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尹彻走出宿舍之后，他才发现修道院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往日里那种平静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随处可见披甲带枪、步履匆忙的修士修女，反倒是原先把守各处通道的护教军士兵数量少了很多，似乎是都被调往了别处。
这幅景象，和灰雾海峡大战前夕可以说是十分相像。
尹彻也没有贸然找个人问，他径直走入了审判庭的所属区域，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闻人谦的办公室。
然而闻人谦却并不在修道院里，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名黑袍修士在忙着整理架子上的文件和卷宗。
这名黑袍修士尹彻并不陌生，正是尹彻第一次穿上黑甲的时候，两名在旁协助的修士之一。
这人看到尹彻也很是惊讶：“尹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在零号暗区里失联了吗？！”
“说来话长，执刑人大人呢？”尹彻问道。
“大人去前线了。”黑袍修士回答道。
“前线？哪个前线？”尹彻眉头一皱，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他虽然猜到了赤铁峡修道院现在是战争状态，但哪怕是灰雾海峡那一场仗，情况都没有紧急到需要审判庭的人上战场……
而现在连闻人谦这个级别的大佬都上前线了，可见事态有多么严重了。
“黑角崖那边。”黑袍修士说道，“黑角崖聚居地现在已经变成了迷雾区，战场就紧贴着这个新生迷雾区的边缘……废土军阀在我们这个方向上投入了好几个万人规模的兵团，大人现在就带着审判庭的修士们在那里抗击异教徒。”
黑袍修士这么一说，一张绘制着赤铁峡聚居地以及周边区域的地形图立马在尹彻的心中浮现了出来。
黑角崖毗邻灰雾海峡，属于沿海丘陵地形，而越过这片丘陵，后方就是延绵几十公里无险可据的大平原。
一旦黑角崖防线被突破，那么废土军阀的部队就能毫无阻碍地一路西进，直至兵临赤铁峡城下！
如果战场从野战变成了聚居地攻防战的话，哪怕赤铁峡最终能够打赢，聚居地内的人口数量也会骤减，大量的生产生活设施被破坏……这绝对不是修道院高层愿意看到的局面。
“那些异教徒不是和圣城签订了停战协议吗？这仗又是怎么打起来的？”尹彻疑惑道。
虽然他猜到了他们这“折”在零号暗区里的一百号人可能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但问题是不止漆黑之女教派的五十个人没撤出来，白昼修会的那五十个人同样也失联了。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重新对探索行动进行规划，组织后续救援，或者是及时止损……这突然撕毁停战协议又是何意味啊？
双方高层也不像是那种会因为一次探索行动失败就恼羞成怒、迁怒于对方的蠢货吧？
这打起来完全没道理的啊！
“因为异教徒的大司祭死在了圣城里。”审判庭的黑袍修士说道。
“啥？！！”尹彻愣住了，“是刺杀？”
“不是……据我所知，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通过灵能占卜推算你们的下落，结果受到反噬而死……”黑袍修士压低了声音，“但在场的异教徒们认定是圣城从中作梗，害死了他们的大司祭，当即向我们的人发动了攻击……最后包括大司祭在内，所有进入圣城的异教徒，全都死在了城内……”
“嘶……”尹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件事，就相当于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派出了一个大使团，结果整个大使团包括大使在内全员都死在了人家的首都里……
这可以说是极度恶劣的外交事件了。
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呢，而这名大司祭身为商谈停战和合作事宜的阵营代表，却横死在圣城之内——这事传回去之后，对方的愤怒程度可想而知。
事已至此，一切的起因已经不重要了。
“前线状况如何？”尹彻又问道。
“先前的灰雾海峡空战，我们和对方的飞空艇部队损失都很大，这次战役，主要以地面战场为主，飞空艇部队袭扰为辅……”黑袍修士说道，“双方都在阵地上挖掘了大量的堑壕，就大人出发之前，战局还处于一个僵持的状态。”
也得亏尹彻问的是审判庭的人，要是换做一个别的部门的修士，还真不一定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啧，堑壕战么……”
