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我的话,离阿尔特远一点,对你,对他,或许都好。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是仅凭感情和旧谊就能行得通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客厅,留下艾琳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充满了迷茫与委屈。
父亲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童年那份单纯的玩伴情谊,在冰冷的现实和家族利益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这是肮脏的贵族交易。一切都可以标价,情谊、承诺甚至子女的未来,都不过是砝码。
蒙德里奇家族衰败,身为盟主的威顿家族竟然置之不理,这就已经代表着威顿家族无情无义了。
他们昔日的“最忠诚支持者”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当然了,贵族政治一直都是这样的。
所谓盟友,不过是利益结合体,分分合合皆为利往。
要说,也只能说蒙德里奇家族的运道不好。
在老威顿公爵执政、派系如日中天时,他们尚能分得一杯羹;
一旦主家势衰,自身又后继无人,便成了最早被牺牲的棋子。
以前马库与阿尔特两人都是纨绔废物,这一对父子,也没人理会他们。
一个醉生梦死的伯爵,一个冲动无能的次子,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自然可以被允许在角落里自生自灭。
可是现在不同了。
阿尔特竟然成为了一个作家,还顺势进入了皇家学院,拜入了伊莉丝为师。
这意味着他在文坛和学术界开始积累声望和人脉,打破了废物的固有印象。
而马库竟然也想进入军队。
试图通过军功这条最传统也最有力的途径重振家族。
文武两方面都有了人,这岂不是代表着蒙德里奇家族要复起了?
哪怕只是萌芽,也足够引起昔日的盟友和敌人的警惕。
别说是老对头杜泽家族了,哪怕是老东家威顿家族也受不了啊!
一个失去控制、可能重新拥有力量的旧部,其威胁性远大于一个明确的敌人。
杜泽家族会全力打压,而威顿家族为了自身稳定和避免刺激对手,甚至可能亲手掐灭这簇可能引火烧身的火苗。
只能说,蒙德里奇家族生不逢时啊!
……
……
另外一边,返回郁金香庄园的马车车箱内,气氛沉闷压抑。
马库在马车上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脸色阴沉。
“马库,是不是这一次失败了?”
坐在对面的陆辰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普利斯家族的态度变化在预料之中。
马库闻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和一丝被现实挫败的无力感。
“是的。”
他承认道,“我本来以为可以靠着和艾博的私人交情,从他父亲老普利斯伯爵那里获得一个团长职务。毕竟他是新任的北境支援军团第三师师长,安排一个团长的位置不算太难。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普利斯家族……或者说艾博本人,在这件事上选择了退缩。”
他没有过多指责,只是陈述了结果。
若是把他放在艾博的位置上,也很有可能是同样的选择。
这是最为现实的,也是最能为家族减少麻烦的。
陆辰自然也明白是为什么,他淡淡地反问道:“就没有想过绕开普利斯家族,直接去找威顿公爵?你毕竟是蒙德里奇伯爵,名义上仍是威顿派系的一员。”
马库脸上露出更加无奈,甚至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容:“老威顿公爵去世后,新任的威顿公爵根基不稳,能够稳住自己在派系内部的地位和对抗杜泽家族的压力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若是现在凑上去,新威顿公爵哪怕表面上接受我,给予我职务,但大概率也只会将我当成一枚与杜泽公爵进行政治交易或妥协时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他需要向杜泽一方展示诚意或换取其他利益时,我这个‘麻烦的旧部’就是最好的牺牲品。”
“更何况,杜泽家族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蒙德里奇家族有任何重新起复的迹象,他们一定会施加压力,甚至直接破坏。”
“威顿公爵与杜泽公爵都不想让咱们家族起来,”
陆辰忽然笑了起来,“那岂不是代表着你没有道路了?”
他将这个残酷的现实以一种近乎轻佻的语气点了出来。
马库被儿子这不合时宜的笑声刺激到了,他猛地抬起头,咬牙瞪着陆辰,语气中带着怒意和一丝被轻视的不满:“你还能笑得出来!别忘记了,阿尔特,你也是蒙德里奇家族的一员!家族若是彻底倒下,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
陆辰耸了耸肩膀,脸上依旧是无所谓的表情:“当然,我是。这一点我很清楚。不过,马库,”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马库,“你才是当代蒙德里奇伯爵。家族复兴的重担,首要责任在你肩上。我只是‘继承人’,在你之后。”
马库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带着自嘲和挑衅意味的冷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将伯爵位置扔给你?让你来扛这个担子?”
陆辰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相信。以你的性格,不是做不出来。”
他太了解这个便宜老爹的不按常理出牌了。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你确定要现在给我?马库,你想清楚了?”
马库迎上陆辰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脸上的冷笑僵住了,随即,他不由得沉默了。
现在就将家族交给陆辰?
不可能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
现在家族正在最低谷的时期,外有两大公爵势力的潜在敌视和压制,内无财力与人脉,危机四伏。
他再怎么坑儿子,再怎么行事荒唐,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将这个烂到根子、随时可能彻底崩塌的烂摊子甩给陆辰。
那无异于将陆辰推到所有矛盾的最前线,成为众矢之的。
陆辰双臂抱胸,身体微微后仰靠向车厢壁,姿态显得放松,眼神却锐利而专注:“马库,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再这样互相试探、藏着掖着,对谁都没好处。”
马库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他看向陆辰,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本能的抗拒:“什么?谈什么?”
