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95节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像是喃喃自语,“那一组暗码不是装饰。它指向的不是单个仪式节点,而是资金与身份替换的交汇口……”

  他说着说着,已经不是在跟瑞凡汇报了,而是在跟自己确认某条思路。

  瑞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手边摊开的那几页抄本上,批注已经密到了某种让人发毛的程度。原文旁边写满了解释、联想、交叉引用,有些地方甚至像嫌纸不够,还硬往空隙里插了第二层、第三层的小字。

  “梅罗普斯大人……您多久没睡了?”瑞凡忍不住问。

  “记不清。”他摆摆手,喝了一口汤,眼睛却还盯着那堆文字,“现在不能停。正是要紧的时候。”

  “可您这样早晚得把自己熬进去。”

  “那也得先把这张网撕开,那些异端可不会等我们慢慢破解他们的资料。”

  瑞凡沉默了两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故意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至少先把面包吃了。不是你们那种压缩口粮,是我现找后厨做的。里面夹了熏肉和酸酱,保证好吃又开胃,您尝尝?”

  老梅主任这才像终于被“吃的”两个字稍微拽回现实,低头咬了一口。

  然后他居然点了点头。

  “不错。”

  这评价已经非常高了。

  要知道,审判庭这帮人在美食评价体系上的最高赞美,通常也就停留在“能吃”“热的”“不影响战斗”的层面。

  瑞凡本该高兴一点。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灯下这个一边机械性进食、一边目光还总往那些邪教抄本上飘的老学究,瑞凡心里却没来由地有点沉。

  他还是那个梅罗普斯,那个教导了他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的。

  说话的腔调没变,逻辑没乱,甚至连让瑞凡给他把咖啡往左手边挪半寸的习惯都没变。可某些地方就是给人感觉不太对劲。

  梅罗普斯在瑞凡的督促下把面包和汤都吃完了,又端起那杯堪比沥青的“雷卡弗”抿了一口,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抬起头冲瑞凡笑了一下。

  “放心吧,瑞凡。”他说,“等把手头这一条线索理出来报告给审判官,我会睡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的成果你今晚不是看到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抚过其中一页抄本上的扭曲字符,动作近乎温柔。

  “现在这些东西……”他低声道,“正在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就要抓住他们了……行了,瑞凡,你也在外头跑了一晚上了,先去休息吧。”

  他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示意瑞凡离开。

  瑞凡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能端起那只空的托盘,把咖啡留给老梅主任,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劝不住。

  老梅的话从理性上讲完全没错:审判庭刚刚开始在新利恩占据主动,这个渗透新利恩远非一日的邪教组织尾巴已经被抓住了,无论他们想要逃跑,隐藏,或者反咬一口,审判庭都必须加快速度,步步紧逼才行。这时候绝不能停,也不能耽搁。

  在即将跨出房门的那一刻,瑞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梅罗普斯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支暗红色的羽毛笔。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那佝偻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扭曲。伴随着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的“沙沙”声,瑞凡听到他用一种极低、极轻,却充满了某种诡异韵律的声音,喃喃自语:

  “快了……马上就好……只差最后一层了……马上就好……”

  瑞凡打了个寒颤。

  那种生理上的不适感再次涌上心头,甚至比不久前面对那个伪装者时还要强烈。

  然后他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那扇沉重的红木门。

  走廊里的空气依旧冰冷,外面的雨还在下。远处的通讯终端还在滴滴作响,值班人员的脚步和说话声片刻不停,说明新利恩这张烂网还远远没有清理干净;拐角某处传来暴风兵换岗时盔甲轻轻碰撞的声音;而瑞凡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那杯滚烫的咖啡的温度。

  审判庭已经拿到了第一个像样的战果。士气在恢复,行动模式也在成形,所有人都觉得,这张深耕多年的异端大网总算被我们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可瑞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反而比行动开始前更重了一点。

  似乎有些东西,在被他们撕开口子的同时,也在顺着那道口子,悄悄反过来观察他们。

第176章 绞索与棋盘(1)

  开门红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轻松。

  恰恰相反。

  如果说端掉霍齐安那个窝点是往蚁穴里捅了第一根棍子,那接下来的一周多时间里,审判庭干的事就是不停地捅、不停地挖、不停地往外扒拉——每一铲子下去都能翻出新的东西,而每一个新东西又会指向更多需要翻的地方。

  梅罗普斯的文献分析室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情报工厂。老学究从霍齐安案缴获的新一批通讯记录和帐本里又拆出了好几组交叉验证的代号,其中三组与他之前从远洋物流文卷中破译出来的某套“身份替换协议“产生了高度吻合。

