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边境检查官 第223节

  而此刻,他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即将破土而出的声响。

  ...

  中央检查站。

  站务楼。

  这是中央站唯一一座传承于旧时代的建筑,也是整个检查站的核心公务处理点。

  其始建于旧时代千禧3年,距今已有过百年历史。

  五层高的楼体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承载着这片土地的兴衰更迭。

  岁月曾在墙面上刻下无数痕迹,炮火灼烧的焦黑、雨水冲刷的沟壑、风沙磨出的斑驳...

  这些痕迹被一层又一层油漆覆盖,却始终藏在深处,默默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与离去。

  从程武开始,到如今的丁以山,检查站历任站长共有六位。

  其中,在理想派主导时期的三年里,先后有两位总站长殉职牺牲,还有一位在理想派失势时选择悄然离开。

  这四位站长的名字,如今都镌刻在站务楼进门处的迎客墙上,供每一位进出者瞻仰致敬。

  而剩下的那一位,则是幸福城检查站历史上最特殊的存在。

  里根卡尔之前的倒霉蛋,肖顺天。

  他是唯一背叛了幸福城的检查站站长,也是大开拓时代狂潮下的畸形产物。

  在权力、力量与资源的漩涡中,这位曾经的理想主义者逐渐迷失,最终沦为欲望的傀儡。

  被里根卡尔斩杀后,他的名字并未被彻底抹去,却也从未出现在迎客墙上。

  其“归宿”,是正门口那尊跪着的石雕。

  雕像通体黝黑,人物低着头,双手反绑在身后,姿态卑微又扭曲,仿佛在永恒地忏悔。

  每逢检查站召开大会,这里总会上演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

  所有人经过雕像时,总会下意识地拍一把它的头,或是踢一脚它的膝盖,甚至有人会啐上一口。

  以此证明,自己的理想尚未被权力腐蚀,自己的信念尚未被欲望吞噬。

  “这可真是不比秦桧的待遇差啊...”

  程野披着雨衣走进站务楼,将沾着些许还未消融冰片的雨衣脱下,递给门口的工作人员处理。

  随后他抬手拍了拍肖顺天雕像的头,还有点热,也不知道被哪个人刚刚证明完忠心。

  随后,他转身顺着楼梯往三楼走去,目光掠过墙壁上的一幅幅画像。

  基本都是检查站的大事件,从初创到现在,程武的脸庞足足持续了一层半,直到二楼快到三楼才切换为第二任站长。

  站在楼梯口,程野调整呼吸。

  虽然不知道首次基建会议丁以山安排了多少人参加,有多少东人,有多少西人,但想来必然是一场严格的筛选。

  就像铁饭碗上岗前的层层考核,或许先有笔试,再经几轮面试,最后还得通过小规模测验才能脱颖而出。

  毕竟这场迁徙者安置的大事,对检查站而言既是机遇,也可能是毁灭。

  做得好,检查站就能将权力稳稳地延伸到外城,真正掌控发展的主动权。

  做不好,那下一个跪在门口的雕像,说不定就是丁以山了。

  上到三楼。

  这座从旧时代传承下来的大楼,看样子以前就是政务中枢。

  整个三层都是会场,气派程度远超检查站改造的大剧场,木质地板被打磨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松节油的混合气味。

  “程检查官,这边请,那里是后门。”

  江川的声音从侧方传来,程野停下脚步,回头露出一抹浅笑。

  “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

  “是吗?”程野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可能是因为这种鬼天气不用执勤吧。”

  “是吗?”

  江川笑着重复了一句,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程野却没立刻进门,目光扫过会场入口,随口问道,“第一轮有多少人?”

  “获得执勤资格的检查官里,除了目前正在执勤的16位检查官,其他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请...嗯,王检查官是例外。”江川的回答很利落。

  好吧。

  看来他不是特殊的那个人,王康才是。

  目前留在检查站内的检查官不算王康,一共有96人,按照最新一轮的执勤规则,每天只需要16人即可维持三座检查站的正常运转。

  也就是说,到场的检查官应该有80人。

  程野心底默默计算了下,顺着江川推开的门扉,一步踏入会场内部。

  里面的布局有些出乎意料,既不是学校大礼堂那样的排排坐,也不像大剧场那样的阶梯教室,反倒有点像电影里丘吉尔演讲的会场:

  中间是凹陷的圆形区域,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

  两侧则是抬升的看台,沿着阶梯一圈圈向上延伸,每个座位前都有小桌板,像镶嵌在墙壁里的蜂巢,规整又带着几分肃穆。

  丁以山正坐在中间的圆桌主位,面前堆着一摞摞资料。

  让程野有些绷不住的是,丁站长今天竟然架了副老花镜,银边镜片后的眼神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温和,看起来就和他高中时的历史老师似的。

