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便是如此。
地下的危险,早已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虽然至今还没有毁级感染源现身,现身的两个灾级感染源也偏重于诡异机制,而非实打实的强悍战斗力,算是相对好对付的类型。
可这种用命探路的方式,不知道要多少鲜活的生命,才能填平这深不见底的地下管网。
“陆检查官,锈粉都准备好了,火焰喷射器也拿了六挺!”
“好。”陆令德抬手应声,“大家开始热身,检查装备,准备进入。”
吩咐完,他走到一旁,摸出耳麦戴好,指尖按压着耳麦开关,确认通讯通畅的瞬间,眼底最后一丝平静褪去,只剩下赴死的决绝。
“唐统领,4号小队申请执行任务。”
“很好,陆检查官,你的勇气值得所有人敬佩...”唐照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语气带着刻意的鼓励,更像是说给坦克里的其他高层听,借着夸赞他来掩饰方才开炮轰击自家人的窘迫。
然而陆令德却懒得听这些场面话,抬手摘下耳麦,随手一抛。
耳麦撞在碎石上,滚了几圈便落入废墟的缝隙里,没了声响。
听到撞击声,唐照心里哪能不懂,却还是压着心头的愤怒,自顾自把场面话讲完,才切断通讯。
“陆检查官,这不太好吧?”卓远挠着头走过来。
“管他呢。
陆令德呲牙一笑,语气轻松,“待会摄像头你拿着,或者让其他人带,不用管我。”
他顿了顿,神色沉了几分,“我和刚才三位检查官不同,更擅长实战。记住,遇到危险别听我说什么,盯着我的动作来。”
“是!”卓远重重点头。
到了真正赴死的这一刻,队伍里的年轻士兵反倒彻底冷静下来,脸上没了先前的惶恐,只剩一种直面生死的平静。
众人顺着裂开的管网边缘缓步向下,不过片刻便到了地下一米处。
呼。
一股潮湿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地下的阴冷,瞬间驱散了头顶阳光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
陆令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原地休整十五分钟,适应环境后再往下探索。”
无人应答,却都动作麻利地散开,快速摆出原地驻防的阵型,摄像头稳稳对准前方的黑暗,警惕着四周动静。
勘探好的入口处,算是这片地下区域里相对安全的地方。
张望了一圈确认无虞后,陆令德也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水泥壁,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适应这压抑的环境。
兴许先前的三位检查官,常年脱离险地执行任务,早就忘了进入陌生感染区域的基本规则,一个比一个冲得猛,想着一鼓作气拿下。
可一鼓作气,从来只适用于有完整情报的情况,而非闯荡全然未知的险境。
连环境都没适应的士兵,自然难以察觉脚下悄然覆盖的菌毯,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这般想着,陆令德从装甲口袋里掏出地下管网的地图,借着面罩上的补光灯仔细打量,又摸出一支中性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出一条向下探索的路线。
凡事谋定而后动。
方才在地面上心神未定,不适合制定路线,此刻彻底冷静下来,正好能根据前三支小队的遭遇,大致划定感染源的活动范围。
血锈藤的移动速度不快,且有固定的活动区域,他很快便在地图上圈出一大片红色区域,标注为高危地带。
可怨骨菌毯就棘手多了,无形无迹,谁也不知道它的核心藏在何处,更不知道它的覆盖范围已经蔓延到了哪里。
陆令德捏着笔,眉头微蹙,正沉吟着难以定夺。
忽然,一股极轻微的力量从笔身传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牵引。
???
陆令德心头一震,握着笔的手指顿住。
然而那支中性笔,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缓缓落在地图上,在一片未标注的区域里,稳稳勾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这个圆圈的范围极小,精准到几乎可以直接确定位置。
“什么情况?”
陆令德瞬间懵住,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的以为是感染源控制了自己。
可那股力量牵引着笔尖,又在地图上打转,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清晰的汉字。
菌。
“这?”
匪夷所思的一幕就这么直白地摆在眼前,陆令德下意识松开握笔的手,中性笔却没有坠落,反倒像被无形大手攥着,在地图上飞速勾勒。
一个又一个小圈接连落下,笔迹清晰,精准标注出数处区域。
“这不可能!”他压着声音低呼。
下一秒,中性笔离开地图中央,移到右上角。
笔尖疾走,写下一行字:
【打开面罩,带上你右手边的耳麦】
“?”
陆令德又是一愣,下意识抬眼看向右手边的地面,只见一枚灰褐色的耳麦正静静躺在那里,突兀又诡异。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袭来。
他敢保证,方才坐下时,这里绝没有这枚耳麦。
但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反抗,抬手解开面罩卡扣,将那枚陌生的耳麦扣在了耳上。
“你是什么东西?”陆令德压着嗓子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短刀。
“照我说的做。”
一道干涩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像是信号受了干扰,更像是说话之人的声带被硬生生摧残过,听着格外刺耳。
“不...”