尹彻曾经在一个军事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帖子的内容是说如果你穿越到了过去，变成了一名普通士兵，你最不愿意面对的战场是什么战场？
那个论坛里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资深军迷全都选了“堑壕战”。
就连最容易被老六阴的“巷战”票数都没能超过“堑壕战”。
作为一战时期主要的战斗形式，堑壕战是最容易打成“烂仗”的一种。
所谓的烂仗，并不是指打得不好，而是指这种战斗形式，很容易让战场变成一个烂泥坑，令交战双方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堑壕战拼的就是消耗——消耗的不仅仅是弹药、粮食和各种军备物资，还有双方士兵的性命。
在那些泥泞肮脏的战壕和坑道里，双方士兵们以命相搏，但战线推进得却极其缓慢——一小片阵地可能会被反反复复夺过去、抢回来数十次，每一次争夺都会有许多人为此付出生命。
然而他们的死亡却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在堑壕战里，再优秀的指挥官也很难通过战术操作达成致命一击——只有当其中一方实在承受不住战斗损失选择撤退，战争才能分出胜负。
历史上，最有名的堑壕战，当属有“绞肉机”之称的凡尔登战役。
在这场战役里，双方的伤亡人数将近一百万人……
要知道，整场战役从开始到结束才不过只有十个月……换算一下，就相当于每个月都要伤亡十万人……每一天，都会有数千名士兵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人命已经变成了战损报告上令人麻木的数字，在这种战场上，士兵们能做的事情，除了扣动扳机和挥舞战壕杖之外，也就只剩下祈祷了。
? 第226章 困局
“弗瑞镇和福音城那边呢？他们也往黑角崖派兵了吗？”
“并没有……异教徒们向我们发起了全面进攻，除了黑角崖之外，弗瑞镇和福音城同样也受到了进攻。”黑袍修士说道，“他们的情况……可能比我们还要糟糕。”
“除了战斗修士、审判庭和护教军之外，赤铁峡里的自由佣兵们也都受到了征召。”黑袍修士继续说道，“等我把这些卷宗理完，我也要和最近刚刚重新组建的第十五连赶往黑角崖前线……”
“多谢！”在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尹彻向这名黑袍修士道了一句谢，掉头便走。
“等等！你从零号暗区回来了，不应该去报备……”
尹彻直接把黑袍修士的话甩在了身后，快步走出了修道院，直奔圣火巷而去。
惠民武器铺一楼，原本镇场子的几个佣兵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挂在门口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
尹彻大步走到了柜台前，按响了柜台上的电铃。
“外面暂停营业的牌子看不到吗？按按按！按个屁啊！”韩正初骂骂咧咧地从二楼走了下来，在看到尹彻的一瞬间，脚下顿时一个趄趔，整个人直接化作一个肉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嘭！”
韩正初重重地摔在了一楼的地板上，整个铺面都为之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韩老板，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韩正初晃晃悠悠地从柜台后面爬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尹彻，“他娘的，我不能是大白天看见鬼了吧？尹彻？你小子没死啊？”
“谁告诉你我死了？”尹彻没好气地问道。
“不是说进零号暗区的一百号人全军覆没了嘛？”韩正初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妈了个巴子的，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没那么容易死！说说看，你是怎么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以后再慢慢聊。”尹彻摆了摆手，“老贺呢？他回来没？”
“没。”韩正初摇了摇头，“算他老小子运气好，要不是他带着人去执行那个任务了，现在恐怕已经被拉去当填线宝宝了。”
“老贺他到底接的是个什么任务？”尹彻疑惑道，“依我看，应该不是探索迷雾区这么简单吧？”
“唉，现在瞒着你也没什么必要了，我就实话说了吧。”韩正初叹了口气，“老贺出海了。”
“出海？”
“你也知道，我们所处的这块大陆，并不是地球上唯一的一块陆地。”韩正初说道，“前段时间，修会之前派出的一支远航船队回来了，他们说在灰雾海峡以东两千多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块新大陆……老贺他们就是去探索这块新大陆去了。”