  等他走进会场时,丁以山恰好适时抬头。

  两人目光接触的瞬间,丁以山微微颔首,似是肯定,又似是例行公事的招呼,让人完全猜不透这只老狐狸的深浅。

  哈林则站在圆桌旁边,手里捏着个厚厚的资料夹确认着什么,不时示意工作人员分发纸质资料,看起来非常敬业认真。

  但随着丁以山转头,也跟着看向了他,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笑。

  有了正副站长带头,落座的检查官们也纷纷顺着丁以山的视线望过来,目光各异,却没人出声。

  没有想象中的装逼打脸,更没有哪个不长脑子的跳出来当靶子,指责一个见习检查官不该出现在这里。

  现实非常真实。

  作为检查站初代站长程武的后代,哪怕没有程龙打下来的赫赫威名,单是“程家人”这三个字,就足够让他获得入场资格。

  更何况程龙虽然已死,但他留下来的人情、威望还没有完全散尽。

  再加上程野这些天的种种表现,以及丁以山主动说要培养年轻一代检查官。

  于情于理,他都有足够的资格坐在这里,获得关于外城基建的知情权。

  甚至和其他检查官一样,参与到外城的建设中,没人会真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见习检查官来对待。

  于是乎,东人检查官一个个眼神非常热情,尤其是那些站队狂魔,竟然隔着几排座位就对着他摆手示好。

  另一边的西派检查官,虽大多面无表情,目光里带着审视,却也有例外。

  李马太竟然从座位上站起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对着程野用力摆手,还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他坐过来。

  这老混子,又开始“表演”起来了。

  程野无奈摇头,还是顺着李马太的指示,从左边的阶梯走了上去。

  两人周围都没有坐着其他检查官,孤零零的,看起来像是中立派。

  但因为两方的目光汇聚,又看起来像是检查站崛起的新派系。

  “不错啊你,”李马太明知故问,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一个小见习,会被筛在名单之外呢!怎么没把王检查官一起带过来?咱们仨凑一块,还能热闹点。”

  “得了吧你。”

  程野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微微喘了两口。

  倒不是累的,实在是会场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有些呼吸不畅,“他要是来了,这里该有人掀桌子了。”

  “倒是你这个混子能来,才真出乎意料。”

  “混子怎么了?”

  李马太非但不恼,反而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你小子是不知道我当年的战绩。跟着拓荒兵团走南闯北的检查官里,哪个没带队搞过建设?我还带过两千人建临时聚集地呢,鼎盛时期人口飙到八千!要不是念着幸福城,现在高低也是个小领主,威风吧?”

  “那确实威风,”程野勾了勾唇角,“难为李领主还能记得幸福城。”

  两人互怼几句,一周不见的生疏感立刻烟消云散,又恢复了之前的熟络。

  “怎么样,南检查站的工作顺不顺利?”李马太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还行。”程野答得简洁。

  “这评价可不高啊,”李马太挑眉,“难道还没北站舒服?”

  “那倒不至于,”程野摇摇头,“就是个执勤地点而已,南北没什么本质区别。”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南站虽有观察员帮忙处理杂事,看似轻松,可远离基层实务到底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就他自己的感受而言,若不是先在北站历练了一周,直接空降到南站,恐怕这辈子都很难真正熟悉那些落在检查基础环节的实操知识。

  而这些,恰好是东人学院派最欠缺的东西。

  “呵,整个检查站,恐怕也只有我们程检查官有这么大的口气了。”

  李马太咂咂嘴,话锋一转,“这次怎么说?按基础细则的意思,肯定不是单人承包了。要出去的话,至少得两两搭配开展工作,保证过程中能互相监督,避免出意外。嗯,李领主可以带你混点功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刘毕要是能从水电站那边赶回来,你跟着他也行。”

  真够意思。

  程野还真没想到,李马太竟然愿意和他这个见习检查官组队。

  站在上帝视角,他是包干提案的发起人,是参与制定细则的执棋人。

  他能和丁以山坐而论道,甚至让对方卸下防备言传身教。

  但回归李马太的视角,程检查官,不过是个刚接触检查工作没多久的小见习。

  顶多有点初心,有点小实力,再有...几分机灵罢了。

  “别多想,”李马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吸了吸鼻子,一脸坦荡,“我可不是有什么其他心思,就是单纯不想和那些混子组队,纯粹是浪费时间。”

  说着,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和我组队,我来把控大局不出乱子,放开权限让你干,怎么样?你想干什么都行,只要不是离谱到让人去送死,都没问题。就是最后背锅的时候,你别跑。”

  “放开权限让我干,你倒是聪明的很啊。”

  程野呵呵一笑,故意调侃,“要是程检查官真干出点实绩,是不是功劳要分你大头?”

  “知道就好,这叫投资。”

  李马太一点没被戳穿心思的尴尬,依旧傻笑道,“我投入的风险有多高,回报自然就得有多高。你小子要是真能折腾出点名堂,我跟着喝口汤怎么了?”

  程野心中一动,好像...和李马太组队确实不错?

  这老混子经验丰富,又熟悉拓荒那套路数,正好能补自己缺乏外勤经验的短板。

  但转念一想,他若真应了下来,丢下王康一个人在缓冲区是小事。

  可和李马太组队,真遇到理念分歧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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