“你没有选择。”
冰冷的话语落下,陆令德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多秒。
直到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精准的标注上,他忽然定了神:
“好!”
“看地图,往前两百米,去下一层,再往前一百米,盘踞着一只瘟级百眼蝎。不要射击,用冷兵器近战解决,血锈藤就在它后方,别激活它。”
“是。”陆令德低声应下。
尽管此刻他有一百个疑问,但地图上确实标注出了清晰的标记。
十五分钟的休整时间一到,陆令德起身,抬手对着众人打出静默前行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收敛气息,贴着管壁缓缓移动,几乎是半摸黑在管道内前行,只有微弱的手电光偶尔扫过前方,不敢有丝毫张扬。
顺着一层通往二层的铁梯往下,陆令德提着一口气,又往前摸了几十步,才缓缓抬手,将手电光打向前方。
果不其然,一只足有人头大小的蝎子正攀附在冰冷的管壁上,尾钩高高翘起,泛着寒芒。
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的体表,此刻密密麻麻附着着圆球状的眼睛,层层叠叠,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诡异的猩红,甚是骇人。
手电光一亮,身后的士兵也看清了这只百眼蝎,队伍里的气氛瞬间一肃,有人下意识便要抬手摸向枪套。
“嘘!”
陆令德连忙抬手,再次做出噤声的手势,同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所有人放下枪械。
如果周边只有这只百眼蝎,收容过程的难度并不高。
但要是血锈藤真的就在一旁,一旦开枪,哪怕手持锈粉也只能逼退它,而非克制收容。
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陆令德脚步放至最轻,一步一步缓慢靠近、
直到与百眼蝎相距五米时,忽然闭上双眼,仅凭周身的感知,朝着前方猛地挥刀砍去!
嗡。
管道内骤然亮如白昼!
百眼蝎体表的所有眼睛同时睁开,爆发出刺目的强光,若是毫无准备,在黑暗中被这般近距离的强光刺激,必然会瞬间陷入短暂失明,沦为待宰的羔羊。
但陆令德又哪是初出茅庐的检查官,挥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横刀一斩,带着凌厉的劲风,径直劈向百眼蝎的躯干。
刺目的光芒骤然消散,百眼蝎的身体从中间被硬生生劈成两半,腥臭的汁液溅落在管壁上,断落的尾钩猛地弹起,砸在装甲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却连一丝划痕都没能留下。
陆令德心下一喜,但那道干涩的声音就像是预见了喜悦,立刻从耳麦中响起:
“做得好,继续,带队绕过这个拐角,就能看到血锈藤。”
“是!”
陆令德沉声应下,转身对着众人打出跟随手势。
队伍贴壁缓步前行,行至拐角近前,他抬手点了点腰间的锈粉包,卓远立刻会意,低声传下命令,半数士兵当即握紧了锈粉包,做好投掷准备。
顺着下水道拐角拐过,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黑暗,前方果然晃荡着一片血色藤蔓,根须缠在管壁与地面的缝隙间,藤身随气流轻摆,像海底随波飘摇的水草,看似悠闲,却藏着致命的凶险。
“这陆检查官...神了!”
坦克内。
唐照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陆令德娴熟指挥士兵精准抛洒锈粉,顺着枯萎的藤身找到血锈藤核心,利落将其纳入收容箱。
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早把半小时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叫什么?
有能力的人有点脾气,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只是他的感慨还没落下,无线电里突然传来前线士兵的急声汇报:
“唐统领,下水道里冲出来的感染源越来越多,外围防线快顶不住了,我们要不要先战略撤退一下?”
唐照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不耐与强硬:“退什么退?感染源主动冲出来,那不正好一网打尽?”
“可是...刚刚我们好像发现了灾级感染源的痕迹...”
“灾级又如何?敢露头,就给我火力压制,往死里打!”
“是!”
听着唐照决绝的语气,汇报的队长不敢再多言,只能应声挂断无线电,转头向下属传达强攻的命令。
而屏幕那头的地下管网里,陆令德竟像开了天眼一般,循着耳麦里的指引,接连找到并收容了曾团灭二号、三号小队的血锈藤与怨骨菌毯,全程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不错,原地休整五分钟,适应下层环境。”
耳麦里的干涩声音再次响起,陆令德微微松了口气,对着身后打出休整的手势。
此刻众人已深入地下十米处,再往前推进五米,便能完成既定的勘探任务。
只是接连的战斗与收容虽算顺利,可他心底的疑惑却越积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