  挖出冒名顶替的霍齐安是个良好的开始,但还远远不够。

  从最初在普拉·苏万案中发现伪装者的存在,到现在先后发现的几名伪装者(的尸体),审判庭依旧只是挖出了这个邪教组织在新利恩的冰山一角。他们在新利恩的中上层社会里,至少还安插了更多数量不明的“替身使者“——有些可能是像霍齐安那样被杀掉本体后由邪教徒冒名顶替的,有些则可能是更隐蔽的方式:收买、胁迫、洗脑,把原本的人“就地转化“。

  审判庭像一把手术刀,在新利恩城市肌体上精准地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每一刀都切掉一小块坏死的组织。可问题是——每切一刀,就能看见更深处还有更多的脓液在涌动。

  协调会议后的第二周结束时,审判庭又先后拔除了三处中小型据点,逮捕或击毙了总计超过四十名邪教相关人员,查封了两家空壳企业,冻结了若干可疑账户。

  从战术层面看,成果斐然。

  可从战略层面看,伊蕊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凶。

  因为越挖越深的过程中,有一样东西像一根恼人的鱼刺一样,反复出现在每一次行动中,怎么也绕不过去。

  新利恩市律司。

  或者更准确地说——班达拉·里扎尔。

  与审判庭这边高歌猛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律司那边的一片死寂——准确地说,是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死寂。

  联合协调会议上签下的那份决议,明面上写的是“市律司全面配合审判庭的清剿行动”。可十天过去了,这种“配合”在实际操作中的体现,充其量就是“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别来烦我们就行”。

  审判庭要人——市律司说“正在走内部审批流程”。

  审判庭要档案——市律司说“系统正在升级维护”。

  审判庭要协调联动——市律司说“我们的人手目前都在执行日常治安任务,暂时无法抽调”。

  每一条回复都在程序上无懈可击,每一个借口都有对应的内部文件编号可以查证。你不能说人家不配合——人家回了,人家有回复记录,人家甚至还在回复里附了一句“如有进一步需要请随时联络”——但就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不给。

  这种精妙的官僚太极拳,每一招都打在审判庭的软肋上:你可以绕过我,但你没法让我主动帮你。

  市律司原本才是这座城市的安全和秩序维护者,他们拥有最多的人手,最深厚的底蕴,最熟悉的环境,最完善的设备——但是人家现在就是消极怠工不陪你玩,逼得你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既累又麻烦,还事倍功半。

  苏里亚对此的评价相当精辟:“里扎尔不傻。他知道正面硬扛审判庭是找死,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更聪明的抵抗方式——不反对,不配合,不出头,不出错。让你拿他没辙,也让你不敢动他。”

  从某种角度来说,瑞凡甚至觉得这位司长大人干得还挺专业的。这种刀枪不入的摆烂姿态,放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绝对够格写进地方公务员“如何优雅地不作为”的教科书里。

  但问题在于,随着审判庭清剿行动的推进,一些让人越来越不舒服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

  那些东西,全都或多或少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最先注意到的是梅罗普斯。

  他在破译远洋物流缴获的一批加密财务记录时,发现了一条资金暗线——一笔数额不大但频率稳定的定期转账,从远洋物流的马甲公司出发,经过三层壳公司中转,最终流入了一个以市律司某名中层官员妻子的名义开设的账户。

  单独看这一条,也许什么都不能说明。中间人可能不知情,妻子可能被冒用了身份,资金也可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可当第三处据点被端掉以后,泽布伦修士从缴获的通讯设备里恢复出了一段被多次擦除的加密短报文,报文里提到了一个代号“黑犬”。交叉比对后发现,同一个代号在远洋物流的内部文件中也出现过——而那份文件的关联节点之一,恰好就是那位收了钱的中层官员所负责的辖区。

  顺着“黑犬”继续往上追,又牵出了一条审批线——某个本该被市律司封存的涉案物证清单,在存档系统里被人悄悄修改过,改动的时间恰好落在里扎尔升任司长后一年内。

  然后是一处仓库里缴获的一份联络人名单残页。那个名单上没有具名,只有代号和对应的“功能描述”——其中一个代号的功能描述是“通道管理”,而“通道管理”对应的那几个具体事项,条条都是市律司的职能范畴。

  每一条线索单独拎出来看,都可能是巧合、误判或者刻意栽赃。

  但当它们一条接一条从不同来源、不同渠道、不同时间点汇聚到同一张分析表上时,那个交汇点就太刺眼了。

  再加上之前调查伪装者尸体时瓦永署目的故意阻拦和市律司相关人员在里扎尔授意下的抵制态度,很难让人对市律司——这个原本的秩序维护者——在邪教活动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感到怀疑。

  瑞凡这种外行都忍不住脱口而出:“不会吧,里扎尔真是异端?”

