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主楼前宽阔的砾石车道上停下。
两人刚下马车，就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主楼大门处传来。
一位面容与普利斯伯爵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干练锐利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他正是普利斯伯爵的长子，艾博·普利斯。
“马库！你这家伙，终于舍得来看看我了！”
艾博·普利斯大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
他张开双臂。
马库也下车，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面对真正可以信赖的旧识时才有的放松。
他和艾博·普利斯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艾博，你个混蛋。”
马库笑骂着松开手，“说好的一起在军队里打拼事业，闯出名堂。结果呢？你现在摇身一变，都成了莱斯特城治安署的署长了！真是让人羡慕啊！”
他的语气带着调侃，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蒙德里奇家族与普利斯家族是世交，各代继承人之间的关系也都很好。
艾博·普利斯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什么署长，不过是个吉祥物罢了。夹在环保署和巡夜人这两头猛兽中间，左右为难。”
“再怎么是吉祥物，那也是无人敢轻易动的吉祥物。”
马库收敛了笑容，语气认真地说道。“治安署终究是帝国法理上的正式暴力机关，掌管着全城大部分区域的日常治安和警务力量。这份职权和万名警员，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和资本。”
艾博·普利斯听罢，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认同。
“这话倒是不假。”
他承认道。
他成为了治安署的署长，虽然是在两大新兴势力挤压下的妥协产物，但地位确实瞬间提升了一大截。
他不再是单纯依附于父亲威名的贵族子弟，而是有了自己独立的颇具分量的官方职务和实权，尽管受限。
“虽然还是会被环保署与巡夜人这两个背靠公爵、行事霸道的组织压制，在很多涉及神秘侧或高层博弈的事件上插不上手，”
艾博·普利斯低声补充，“可是，也正因如此，他们两方反而都不敢轻易动手对付我，把我彻底逼到对立面去。甚至于私下里还要尝试拉拢我。”
他看得很透彻。
治安署庞大的基层网络和覆盖全城的眼线，对于任何想要在莱斯特城有所作为的势力来说，都具有情报和稳定层面的价值。
“毕竟环保署与巡夜人两大组织的人手终究有限，核心力量要用于关键任务和彼此对抗。”
马库接口道，“不像是你的治安署，林林总总的警察、文员、线人加起来超过一万人。莱斯特城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风吹草动，想要完全瞒住治安署的眼线，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艾博·普利斯如今最大的筹码——庞大而深入基层的信息网络和维持表面秩序的能力。
这时，陆辰也从马车上下来，他站在马库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姿态得体。
他微微欠身，向艾博·普利斯行礼，语气恭敬而不失礼节：“艾博叔叔，日安。”
“小阿尔特也来了啊。”
艾博·普利斯将目光转向陆辰，脸上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点了点头：“刚好，艾琳也在家，你们年轻人可以说说话。”
他的态度不算那么亲热，但也没有刻意冷落，维持在对待世交晚辈的基本礼节上。
马库与艾博是私人战场上的过命交情，但这份情谊和蒙德里奇与普利斯两个家族整体之间的关系，并不能完全划等号。
尤其是在当前普利斯家族有意政治转向、而蒙德里奇家族依旧没落且与威顿派系牵扯颇深的情况下，真正说起来，普利斯家族，与蒙德里奇家族已经没有太紧密的实质利益关系了。
艾博的态度恰恰反映了这种微妙。
陆辰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在意艾博略显疏离的态度。
他今天来，主要目的是陪同马库，观察情况，维持表面关系即可。
几人进入主楼宽敞明亮的会客厅落座，仆人奉上茶点。
简单的寒暄尚未深入，就听到楼梯处传来一阵轻快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艾琳·普利斯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清新裙装，瀑布般的金色卷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碧蓝色的眼眸如同晴空下的湖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明媚笑容。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好似欢快的黄莺，充满了纯粹的喜悦：“阿尔特！你真的来了！”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陆辰，仿佛房间里其他人暂时都不存在了。
艾博·普利斯看着女儿这副毫无贵族淑女矜持、完全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样子，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僵，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脸上挤出笑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意味：“艾琳，你怎么下来了？没看到我正在和马库叔叔谈事情吗？”
他看得出来，自己女儿不仅下来了，还明显精心打扮过，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悦和担忧。
在当前家族谋求转向、她的婚姻可能被用作政治筹码的敏感时期，她如此毫不掩饰地对一个没落家族的继承人表现出亲近，绝非明智之举。
艾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父亲语气中的异样，或者说她此刻并不想去在意。
她快步走到陆辰面前，碧蓝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马库叔叔与阿尔特来了，我怎么能不下来看看呢？”
她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那份雀跃显然更多是针对后者。
说完，她甚至不等父亲再开口，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陆辰的手臂，语气兴奋地说道：“阿尔特，别在这儿干坐着了！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是我最近才发现的，你肯定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拉着陆辰往外走，举止亲昵而随意，完全是童年玩伴间毫无顾忌的模样。
陆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和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让他有些意外。
“什么好东西？”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身体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跟着她走，目光快速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艾博·普利斯和马库。
