变化:新利恩城区内那些“不对的火”——她用来描述邪教活动痕迹的特有说法——一越来越少,几乎找不到了。
不是被审判庭打掉的那种“变少”,而是一种主动消退的“变少”。
“像是有人在灭火。”她这样形容。“不是我灭的,是他们自己。在我们动手之前,就把自己的火灭了。”
这意味着邪教组织已经对审判庭的清剿模式产生了警觉,正在主动收缩、隐藏、转移甚至自我清除暴露的节点。
他们在躲避。在蛰伏。在等审判庭露出破绽。时间终究站在他们那一边: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经营了几十年,甚至可能上百年,他们可以一次又一次潜伏下来然后又在合适的时机出来重新繁殖,但审判庭却不能永远的在这里耗下去。
而在所有这些暗流涌动之下,还有一根线,正在瑞凡看不到的水底缓缓收紧。
是老陈带来的。
那天晚饭时间,瑞凡在后厨套了一份烤肉大餐,正准备端回去慢慢享用,就在走廊拐角撞上了老陈。
老陈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茄克上带着夜里的湿气,头发被雨打得贴在脑门上。他看见瑞凡,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冲他招了招手。
“小子,过来,跟你说个事。“
瑞凡只得端着盘子跟他拐进了一间空着的休息室,并问他要不要先坐下来吃点。
老陈没接,只是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万年不点的烟衔在嘴里,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苏达玛·瓦永吗?“
瑞凡想了想,那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就是在老闸楼那次遇到的。
“您的上司?规街署的署目?“
“对。“老陈点了点头,“我在他手下干了快二十年。这个人——怎么说呢,不算是个好官,但也绝不是个坏人。在市律司那个大染缸里,他能混到署目位置坐了十几年没翻船,靠的不是能力多强、多刚正不阿,而是足够圆滑,足够会看风向,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什么时候该闭眼。“
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很平,没有不敬,也没有赞美。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近二十年的事实。
“可最近……“老陈把那根烟从嘴里取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他不太对劲。“
“哪种不太对劲?“
“说不好。“老陈皱着眉头,像在组织措辞,“里扎尔最近搞内部清洗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被拿掉的那些人里,有两个原本是跟苏达玛走得比较近的。按理说,苏达玛应该急——他在市律司的地位本来就是靠着在里扎尔和界河区这一片的底下人之间做中间层,左右逢源保持平衡来维系的。他的人被砍了,他就该慌才对。“
“但他没慌?“
“不是没慌。“老陈缓缓摇头,“是太不慌了。“
他看向瑞凡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跟了他快二十年。这个人每次遇到危机的反应,我比他老婆都熟。他会焦虑,会打电话,会到处找人吃饭喝酒拉关系想办法——但这次,什么都没有。里扎尔砍了他两个亲信,他连个闷声都没放,日子照过,该签字签字,该巡视巡视。“
“也许是认命了?“瑞凡试着猜。
“苏达玛·瓦永这种人不会认命。“老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笃定,“他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表现出这种镇定——就是他已经找到了另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一根比里扎尔更粗、更结实的绳子。“
“你是说……“
“我还不确定。“老陈打断了他,“他现在正在木拉查大道那边晃荡,我要跟上去瞅瞅到底怎么个事。话我先带给你,你让审判官大人她们也留意一下瓦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