他不习惯这种来自儿子的直接的对话方式。
尤其是陆辰还给了他一股压迫感。
这股压迫感,让他有种面对自家已故老父亲的感觉。
陆辰淡淡一笑:“谈一谈蒙德里奇家族,我们真正的家底。说说看,现在蒙德里奇的底子到底还剩下多少——不是账面上那些几乎归零的金磅和这座抵押出去的庄园,而是那些看不见、但真正能让一个家族在绝境中活下去、甚至东山再起的东西。我需要知道这些,才能根据现在的底子,来规划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马库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什么底子?你在说什么胡话?家族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亲眼所见吗?除了这庄园和一点可怜的名声,还有什么?”
“还不说实话是吧?”
陆辰的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语气里的温度却降低了几分。
“你若是还不给我交底,那我们以后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了。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蛰伏路。你想去北境冒险搏命,想靠普利斯家族或者威顿公爵,尽管去。但别指望我会在你背后,按照你希望的那样扮演一个懵懂无知的继承人。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重现蒙德里奇荣光’,到时候,别怪我的方式和你预想的不一样,甚至可能冲突。”
马库还想反驳,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陆辰那双平静得近乎深邃的眼眸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一种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掩饰的透彻。
他张了张嘴,最终,下意识地将想要反驳的话给生生吞回了肚子里,沉默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伪装和搪塞,在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面前,已经彻底失效了。
陆辰没有着急催促,他知道马库需要时间权衡。
他只是保持着双臂抱胸的姿态,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给马库留下思考的空间。
不多时后,马库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
他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有挣扎,有追忆,也有终于做出决定的坦然。
他对着陆辰,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道:“本来,按照你爷爷的嘱托和我原本的计划,我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你这些的。你的年龄还是太小了,过早接触这些黑暗和沉重的东西,未必是好事。”
他的目光落在陆辰脸上,语气转为认可:“不过,这些天你的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你的变化,你的能力,你处理事情的方式……还有你刚才说的话。我想,现在告诉你,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或许,你比你哥哥更合适知道这些。”
他提到了陆辰那位死于海难的大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
那是他的大儿子,是父亲也曾夸赞过的蒙德里奇家族的中兴之人。
“嗯,你说,我听着呢。”
陆辰的语气平静无波,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从穿越伊始怀疑马库的秘密,到发现家族密室,再到经历诸多事件,他一直在猜测蒙德里奇家族真正的底蕴和后手。
现在,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
马库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平静,他将蒙德里奇家族的所有后手,缓缓道来。
第496章 蒙德里奇家族的后手
“在你爷爷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冒险船队出发前的一个月,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全部的准备。”
“家族城堡内的核心仆从、工匠、部份旁系子弟,并非全部死于海难或流散。其中一批最忠诚、最有能力或最有潜力的,被他以各种名义和手段暗中送走疏散,如今分部在维亚帝国的南部各省。他们是我们潜在的人脉和复兴的火种。”
“家族蓄养多年的私兵,也并未完全耗尽。其中一部分精锐,被你爷爷以‘招募探险队员’的名义,暗中送去了新大陆,为家族在新世界保留一支武装力量;还有一部分,则化整为零,以佣兵团的形式,在帝国各处活动,既能自谋生路,也能在必要时集结。”
“另外,我们蒙德里奇家族作为经营封地数百年的实权伯爵,有着自己的情报网络和秘密渠道。这是你爷爷手中最强的手段之一,用于收集信息、传递密令、甚至在关键时刻进行一些操作。这个网络的大部分节点和人员同样被保存了下来,只是转入地下,处于静默状态。它比金钱更重要。”
“还有一部分真正的家族底蕴被分散隐藏放置在帝国境内不同的安全地点。这些才是家族的根。它们能确保,哪怕我们失去了伯爵的头衔和所有明面产业,只要血脉不断,就依然有资本和机会换个身份,很好地生活下去,甚至等待时机。”
“……”
马库这一次,没有再有任何保留,将他所知道的核心秘密一一吐露。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一条信息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古老贵族家族在面临覆灭危机时所做的深谋远虑的布局。
蒙德里奇家族,作为一个传承了五百多年历史的封地贵族,怎么可能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人和一座抵押的庄园?
蒙德里奇家族,还有人活着!
不是指那些早已疏远的远方亲戚,而是被老伯爵在最后关头拼命保下的核心旁支和忠诚部属。
那些族人并非嫡系,而是经过挑选的旁支精英。
在老蒙德里奇伯爵死之前,他就以“派往新大陆开拓”、“外出求学经商”、“因病送往南方疗养”等各种手段,将其中的一部分精英暗中送走,隐匿起来。
而在明面上,则以“死于风暴海”或“失踪”宣告了出去,以麻痹可能的敌人。
其他的私兵、家族的暗面力量等,也都被老伯爵以类似的方式分散隐藏或转化为不易被追踪的形式保存了下来。
老蒙德里奇伯爵在临死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死后,蒙德里奇家族会遭遇到怎样的清算。
所以,他用了生命中最后的时间,不是在哀叹或等死,而是在疯狂地布局,将家族最核心的‘根’尽可能地藏起来、送出去。
陆辰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飞速整合着这些信息。
蒙德里奇家族并非一无所有,它拥有一张隐藏在废墟之下的错综复杂而潜力巨大的网络。
问题在于,如何激活它,如何在不引起敌人注意的情况下重新连接这些节点,以及如何利用这些资源,在当前莱斯特城乃至北境的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马库将家族的隐秘底牌摊开后,也说明了那些后手,现在不一定会被他们蒙德里奇家族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