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琳点头:“压了快一个月,塔里几位评审争得厉害。有人说超环法术现世不过数年,无人能验,单凭一篇论著断言原创,太草率;也有人替你说话——奥德里克院长亲自递了话,才没当场驳回去。”她顿了顿,“维拉尔先生为这个,好几晚没睡好。”
江原没接话,抬脚走进去。
维拉尔坐在案后,伏在一卷展开的羊皮纸上,灰白的头发有些乱,袖口沾着墨。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江原,怔了怔,随即把案上的卷轴一推:“你来得正好。”
他指着卷上几行朱红的批注,语速快得像怕人打断:“评审问,十三道纹路,第一道与第七道同源而不同构,凭什么说这是‘超环’,不是‘叠层’?我回了一封长信,引了你在织法之塔铭刻时的记录,他们不信。”
他抬头,看着江原:“论著写得再细,到底隔着一层纸。他们说,除非亲眼见一回。”
江原立在案前,没有立刻答话。
他抬手。
一缕暗色的光自指尖渗出来,无声无息,在他掌间绕了一圈,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明灭一下,又散开。
散开的瞬间,他脚下的影子晃了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影渊。”江原道,“五阶超环,暗系,十六道纹路。我刚整理完论著,图解一道不少。”
维拉尔怔住了。
他盯着江原指尖那缕消散的暗光,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五阶……超环?”
“焰流织那篇,评审要验,就让他们来看影渊。”江原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卷羊皮纸,搁在案上,“看完影渊,自然知道焰流织是真是假。五阶超环都写得出来的人,犯不着在三阶超环上作假。”
维拉尔伸手,指尖触上卷轴,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他抬眼,看着江原,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看一口探不到底的深潭:“这篇若成……你就不再是‘一环学者’了。真理之塔评过的最高的超环论著,是四阶。五阶的,没人评过。”
“那就让他们评。”江原道。
柯琳立在门边,攥着门环忘了放下。
江原走到窗边,望了望学城北面的方向。
伊薇尔的院门紧闭着,院里那棵老树静悄悄的。
老师闭关冲击传奇,他不想拿这些事去扰她。
“论著的事,劳烦先生递上去。”他回头,“我这两天还有别的事,评审若要看演示,让他们来织法之塔找我。”
维拉尔一愣:“织法之塔?你不是……”
江原没有答,转身出了门。
出了实验室,天已近午。
学城的钟楼敲过三声。
江原沿主道往南走,打算先回一趟二环的学者住宅——那里设着锚点,进出方便。
走到岔路口,他脚步微顿。
不远处的茶棚下,坐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玄色长袍,袖口绣着一枚暗金的纹章,样式陌生。
他端着一盏茶,像是歇脚,目光却隔着半条街,不轻不重地落在江原身上。
江原没有回避,与他对视。
那人放下茶盏,站起身,走了过来。
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近前,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压过来——五阶中期,收敛得很稳。
他在江原面前三步停住,拱了拱手:“江原阁下。在下洛朗,雷奥德公爵门下。”
雷奥德公爵。
江原的心念转了一圈。
铁橡领空城那桩旧案,查来查去查到他头上,是绕不开的坎。
国王一纸旨意下来,他代管数十领地,名正言顺;公爵府那边,听说早不再过问。
原来还留了个人,在学城盯了快半年。
“阁下从铁橡领一路追到学城。”江原道,“雷奥德公爵,倒是念旧。”
洛朗的眉梢动了动,笑了一下:“阁下误会了。在下奉公爵之命来学城,为的是查一桩旧案——铁橡领数万人一夜消失,公爵府至今没讨到说法。查来查去,查到阁下头上。”
他往前半步,气息压得更实:“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先是做了铁橡领的领主,又成了学城的一环学者、伊薇尔院长的私授学徒,如今——听说还替王冠之眼斩了两个邪教徒。巧得很。”
江原没有退。
他淡淡开口:“公爵府查到什么,是公爵府的事。我只知道,铁橡领如今在我治下,领民过活得比从前安稳。国王的旨意压在王都,王冠之眼记的功还在案上。”他顿了顿,“阁下若觉得巧,尽可回去禀报。若觉得不巧——”