他能感觉到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艾琳的举动而变得有些微妙。
“艾琳！”
艾博·普利斯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在做什么？！还有没有点淑女的样子！没看到客人正在谈话吗？如此拉扯拉扯，成何体统！立刻放开阿尔特，回到你的房间去！”
他不能再容忍女儿这种可能干扰家族计划的行为了。
尤其是在马库和陆辰面前，这不仅仅是失礼，更可能传递出错误的信号。
艾琳被父亲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吓了一跳，拽着陆辰的手不由得松开了几分，脸上的喜悦瞬间被委屈和一丝倔强取代。
她咬着嘴唇，碧蓝的眼眸看向父亲，又求助似的看向陆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方才还算轻松的寒暄气氛荡然无存。
马库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眼前这幕因家族利益与世交情谊冲突而引发的僵局，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艾博与他年轻时候确实是战场上能交付后背的生死之交，一起经历过生死，那份情谊曾无比纯粹。
不过，现在看来，这份情谊在残酷的现实和家族存续的大计面前，也只能仅限于此了。
他理解艾博的立场和选择，但并不代表心中没有失落。
他没有再去看艾博略显尴尬和为难的脸色，而是转向一旁眼圈微红、委屈又倔强的艾琳，脸上露出了长辈温和的笑容，说道：“小艾琳，别放在心上。我们下次再来。今天阿尔特与我确实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去处理，打扰你们了。”
他找了个台阶。
然后，他转头对着脸色有些僵硬的艾博·普利斯，：“艾博，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了。改日再叙。”
艾博·普利斯的神色明显僵硬了一下，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解释或挽留几句，以弥补刚才因训斥女儿而产生的可能伤及两家表面情谊的尴尬。
可一想到家族的政治转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略显生硬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套：“既然你们还有事，那我就不多留了。马库，路上小心。”
马库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艾博微微颔首，然后示意了陆辰一眼，便转身，带着陆辰径直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礼节性拜访。
身后，艾琳看着陆辰即将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去送一下，至少说声再见。
然而，她刚有所动作，便感觉到了父亲艾博投来的严厉而阻止的目光，那目光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辰和马库的身影消失在门厅的拐角处。
等蒙德里奇父子的马车声渐渐远去，客厅里只剩下艾博和艾琳父女两人，气氛有些沉闷。
艾博看着女儿低垂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愧疚：“艾琳，你……生爸爸的气了？”
“没……没有。”
艾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那份委屈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并非完全不懂事，只是刚才被父亲当众那样严厉地呵斥，尤其是在阿尔特哥哥面前，让她觉得非常难堪和伤心。
艾博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有些无力地放下，无奈地解释道：“艾琳，你要理解家族的难处。你爷爷决定与威顿家族进一步捆绑，答应将你许配给威顿公爵的某个嫡系子侄。”
“这不是简单的联姻，这也是你爷爷能顺利拿到北境支援军团第三师师长任命的关键条件之一。你知道的，现在北境战事吃紧，一个师长的实权职位及其背后的资源，对家族意味着什么。普利斯家族现在……也需要威顿家族的支持，才能在这场动荡中站稳脚跟，甚至谋求发展。”
其实不只是普利斯伯爵的师长职位，连艾博他这个看起来还算风光的治安署署长位置，也是威顿家族在背后暗中运作、花费了不少代价才帮他拿下来的。
这意味着普利斯家族已经深深打上了威顿派系的烙印，难以轻易挣脱。
第495章 肮脏的贵族交易
艾琳抬起头，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抗拒和固执，她咬了咬牙：“我不喜欢威顿家族的人，我也不想嫁。爸，你和爷爷以前说过的，这种政治联姻，我嫁不嫁的，最终选择权在我自己手里，只要不影响家族的大计就可以，不是吗？”
艾博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当然了，嫁不嫁看你自己。家族不会真的强迫你，至少我和你爷爷不会。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做出最符合你自身和家族利益的选择。”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严肃，直视着艾琳的眼睛：“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明确告诉你——你和阿尔特·蒙德里奇，是没有任何可能的。不仅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啊？”
艾琳闻言一愣，似乎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把话题扯到阿尔特身上，随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又羞又急地辩解道：“说……说什么呢！爸爸！阿尔特只是我从小认识的哥哥罢了！我……我对他没有那种想法！”
她的否认有些慌乱，不知是在说服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
“那就好。”
艾博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仿佛要看进她心底，语气低沉：“艾琳，你要记住。蒙德里奇家族的急速没落，威顿家族当时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过。以前马库一直扮演着荒唐的浪荡子，对谁都构不成威胁，所以看起来相安无事。
但现在不同了，马库想要重振家族，甚至可能打算通过军功翻身……对于威顿家族而言，蒙德里奇家族的不可控性远比一个明确的敌人更大。说不准为了以防万一，清除潜在的不稳定因素，威顿家族会再次针对蒙德里奇家族，用更彻底的手段。”
马库来找他的原因没有说就走了，可是艾博却知道马库想要做什么。
这件事情他却不能答应。
在莱斯特城中照看一下蒙德里奇家族，这无可厚非。
可是要帮助马库进入军队，重新翻身，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他们普利斯家族赌不起。
艾琳的神色微微一变，脸上露出了震惊和不解：“为……为什么会这样？蒙德里奇家族以前不是一直紧跟威顿家族的步伐，是威顿公爵最忠诚的支持者之一吗？他们甚至为此和杜泽家族结下了死仇！”
她无法理解这种兔死狗烹般的冷酷。
艾博看着女儿天真而困惑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太过黑暗和复杂，涉及到当年的隐秘、权力的更迭、利益的交换以及大人物的心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也不适合让尚且天真烂漫的女儿过早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