  伊蕊没有立刻回答他。

  那是在一次深夜碰头会上。指挥中心里只有伊蕊、梅罗普斯、卡拉贝拉和瑞凡四个人——这是审判庭在新利恩内部最核心的决策圈,连玛戈尔和苏里亚他们都没叫。

第177章 绞索与棋盘(2)

  对于这个极为敏感的问题,作为有着绝对判断与决定权的审判官,伊蕊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那是在一次深夜碰头会上。指挥中心里只有伊蕊、梅罗普斯、卡拉贝拉和泽布伦四个人——这是审判庭内部最核心的决策圈,连玛戈尔和苏里亚等外围人员都没叫。瑞凡作为伊蕊的“贴身侍从”,也有幸得以参加——为了让自己显得名正言顺,他还把端茶倒水之类的工作从伺服颅骨和机仆手中抢了过来。

  “现在只要涉及到清剿异端,我们总是躲不开市律司这个蟠踞在新利恩地头上的大树。”伊蕊的声音压得很低,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全息投影上那张已经密密麻麻的关系网络图。“从资金、人事、审批到通讯,市律司毫无疑问已经涉及了异端活动和保护伞的角色。问题就是里扎尔这个头头……”

  “这恰恰是我觉得不对的地方。”梅罗普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自从那天夜里瑞凡在文献分析室看到他的状态以后,他虽然在卡拉贝拉的强制干预下每天至少睡上四个小时(瑞凡这个现代社会巨婴还不知道审判庭这帮狠人忙起来真的可以十天半个月不睡觉),但整个人依旧显得操劳过度憔悴不堪——他终究已经是个垂暮老人了——可他的脑子倒是一如既往地清醒和锋利。

  “如果里扎尔真是邪教的保护伞,那他这些年做得极其成功——成功到在远洋物流事件之前,我们对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怀疑。可现在,突然之间,他仿佛就成了盘踞在整个新利恩地下世界背后的那个最大的阴影。“

  他顿了顿,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种线索指向的密集程度不像是'被揭露',更像是'被呈现'……“

  “你是说这可能是反间计。“伊蕊的语气不是疑问句。

  “我是说可能性存在。“梅罗普斯把眼镜重新架回去,“但我无法排除另一种可能:里扎尔确实就是幕后主使——至少是深度参与者,只是他的保护层在远洋物流覆灭后开始连锁崩塌,原本被掩盖的痕迹自然暴露了。“

  “两种可能性,你倾向哪个?“

  老学究沉默了几秒。

  “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之前,我拒绝倾向任何一个。“

  伊蕊“哼“了一声,那是一种不满意但又不得不接受的鼻音。

  瑞凡坐在角落里旁听这场讨论,心里倒是对这个问题有一点自己的看法——虽然他通常不敢在这种场合乱开口。

  在他接触过的范围里,里扎尔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一个纯粹的权力动物。强硬、自负、把地盘和权威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跟审判庭对着干不是因为他同情邪教,而是因为审判庭的存在本身就在侵蚀他对新利恩秩序的控制权。

  这种人会不会跟邪教合作?会。但前提是他能从中获得好处,而且他得认为自己能控制住局面。

  可他会不会蠢到让这么多痕迹指向自己?而不是至少在中间通过一些代理人或者白手套来做事?

  不好说。

  瑞凡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在这间屋子里,他的判断力排名大概在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小白,虽然小白实际上是由一位全银河系顶尖的知识分子远程操控的。

  伊蕊闭上了眼睛。

  瑞凡看得出来,她很想直接动手。以她的性格——那种确认了目标就往前压、一把刀捅到底的性格——里扎尔这种“高度可疑但证据不足”的灰色地带,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如果这是在帝国的某个普通世界,她大概早就签了逮捕令,带着暴风兵踹门了。审判官的权柄足以让她跳过所有程序,先抓人再说。

  可这里是泰冈。

  泰冈不是一个普通的帝国行省。这颗星球的独立性、它与帝国之间那种微妙的“加盟国”关系、它强大的本土势力和根深蒂固的自治传统——所有这些因素都意味着,审判庭在这里不能像在别处那样肆无忌惮地挥刀。

  联合协调会议上的那场胜利,本质上是审判庭在“混沌异端铁证”这杆大旗下取得的政治突破。这面旗帜够硬,硬到足以让整个新利恩官僚系统暂时低头。但这面旗也是有边界的——它的效力建立在“审判庭打击的对象确实是异端”这个前提上。

  如果伊蕊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这些模棱两可的间接线索就直接拿下新利恩市律司的最高长官——这座城市武装执法力量的实际掌控者——那造成的冲击将远远超出一次逮捕本身。

  本土势力会炸锅。

  那些在联合协调会议上被迫低头、表面配合的官僚们,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原本就对审判庭充满敌意。他们现在安分,是因为审判庭每一刀砍下去都有铁证支撑,让他们找不到反驳的空间。可一旦审判庭开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对高官下手,那些人就会立刻找到反击的借口——“你看,我就说审判庭是来抢权的!”“他们根本不是在清异端,他们是在借机清洗我们泰冈的官员!”

  新利恩已经因为市长之死而处在群龙无首的脆弱状态,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引爆一颗政治炸弹,整座城市的治理体系可能真的会彻底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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