他抬眼,目光落在洛朗脸上,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学城不是铁橡领。这里不兴拿人。”
洛朗的瞳孔微缩。
他盯着江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阁下如今是学者,是领主,又刚立了功。公爵府查旧案,查到这一步,也就是想讨个明白。”他退后半步,拱了拱手,“今日一见,在下明白了。打扰。”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对了。阁下那位老师,冲击传奇的消息,公爵府也听说了。铁橡领那桩旧案,我回去自会禀明——府上不再过问。”
江原立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没入人群。
风从主道尽头灌过来,卷起他衣摆一角。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往学者住宅的方向走去。
二环的巷子深静,院门虚掩。
他推门进去,关上门,立在院里。
掌心那道雷痕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想起洛朗那句“来历不明”——在异界人眼里,他确实来历不明。
一个凭空出现的外来者,做了领主,做了学者,又吞了神灵的权柄。
王冠之眼记他的功,国王用他办事,可这世上盯着他的人,比领地里领民还多。
他收回手,没有多想。
午后,他出了学城,光门一开一合,落在王城的街巷里。
织法之塔立在王城西北,塔身通体漆黑,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像一柄倒插进大地的剑。
江原立在塔前的石阶下,抬头望了望塔顶。
上一次站在这座塔前,他还是个被逐出的学徒。
塔勋归零,身份失效,“藐视塔规,永不录用”八个字,钉在塔内第四层的公告栏上。
那时他想着,等掌握了超环,以正式法师的身份堂堂正正走回来。
如今,超环在他手里,一门还不够,是两门。
他抬脚,走上石阶。
塔内的光线暗下来。
守门的学徒认得他,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终究没有拦。
江原一路走上去,塔内的人渐渐认出他来——执事的目光、学徒的议论,都压着声音。
第四层,公告栏前,围了几个学徒。
达里安站在人群里,正跟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早说了,学徒江原藐视塔规,永不录用。塔规定下的事,还能翻了不成?”
江原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住。
第220章 种类
海角领。
暮色压落,海角领沉浸在一片安静之中。
江原出现在城堡的领主卧室内,特意把周身气息收得干干净净。
今夜他回来只想睡个觉。
希露的小鼻子太灵了,他若不遮着些,人多半还没躺下便被发现。
说起来上了五阶,他每夜所需的睡眠只要三五个小时便够。
他挑在海角领歇息不为别的,只为那桩三圣教的事。
自己若在蓝星,海角领真出了岔子,通讯魔器也传不过来。
而有关三圣教,他早命蒂莎着手打探。
蒂莎近来忙得脚不沾地,一面一点点接手海角领周遭那些零散领地的势力,一面拉起几支打探消息的人手。
只是底子还薄,也没探出什么信息来。
毕竟连王冠之眼那边也没什么消息。
那三圣教似乎蛰伏了,明面上再瞧不见一个人影。
江原在床沿坐下,心头思忖。
三圣教的那“神种”与神骸似乎有所关联,他对此也很好奇……
想不出个所以然,江原收了神念,和衣躺下,随手在屋角布下一道警戒法阵,便阖上了眼。
……
翌日,希奥格学城。
城里的气氛,依旧紧张。
近些时日,每隔一周上下,便会有新的一轮征召令。
而若据此推断,最近的一轮就在几日内了。
倒不是前线折了多少人,只是集结起来的力量一轮比一轮多,眼瞧着这场战争已经往一个收不住的势头上去了。
而本来最近学城里原先最惹眼的那个名字“江原”,也随战事一桩桩压了下来,渐渐淡了。
不过就偏在这两天,又冒出一桩大新闻。
真理之塔外的广场上。
几个学士凑作一团,压着嗓子议论:
“那什么超环法术,【焰流织】,你打算学么?”
“学它做什么。”一个学士摆手:
“那么多正经的符文法术都还没摸透。学这突然冒出来的超环法术?”
“谁说不是。”旁边一个学士点头:“谁知道它有没有隐患,用起来也未必称手,施法速度按论著上所言,应当是相当的慢”
“不过话说回来,维拉尔学者这是厚积薄发了,连续两篇论著确立这新的超环法术,听说有不少学者都开始研究了!”
“恐怕不对,我听到个最新的消息。”又一长脸学士挤了进来,左右瞅了一圈小声道:
“那蹭荣誉的江原……学者,据传他这回单独提交了一篇论著!”