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新和张岳则在远处看着。
这是锈风镇在退潮前举行的祈求祭典。主持仪式的老者既是镇长，也是教会的祭司。据镇民说，联邦的官员通常也在教会里担任着要职。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这空游世界的夜晚也很不寻常，由于头顶是厚实至极的云海，因此晚上只有一点点幽幽的、灰白色的光，导致能见度极低。
想到这，离新下意识望向了头顶的云海——他非常好奇云海之上是什么样的。
张岳先是一愣，随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比无知和自大更容易害死人的，是好奇心。”他郑重地说。“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懂得收敛。”
离新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
“我知道。”
一夜无话。
当离新重新醒来时，已是新的一天。
简单穿衣洗漱并走到甲板上后，他突然感觉到脸上传来了微凉的触感。
伸手一摸时，发现是雨。
它是从那遥隔几万米的云海落下的，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点，在甲板上洇出一圈圈小小的圆印，但很快就繁密了起来。
放眼望去时，天地间的轮廓也渐渐密了起来。
看向边上的锈风镇时，他才发现镇上的人们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什么，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了。
起初离新还一头雾水，但在无意间看到黑雾后愣住了。
退潮，开始了。
这弥漫在空游世界底部，犹如“黑色大地”的黑雾，此刻开始无声地往下沉。
雾层退去的地方，露出灰白色的天光，显露出了那些被吞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浮岛和山体。
片刻后，黑雾就已经下降了上千米，而且速度还在不停加快。
“我们得抓紧下去了！”艾米着急地对他说道。“退潮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会重新涨回来的！”
离新不由得挠了挠头。看来计划远没有变化快，他原本打算今天准备探潜事宜，但没想到黑雾退潮的速度也远比他想象中要来得快。
就连锈风镇的镇民们也始料未及，全都在手忙脚乱地检修载具引擎、准备探索物资、备上干粮和水囊。
此时此刻，星火号和铁鼹鼠号两座移动城市展现出了先发优势——虽然同样没有做准备，但他们吃穿住行都在城市里，可以在出发后再慢慢收拾。
随着离新一声令下，星火号开始缓慢而平稳地下沉，它的动力引擎输出功率放缓，甲板上的风帆半收，螺旋桨的转速也逐步减慢。
马修和艾米则是紧抓着栏杆，略显紧张而期盼地往下看。
为了方便探索，这对兄妹机灵地搭上了星火号这趟“顺风车”。一来后者就成为了他们探潜时的“停靠站”，二来还能省下不少燃油。
不光是租赁飞行器，购置燃油也要消耗不少工分。而据兄妹俩所说，空游人的衣食住行几乎全都由联邦垄断，全都要拿工分来换。
那架原本被咬掉尾部的捕风者-X1型在昨夜已经抢修好了，这是艾米督促哥哥抓紧做的。
离新一手紧抓着栏杆，一手擦了擦脸上凌乱的雨水。不得不说真是天公不作美，偏偏在这关键时刻下起雨。
此刻，黑雾已经下降得几乎望不见了，底下显露出大片大片的空白地段。
“这幅度怕是有上万米了吧？还真是夸张啊！”他暗自想。
星火号在风雨中加速下沉，铁鼹鼠号紧随其后，后方是上百架锈风镇的各式载具。
随着高度逐步下降，一个景物率先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是一座生机盎然的浮岛。岛上花草树木枝叶繁盛，绿意盎然。
离新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不久前才经历过“涨潮”，并且亲眼看到那些浮岛和山体被黑雾吞噬摧毁的景象，可为什么这座已经被淹没的浮岛会如此有生机？
“这是雾之母的恩赐。”艾米轻声解释。“祂会吞噬一切，也会赐予一切。”
“按那些学者的理论来说，这黑雾有时会重塑甚至升华吞噬之物的生态。”马修补充。
离新将信将疑，这黑雾真有这么神奇？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前对于黑雾的看法有点过于片面了。
“按照这种势头来看的话，继续往下的话还会发现许多不得了的东西。”他心想。
这突兀出现的浮岛虽然让人惊奇，但没有人停留下来，毕竟大家是奔着发财的念头来的，在岛上充其量只能伐木和开采些矿物。
继续向下时，很快又有了新发现。
一座大城镇的残骸。
这一回，它和它所在的浮岛就显得正常许多了，城镇满是崩毁的断壁残垣，所在的浮岛也崩塌了一大半。
“这应该就是铁砧镇了。”艾米怔怔地说，“几年前的一个深夜，黑雾突然毫无征兆地突然暴涨，镇上的一千多人由于都在睡梦中，全都没来得及撤出来......”