“怪不得老贺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
“不回来是好事啊！至少眼下这场仗让他躲开了。”韩正初叹了口气，“据我所知，黑角崖那边才只打了两天，就已经死了三四百人了。”
“伤亡这么高？”尹彻微微一怔。
护教军一个标准建制的连才只有一百五十人，要是按照这一天打没一个连的战损速度算下去，用不了多久，黑角崖那边的防线就得崩溃。
而且韩正初说的是死了三四百人，那伤的人肯定更多。
怪不得连闻人谦这种级别的高层都得上前线了——像他这种高级灵能者，在战场上一个人就能顶至少一个连的兵力。
“没法子，废土军阀的人太多了……关键是我们还得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支援。”韩正初愁眉苦脸道，“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弗瑞镇那个方向，要是弗瑞镇陷落了，我们可就要腹背受敌了。”
赤铁峡位于大陆南端，南边是人迹罕至的十万大山，属于活人难以踏足的禁区；西边是延绵上千公里的大沙漠，没有人能活着从里面走出来，东边则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三个方向都可以算是死路。
至于北面，则是十几个废土军阀的地盘，将赤铁峡和北方一众白昼修会的聚居地隔了开来，圣城的援军如果想要增援赤铁峡、弗瑞镇和福音城的话，首先就得凿穿这十几个废土军阀的领地。
虽然赤铁峡和圣城之间的交通并没有被完全截断，但目前能通行的除了空中航路之外，就只有那些位于穷山恶水之中的险径了，有的路，甚至得从一整个迷雾区里贯穿而过。
这种路就不是大部队能走的。
至于拜日教，废土军阀能把地面战线推进到黑角崖，这就意味着拜日教的聚居地早就已经沦陷——就算没有沦陷，现在也是重重包围之中的一座孤城了。
虽然这场战争的导火索是尹彻他们这群人，但现在就算尹彻站出去，告诉全世界零号暗区的探索者们并没有全军覆没，这场战争也不可能停下来了。
它就像是一辆刹车失灵的重型卡车，油门已经踩死，在燃料耗尽或是撞个粉碎之前，是绝对不可能停下来了的。
“我要去前线。”尹彻说道。
“你确定？”韩正初眉头一挑，“那儿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绞肉机……你别以为自己有点本事，就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争这种东西，从来都不看个人实力……你再厉害，几百上千发子弹朝你打过来，天上的炸弹朝你扔下来，你该死还是得死。”
韩正初抹了把嘴，继续说道：“头两天死的那三四百人里，穿着动力甲的战斗修士可不少，灵能者也有好几个……甚至有个红袍教士都战死了！”
“那我就更得去了。”尹彻说道，“如果黑角崖失守，以赤铁峡的地形，根本挡不住废土军阀的大军！”
“我就知道劝不住你！”韩正初叹了口气，“你和老贺那混球一个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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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角崖西北方向26公里处，4号阵地。
“敌人又冲上来了！手榴弹！快点！扔手榴弹！”
“连长，手榴弹用光了！”
“那炸药包还有吗？”
“也没了！！”
? 第227章 绞肉机
“妈的，那我们现在还有啥？”被称作连长的那个男人抹了一把脸上和着血的污泥，嘶声力竭地吼道。
两天前，他还是第十连巡逻小队的队长，也就是在食堂里一眼看出要打仗了的那名老兵。
而在这两天里，他的职位连升数级——从队长到排长，再从排长到副连长，最后再从副连长升到连长。
他肩章上的军衔还是士官……之所以他一个士官能当上连长，那是因为整个第十连里，比他军衔更高的人，全都已经死完了。
4号阵地位于战线的凸出部，会同时遭到三个方向的敌人进攻，可以说是整个战场上交火最为激烈的阵地之一。
原先驻守4号阵地的是护教军第三连，但不到一天时间，第三连的伤亡比例就超过了七成，指挥部不得不把刚刚赶到战场的第十连派到了这个阵地上——至于第三连的残兵则是原地编入第十连的战斗序列，并没有因此伤亡惨重而得到后撤休养的机会。
而现在，第三连和第十连的幸存者加起来，只剩下了不到八十个人。
他这个顶着士官军衔的代理连长向后方一口气打了十几个请求支援的电话，后方却迟迟没有向四号阵地派出援兵。
不是指挥部不肯派兵，而是他们现在已经无兵可派了。
上百名废土军阀的士兵在重型盾牌的掩护下，从对面的战壕里爬了出来，猫着腰向四号阵地摸了过来。
第十连的士兵们纷纷开枪，然而大部分子弹都被盾牌给挡了下来，只有少数几个倒霉蛋中枪倒下，敌人的推进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