离新轻轻点头。
对于空游人而言，这涨潮还真是不折不扣的生态灾难。
马修则是皱起了眉头。
“我想再过不了多久，镇子又要上迁了。”
所谓的“上迁”，即是当黑雾涨到威胁居住地安全的高度时，人们就需要往更高处的浮岛搬迁。
实际上并不只有锈风镇，由于黑雾是整体抬升，因此许多高度偏低的镇子、城市、成员国都需要上迁。历史上甚至还发生了整个联邦上迁的事例。
离新听到后神色微动，略有感慨。
这样看来，这空游文明的历史就是不断往上走的历史。
紧接着，他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等等，成员国？”
他原本以为兄妹所在的联邦是那种很多州联合在一起的，但现在听起来，这似乎由很多国家组成的联盟？
此刻马修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不以为意地补充了一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几百年前，联邦就已经通过光荣战争形成大一统了。”
第35章 遗迹，“宝物”
离新神色稍稍一沉。
原来空游文明是一个以联邦为主体的统一文明。
途经那座城镇废墟时，有零散的人选择留了下来，大部队则是继续往下。
500米，1000米，1500米.......随着下降的高度越来越高，各种各样的景物也出现在了眼前。
一连串错落层叠的浮岛。
各种坠毁的空游载具。
被黑雾重塑后的巨型植被。
当下降的高度达到3000多米时，众人顿时发出了惊呼声。
眼前赫然出现了数不胜数的空游战舰残骸，它们有的断成了两截，有的支离破碎，有的完全侧翻。
“这应该就是光荣战争时期的战舰了，那场仗打了几十年，也死了很多人。”艾米小声说。“但课本上说，这是为了和平不得不打的仗。”
这一回，绝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这战舰残骸可是不折不扣的宝藏，它的铜管可以拆下来做管道，铆钉可以回炉重铸，钢板可以切割后补在船壳上。压力表、阀门、舵轮、主炮.....战舰上的零部件只要拆下来后还能用，就能拿去卖钱。
实际上在空游世界，钢铁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东西。由于没有陆地，空游人只能通过开采浮岛和山体的矿脉提炼。除了联邦的钢铁产量尚有余裕外，人们平日里用的钢铁多半是靠回收，比如废弃蒸汽船上拆下来的钢板，废弃管道熔成的铁锭等等。
因此，这些空游战舰残骸算是非常丰厚的宝藏了。
铁鼹鼠号此刻也加入了其中，它径直对着一艘战舰残骸开始切割，用机械臂将大块大块地切下来的废铁运回城市熔炼。
离新在犹豫。
一方面这里的废铁资源让他着实心动，另一方面，当前的下降高度还不到四分之一，他还想继续向下看看。
思来想去后，他决定继续往下。马修原本想开着捕风者留在原地，但被妹妹揪住衣角劝住。
于是，星火号调整方位继续向下，期间还不忘朝铁鼹鼠号鸣笛，算是打了招呼。
除了星火号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快艇、飞行器和蒸汽船同行。大家的心理和赌徒差不多，都在想着下面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离新接到了舵手的报告。
“领主，雷达侦测到几百米外出现了大量的光点！”
“什么？”离新皱眉。
光点意味着生物，起初他以为是另一批深潜探宝的空游人，但他猜错了。出现的是一大群空游生物。
它们要比之前见到的大了足足几圈，力量和速度也提升了一个量级，形态和样貌更是凶暴无比。
看到它们周身萦绕着的、若隐若现的黑雾后，离新瞬间明白了。
“这是被黑雾吞噬、又升华过的生物！”
星火号当即火力全开，肆意轰炸扫射这些空游生物。诡异地是，它们被轰烂的身躯肉团涌动，开始快速复原。
只有将其彻底轰碎，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眼见如此，离新也懒得多做纠缠了，在凑够任务剩余的数量后，他便下令让星火号继续下潜。
下降幅度达到8000多米时，兄妹俩终于开始担忧了。
此刻已经能够隐隐望见底部的黑雾，同行的人也所剩无几。
就连离新自己心里有点犯怵了，一是因为一路下来新奇的景观见到不少，但没有什么真正有价值的发现。二是他担心下潜这么深，待会要是重新“涨潮”了，怕是来不及撤回去。
就在他准备下令返航时，无意间瞥见了什么东西，顿时一愣。
“那是什么玩意？”
在下方约两千多米处，赫然是一座巨岛。而巨岛之上竟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残骸！
“.......”
离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重新举起望远镜。
高楼大厦、柏油马路、立交桥梁........没错，那确实是座现代化的城市残骸。
顾不得多想，他当即下令让星火号全速下潜。
就连马修兄妹俩也激动了起来。
“遗迹！这是探索手册中所说的遗迹！”马修激动道。“我们这回要发了！”
几分钟后，星火号悬停在了这座城市上空。甲板上的人们全都炸开了锅，大家都在难以置信地看着它。而兄妹俩则是驾驶着捕风者驶入城市，开始拾荒。
议论纷纷的人群中，离新紧抓着栏杆，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城市废墟。
没想到黑雾之下会有这副景象，这算是一个被断层掩埋的前任空游文明？它又是因何而毁灭的？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不禁微微翘起。
这空游世界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半小时后，兄妹俩兴高采烈的满载而归。
离新看了眼他们带回来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